第132章 安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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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寅時,明德樓的公雞還沒叫第二遍,薛明陽就自己醒了。

  這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開天闢地頭一遭。

  他坐在床沿發了會兒呆,扭頭看了眼旁邊的位置。

  顧辭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桌前閉目養神。

  呼吸平穩,脊背挺直,像一尊小號的佛像。

  薛明陽揉了揉眼睛,小聲嘀咕:「辭弟,你什麼時候醒的?「

  「半刻鐘前。「

  「那怎麼不叫我?「

  「你自己醒了。「顧辭睜開眼,「今天狀態不錯。「

  薛明陽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他確實狀態不錯。

  昨晚那首笛曲像姑娘的手,把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焦慮全捋平了。

  一覺睡到天亮,中間連夢都沒做。

  隔壁床上,趙文翰已經洗漱完畢,正在用梳子仔細打理髮髻。

  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一截,眼底那層青黑雖然還在,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沉穩銳利。

  「走。「

  顧辭站起身,拎起考籃。

  三人推門下樓時,大堂里已經坐了十幾個清河縣的學子。

  和昨天散場時的死氣沉沉相比,今天的氣氛明顯好了不少。

  有人在低頭默背策論範文,有人在用筷子蘸茶水在桌面上畫算學公式,還有幾個昨天崩了心態的少年,雖然眼圈還紅,但至少能正常吃飯了。

  陳良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兩個饅頭。

  「肚子好點沒?「薛明陽湊過去問。

  「好多了,昨晚休息得好,今天應當不會比昨天差。「

  「這話說得對。昨天那破題都熬過來了,今天策論算學算什麼。「

  陳良點點頭,又低頭喝粥。

  周秉文從側門走進大堂,掃了一眼眾人狀態,眉頭舒展幾分。

  「吃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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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清河縣學子再次踏上青雲橋。

  橋頭的小攤還在,換了新招牌,寫著「策論必過糕「。

  薛明陽瞟了一眼,沒買。

  昨天的教訓還歷歷在目,那塊被捏碎的糕點渣子,他到現在還心疼。

  貢院大門準時打開。

  搜檢、點名、入號。

  流程和昨天一樣,但少了第一次的緊張和生疏。

  學子們的動作明顯利落了不少。

  連陳良走過搜檢台的時候,都沒再像昨天那樣腿肚子打顫。

  顧辭回到丙字區六十七號。

  號舍里一切如舊。

  昨天那盆冰釜已經被撤走了,案板上只留下他自己擺放整齊的筆山和鎮紙。

  他坐下,取出硯台,倒水研墨。

  動作不緊不慢,和在鹿鳴書院講堂里練字時一模一樣。

  辰時正刻。

  三聲銅鑼。

  髮捲。

  上午場是策論。

  顧辭接過卷子,將鎮紙壓好,目光落在卷面上。

  只有一道大題。

  「論安民之策。「

  題目下方附了一行小字:試以當下時局為據,論如何安定百姓。

  顧辭看完題目,微微眯了下眼。

  這題看起來四平八穩,像是考官懶得動腦子隨手出的。

  但恰恰是這種題,最見功力。

  若是一味引經據典,通篇堆砌「仁政化民」的套話,那便是毫無建樹的紙上談兵。

  可若是脫離州縣實情,不知農事卻妄自指點江山,又極易淪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語。

  這道題的難度不在於寫什麼。

  而在於尺度。

  甲字區。

  汪燁盯著卷面沉思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安民之策?

  這題對他而言,簡直是量身定做。

  去年秋天,他隨恩師下鄉督查災後重建,親眼看過流民安置與賑糧發放的全套流程。

  那些在田間地頭摸爬滾打的經歷,旁人想學都學不來。

  汪燁提筆,落下破題句。

  「安民之本,在於教化。「

  從教化入手,穩妥,不犯忌,且有實例可依。

  他寫得很快,筆下行雲流水。

  教化興則民知禮,民知禮則秩序立,秩序立則天下安。

  引經據典,一氣呵成。

  汪燁寫完承題,擱筆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篇策論,他有信心拿高分。

  乙字區。

  趙文翰深吸一口氣,在草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他沒有急著落筆正卷。

  安民……安民……

  安的是什麼?

  是民心。

  民心為什麼不安?

  因為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的根源是什麼?

  賦稅太重,徭役太多。

  趙文翰的思路逐漸清晰。

  他提筆,在正卷上落下破題。

  「輕賦薄徭,使民有餘力以自養,則民心自安。」

  從經濟角度切入,引《管子》與《孟子》的論述作為理論支撐,再輔以歷代輕徭薄賦後國力恢復的史實。

  中規中矩,勝在紮實。

  趙文翰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確保不越雷池一步。

  丁字區。

  薛明陽對著卷子發呆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安民之策。

  這四個字他認識,但合在一起讓他寫策論……

  薛明陽搔了搔頭,在草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安民。

  百姓。

  安定。

  怎麼安定?

  他想起辭弟以前講過的話:

  「有飯吃,有衣穿,有活干,不被人欺負。百姓的需求從來不複雜。」

  薛明陽眼睛一亮。

  行,就從這個路子寫。

  雖然文采不行,但好歹方向不會偏。

  他深吸一口氣,在正卷上歪歪扭扭落下第一句。

  「民之所求者,不過溫飽安樂四字。「

  寫完看了一遍,覺得還行。

  起碼是句人話。

  丙字區,六十七號。

  顧辭審題片刻,提筆蘸墨。

  沒有打草稿。

  筆尖觸紙的瞬間,瘦金體的鋒芒便在雪白的宣紙上刻出第一道痕跡。

  破題句,十六個字。

  「安民之要,不在于禁其亂,而在於除其憂。「

  落筆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緊接著,承題。

  「民之憂者何?饑寒無依,一也;水旱無備,二也;賦役無度,三也。三憂不除,雖有刑名法令,民終不安。「

  短短三句話,將「安民「二字從虛無縹緲的道德說教,直接拉到了可執行的實務層面。

  起講部分,他沒有引用任何一句聖人之言。

  「臣聞某縣治水,鑿渠引流,使旱田變水澆。「

  「水利興則五穀豐,五穀豐則倉廩實,倉廩實則民心定。此非空言也,實有所據。「

  他寫的是清河縣。

  從水利工程的立項、按田畝攤派役銀的制度設計、到三合土新材料降低築堤成本、再到豎功德碑借士紳之力辦民生之事。

  每一個環節,他都是親手操盤的人。

  所以他筆下的策論,不是紙上談兵。

  是親歷者的復盤總結。

  顧辭寫得不快不慢。

  字跡瘦硬挺拔,一如既往。

  從「水利興則倉廩實「到「倉廩實則民心安「,再到「民心安則鄉里靖「,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中間夾了一段論述「以工代賑「的具體操作:

  如何讓百姓在修渠中既獲工錢養家,又習得水利技藝,日後遇災可自行疏浚。

  這一段寫得極為詳盡,甚至精確到了「每丁日出工力若干,給糧若干,工期若干「的程度。

  收束段落。

  「故安民之策,非一紙詔令所能竟其功。」

  「須自下而上,因地制宜,使百姓不為天災所困,不為人禍所欺,有餘糧以度荒年,有餘力以營生計。」

  全篇不足八百字。

  沒有一句聖人曰。

  沒有一處空洞的道德感召。

  字字落在實處,句句有據可查。

  顧辭擱筆,將正卷從頭到尾審讀了一遍。

  行文通順,邏輯嚴密,不觸禁忌。

  關鍵是——

  這篇策論的核心論據,全部來自他自己主導的真實案例。

  閱卷官可以不認他的詩才,可以不認他的文采。

  但能寫出如此詳盡的實務經驗,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說服。

  顧辭將筆洗淨,擱在筆山上。

  巳時過半。

  他已經寫完了。

  號舍外,巡場的腳步聲在走道里來回穿行。

  嚴正卿提著鐵尺,不緊不慢地走過甲字區、乙字區。

  大部分考生還在埋頭苦寫,不少人面前的草紙已經揉成了一團又一團。

  策論這東西和經義不同。

  經義考的是記憶和理解,有標準範式可循。

  策論考的是見識和格局。

  沒見過世面的人,寫出來的東西再怎麼堆砌辭藻,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嚴正卿走到丙字區拐角,腳步自然而然地往六十七號方向邁去。

  他走到號舍門口時,看見了一個熟悉的畫面。

  那個十歲的少年又擱筆了。

  嚴正卿微微挑眉。

  比昨天還快。

  他探頭看了一眼卷面。

  目光停在破題句上。

  「安民之要,不在于禁其亂,而在於除其憂。」

  嚴正卿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極淺,極短。

  他沒有像昨天那樣駐足半柱香。

  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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