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至少有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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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雨布再次壓了下來。

  冷雨被風吹成一片斜線,落在棚外的草地上。剛才還只是淺淺的水痕,此時已經匯成幾道細流,順著坡面往低處沖。

  趙雷站在棚邊,雙手抱著兩個杯子,屁股下面的坐墊已經被他拿起來擋在了棚角。

  「我現在做什麼?」他問。

  「站著。」

  「站著也能幫忙?」

  「至少不會把坐墊壓濕。」

  趙雷低頭看了看坐墊,又看了看自己濕了一半的褲腳。

  「那我坐下是不是會更有用?」

  「你可以試試。」

  趙雷立即把坐墊舉高了一點。

  「不用試了,我覺得站著挺好。」

  沈靈兒沒有再理他。她蹲在那根鬆脫的木樁旁邊,用手指撥開泥土。

  木樁插得並不深。

  這不是因為工作人員偷懶。

  木樁下面的泥土已經被雨水泡軟,靠近坡下的一側還有一道細細的裂口。裂口裡不斷有水滲出來,沿著木樁底部往外推。

  林硯蹲到她旁邊。「需要換樁嗎?」

  「換了還會松。」

  「那怎麼辦?」

  沈靈兒抬頭看了一眼防雨布。

  迎風的一邊被壓得很低,雨水沒有從邊緣落下,而是沿著布面聚到了中間。那一處已經形成了一個明顯的鼓包,裡面積著一層水。

  「布太平。」

  工作人員連忙說道:「剛才你讓我們壓低迎風邊,雨水就往中間聚了。」

  「壓低,不是壓平。」

  沈靈兒站起身,從工作人員手裡拿過一根備用撐杆。

  她沒有去拉繩子,而是走到防雨布中間,抬手把撐杆頂在布面下方。

  撐杆向上一頂,積水立刻向兩邊分開。

  右邊的水沿著布角流下,左邊的水則被引到了坡外。

  「這裡要高。」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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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人員看著重新繃緊的布面,馬上明白過來。他搬來一塊平石頭,墊在撐杆底部,又在石頭兩側壓上泥土。

  這一次,撐杆沒有下陷。

  雨水順著兩條不同的方向流開,棚頂終於不再積水。

  趙雷看得一愣一愣的。

  「原來防雨布也會挑姿勢。」

  「它不會。」

  「那是我剛才站的位置不對?」

  「你什麼都不對。」

  趙雷抱著兩個杯子,認真想了一會兒。

  「至少杯子沒灑。」

  沈靈兒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杯子。

  兩隻杯子裡只剩半杯水。

  趙雷的表情慢慢變了。

  「剛才灑了?」

  「你抱住的時候灑的。」

  「什麼時候?」

  「你叫出聲的時候。」

  「我剛才叫了嗎?」

  「叫了。」

  陳豆豆舉手:「我聽見了。」

  趙雷低頭看著杯子。

  「那我剛才還說一滴沒灑。」

  沈靈兒坐回楊密身邊。「你說得太早。」

  趙雷把兩個杯子放到桌上,又蹲下來檢查坐墊。

  坐墊邊緣果然已經濕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隨後默默將坐墊往身後藏了藏。

  白思思看見了,輕聲問:「你不晾嗎?」

  「不用。」

  「濕了會冷。」

  「它自己會幹。」

  沈靈兒抬頭。「不會。」

  趙雷的手停住。

  「它為什麼不會?」

  「因為你壓在包下面。」

  趙雷回頭一看。

  坐墊確實被他塞進了背包底部,半邊露在外面,正被雨水順著包沿往下淋。

  他趕緊把坐墊抽出來,拿到棚內。

  棚內已經沒有空地方。

  趙雷左右看了看,最後把坐墊架在自己的膝蓋上。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放高。」

  「哪裡高?」

  「木箱上。」

  趙雷搬來一個空木箱,把坐墊攤在上面。

  木箱晃了一下。

  他連忙按住。

  「這個箱子也不穩。」

  「箱底有根樹枝。」

  趙雷蹲下來,果然從箱子下面抽出一根被雨水衝來的細樹枝。

  他將樹枝扔到一旁,重新把箱子放好。

  這一次,木箱穩了。

  趙雷看著坐墊,又看了看沈靈兒。

  「我是不是已經學會自己發現問題了?」

  「你只是發現了木箱會晃。」

  「這也算問題。」

  「算。」

  趙雷頓時又高興起來。

  「那我今天進步很大。」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平靜地說道:「你今天還沒有真正進森林。」

  趙雷的笑容停了一下。

  「進森林以後,我會進步得更快。」

  「不一定。」

  「為什麼?」

  「裡面的東西不會等你進步。」

  棚外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同時抬頭。

  遠處坡下,一截被雨水泡松的枯木倒了下來,砸在泥水裡,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

  枯木滾了兩圈,正好停在那塊原本準備搭棚的平地上。

  工作人員看著那截枯木,後背一陣發涼。

  「幸好沒搭在那裡。」

  沈靈兒沒有說話。

  她看向那截枯木斷裂的位置。

  樹心已經空了,斷口附近露出大片發黑的木屑。樹根周圍的泥土被雨水沖開,幾條白色的菌絲掛在泥邊,像是被硬生生扯斷。

  林硯也看見了。

  「這棵樹根已經腐了。」

  「不是剛腐。」沈靈兒說道。

  「至少有幾年。」

  「嗯。」

  「那為什麼現在才倒?」

  沈靈兒伸手指向枯木旁邊。

  泥水裡有一道淺淺的溝,溝里夾著幾片新鮮松針。松針被水衝到樹根位置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堵點,雨水便沿著樹根集中往下沖。

  「根下積水。」

  林硯點頭。「樹根被泡鬆了。」

  趙雷蹲在棚邊,認真看著那截枯木。

  「所以樹也會被水衝倒?」


  「那它為什麼不自己走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它沒有腿。」

  趙雷低頭看了看枯木。

  「難怪它只能倒。」

  楊密伸手替沈靈兒把外套領口攏好。「靈兒,雨還要下多久?」

  沈靈兒抬頭看向森林上方。

  雲層壓得很低,山脊附近的霧被風不斷推向東側。可雨勢雖然大,聲音卻逐漸變得稀疏,棚頂上的水流也沒有剛才那麼急。

  「一小時左右。」

  林硯看了看手錶。「氣象預報說半小時後減弱。」

  「預報看的是山外。」

  「山裡的雨會差很多?」

  「雲撞到山,會停在裡面。」

  林硯抬頭看向林區深處。

  樹冠上方的霧確實比草原更厚,灰白色的水汽像一層壓下來的布,將森林完全蓋住。

  「那我們暫時不能走。」他說。

  「不能從來路走。」

  「來路已經排查過。」

  「雨後不一樣。」

  沈靈兒走到棚外,蹲在那條剛剛形成的水溝旁邊。

  溝里的水已經渾了。

  一片松針順著水流轉了幾圈,忽然卡在前方一塊石頭邊。後面的水流撞上來,立刻向左側溢出。

  左側的泥土很快被沖開,露出一截埋在地下的黑色管子。

  林硯走過去。「這裡有管道?」

  「不是管道。」

  沈靈兒用枯枝撥開周圍泥水。

  黑色物體露出來一截,表面粗糙,邊緣還有被刀削過的痕跡。它不是圓形,倒像是幾塊被拼在一起的木片,外面裹了一層已經發黑的油布。

  趙雷也湊了過來。

  「又有東西?」

  「你別碰。」

  趙雷的手立刻停在半空。

  「我只是看看。」

  「你看。」

  沈靈兒用枯枝沿著油布邊緣挑開一點。

  裡面露出一截淺黃色的繩子。

  林硯的臉色微微一變。「是引線?」

  「不是。」

  她繼續撥開泥水。

  油布里包著的,是一根已經發霉的獸骨。獸骨中間被鑽了三個孔,孔洞大小不一,邊緣磨得很光滑。

  趙雷盯著那根骨頭。「笛子?」

  沈靈兒點頭。

  「以前有人在這裡放過聲音。」

  林硯接過話:「引動物?」

  「不是引動物。」

  沈靈兒將骨笛翻了個面。

  骨笛尾端粘著一小塊黑色蠟。

  她用枯枝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聲音。

  趙雷小聲問:「壞了?」

  「堵住了。」

  「有人故意堵的?」

  「嗯。」

  沈靈兒看向森林深處。

  「這不是用來吹的。」

  「那它是幹什麼的?」

  「聽。」

  她將骨笛遞給林硯。

  林硯接過來,仔細看了片刻。「用來判斷風向?」

  「不是。」

  「測聲音?」

  「嗯。」

  「怎麼測?」

  沈靈兒指了指骨笛上那三個孔。

  「風吹過去,聲音不同。」

  林硯試著將骨笛舉到風裡。

  棚外的風從北側斜著刮來,穿過第一個孔洞時,骨笛發出一聲極輕的嗚響。等他轉了半圈,聲音立刻變得尖了一些。

  趙雷睜大眼睛。

  「它還真會響。」

  「你剛才不是說壞了?」

  「我以為它只是在裝壞。」

  林硯低頭看骨笛。「這是以前的巡林工具?」

  「可能。」

  「你怎麼判斷?」

  「孔的位置不對。」

  「哪裡不對?」

  「吹的孔應該在一邊,這三個孔是在不同方向上開的。」

  沈靈兒將骨笛拿回來,放在掌心轉了轉。

  「它不是讓人吹,是讓風吹。」

  林硯神情一動。

  「用聲音記錄風向變化。」

  「也可以判斷附近有沒有遮擋。」

  她將骨笛貼近地面。

  風從草原吹入森林,原本應該穿過林緣,可骨笛的聲音卻在靠近一棵高大的冷杉時突然停了。

  再往右移半步,聲音又響了起來。

  沈靈兒看向那棵冷杉。

  樹幹後方有一道很窄的黑縫,像是兩棵樹靠得太近,中間形成的陰影。

  趙雷低聲問:「那裡面有什麼?」

  「風過不去。」

  「因為樹太密?」

  「不是。」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朝那道黑縫丟去。

  枯枝沒有落地。

  它像是撞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隨後從側面彈開,落進了蕨葉里。

  林硯立刻拿起望遠鏡。

  片刻後,他放下望遠鏡,表情變得凝重。

  「繩網。」

  「不是捕獸網。」沈靈兒說道。

  「又不是?」

  「這是攔人的。」

  工作人員立即開始後退。

  沈靈兒卻沒有讓他們繞開,而是從防雨布旁邊拿來一根長杆。

  她將長杆伸進樹縫,先碰了碰左邊,再碰右邊。

  繩網沒有彈起。

  可樹冠上方傳來一陣細小的摩擦聲。

  林硯抬頭。

  冷杉樹枝之間,一隻被雨水打濕的鐵罐正在輕輕晃動。鐵罐下方連著繩子,繩子沿著樹幹一路垂到地面,最後和那張攔人的繩網連在一起。

  「動了繩網,鐵罐就會響。」林硯說道。

  沈靈兒搖頭。

  「鐵罐裡面不是鈴鐺。」

  她用長杆輕輕敲了一下樹幹。

  鐵罐里傳來一陣細碎的沙響。

  趙雷後退半步。「又是粉末?」

  「石子。」

  「石子有什麼用?」

  「提醒森林裡的人,有人從這裡過去。」

  林硯順著繩子看向更深處。

  「這是警戒線。」

  「嗯。」

  「有人不想讓別人靠近。」

  沈靈兒把長杆放下。

  「已經靠近了。」

  趙雷小聲問:「那我們現在算不算被發現?」

  「算。」

  「可鐵罐沒響。」

  「它還沒響。」

  「為什麼?」

  沈靈兒指向繩網下方。

  「繩子鬆了。」

  林硯蹲下查看。

  雨水把地面泡軟後,固定繩網的木釘已經歪向一邊。若不是沈靈兒剛才停下,所有人從這裡經過時,繩網很可能先被腳步觸動,隨後帶動樹上的鐵罐。

  可現在繩網雖然鬆了,另一邊的繩子卻仍然系在一塊隱藏在落葉下的石頭上。

  沈靈兒撿起一片樹葉,輕輕撥開石頭旁邊的泥。

  下面露出一排細小的金屬片。

  不是刀。

  也不是針。

  金屬片被排成扇形,尖端全部朝向繩網。

  趙雷看著那些金屬片,聲音都輕了。

  「這是什麼?」

  「捕鳥的夾片。」

  「鳥踩上去會怎樣?」

  「腳會被夾住。」

  「人踩上去呢?」

  「腳也會被夾住。」

  趙雷立刻將自己的腳收回棚內。

  「那它為什麼放在繩網旁邊?」

  「人會先躲繩網,再踩到這裡。」

  林硯的目光沉了下來。

  「這是有人專門改過的。」

  「嗯。」

  「原本的警戒線,只是提醒。後來又加了夾片。」

  沈靈兒看向繩網旁邊的泥地。

  「加的人知道有人會從這裡過。」

  趙雷小聲說道:「那他們到底想攔誰?」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抬頭望向森林。

  雨霧裡,冷杉後方隱約有一道土坡。土坡不像自然形成的緩坡,表面長滿了蕨類植物,只有正中間留著一條很淺的空隙。

  空隙里沒有草。

  有幾片被踩爛的葉子,正被雨水一點點沖向坡下。

  沈靈兒走到繩網旁邊,撿起那根被雨水打濕的骨笛。

  她沒有吹,也沒有用手擦。

  只是將骨笛放在地面,轉動了一個方向。

  風聲從孔洞裡穿過。

  這一次,骨笛發出的聲音很短。

  只有一下。

  沈靈兒看向土坡。

  「那裡有空地。」

  林硯問:「空地後面是什麼?」

  「不知道。」

  「要過去看嗎?」

  「雨停以後。」

  趙雷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沈靈兒轉頭看他。「你想現在去?」

  「不想。」

  「你剛才鬆氣了。」

  「我是在替大家高興。」

  「大家沒高興。」

  周圍的人都看向那道藏在雨霧裡的土坡。

  趙雷沉默片刻,抱起自己的背包。

  「我也沒高興。」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響動。

  叮。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是棚上的鐵件。

  聲音來自森林深處。

  一聲之後,隔了兩秒,又響了一聲。

  叮。

  林硯迅速拿起對講機。「有人觸發了警戒線?」

  沈靈兒看向冷杉。

  樹上的鐵罐沒有動。

  繩網也沒有變化。

  她低頭看向手裡的骨笛。

  骨笛的孔洞正對著森林,裡面傳來一陣極輕的回聲。

  「不是我們這邊。」

  林硯問:「那邊有人?」

  「有人在移動。」

  趙雷看向雨幕。「是不是剛才那個受傷的人?」

  「他在停靠點。」

  「護林員?」

  「也在這裡。」

  「那就是熊?」

  沈靈兒抬起頭。

  雨霧深處,土坡上的蕨葉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方向。

  一片蕨葉先向後折,緊接著旁邊的第二片也壓低,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下面緩慢爬過。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不是熊。」

  林硯握緊了對講機。「是什麼?」

  「人。」

  趙雷馬上把背包抱到胸前。

  「他為什麼要在雨里走?」

  「因為他知道我們不會追。」

  沈靈兒把骨笛遞給林硯,轉身走回棚內。

  林硯接過骨笛。「你不去看?」

  「不看。」

  「你不是說有人在移動?」

  「他會停。」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坐到楊密身旁,拿起一塊被雨水打濕的餅。

  「因為他已經聽見了鐵罐。」

  遠處,第三聲鈴響傳來。

  這一次,只有一聲。

  隨後,森林重新安靜下來。

  趙雷盯著雨幕看了半天,慢慢坐到自己的背包上。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包會濕。」

  趙雷立即站起來。

  「我只是借它休息。」

  「包不是凳子。」

  「那我坐哪裡?」

  沈靈兒指向一塊摺疊墊。

  趙雷走過去,剛坐下,摺疊墊便向右側歪了一下。

  他連忙扶住旁邊的木箱。

  木箱跟著晃。

  坐墊下方的泥水被擠了出來,正好漫過他的鞋底。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鞋面已經濕了。

  他沉默片刻,抬頭問道:「靈兒老師。」

  「嗯?」

  「我是不是不適合坐著?」

  沈靈兒咬了一口餅。

  「你適合站著。」

  「那我適合做什麼?」

  「看雨。」

  趙雷站在棚內,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自己的木勺。

  木勺被他放在背包內袋裡,包口拉鏈也已經徹底拉好。

  他伸手拍了拍背包。

  「至少它今天沒淋濕。」

  沈靈兒點頭。

  「你也沒淋濕。」

  趙雷怔了一下。

  片刻後,他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我和木勺一樣重要?」

  「不是。」

  「那是什麼?」

  「你只是終於把東西放對了。」

  趙雷的笑容沒有消失。

  他站在防雨布下,看著遠處逐漸變淡的雨霧,認真說道:「放對地方,也是一種本領。」

  沈靈兒沒有反駁。

  森林深處,那道被蕨葉遮住的土坡後方,忽然露出了一小截灰色布料。

  布料停了片刻,又緩慢縮回陰影里。

  沒有人看見。

  只有沈靈兒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邊。

  然後,她把最後一口餅吃掉。

  「雨停以後,換路線。」

  林硯問:「從哪裡走?」

  沈靈兒指向另一側的山坡。

  那裡沒有路,只有一片高過膝蓋的蕨類和低矮灌木。

  趙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臉色逐漸變了。

  「那邊看起來更不好走。」

  「嗯。」

  「為什麼要走那裡?」

  「因為那裡沒有人等。」

  趙雷抱緊背包。

  「那會不會有熊?」

  「可能。」

  「陷阱呢?」

  「可能。」

  「毒蟲?」

  「可能。」

  趙雷深吸一口氣。

  「那邊到底有什麼沒有?」

  沈靈兒看向他。

  「有路。」

  趙雷愣了半天。

  棚外的雨水順著斜坡流下,漸漸露出被雜草遮住的一道淺痕。

  那道痕跡很窄。

  沒有腳印,也沒有繩子。

  只是草根被人從中間壓開,泥土裡還留著幾片被踩碎的蕨葉。

  沈靈兒站起身。

  「雨小了。」

  林硯拿起對講機,通知其他人收拾裝備。

  趙雷低頭檢查背包,檢查完以後,又檢查了一遍木勺。

  這一次,他沒有把木勺拿出來。

  他只是確認內袋拉鏈已經合上,便將背包重新背到肩上。

  沈靈兒從他身邊走過時,忽然停了一下。

  「鞋帶。」

  趙雷低頭一看。

  鞋帶沒有散。

  他立刻抬頭。

  「這次沒問題。」

  「嗯。」

  「我自己檢查的。」

  「看見了。」

  趙雷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不是說明……」

  沈靈兒已經牽住楊密的手,朝那片沒有腳印的坡地走去。

  「跟上。」

  趙雷趕緊背著包追過去。

  剛走出兩步,他腳下便踩進一片泥里。

  鞋底陷下去半寸。

  他沒有急著拔腳,而是先低頭看了看周圍。

  左邊是空地。

  右邊的蕨根被水沖松,泥土正在往下滑。

  前面有一塊露出地面的樹根,樹根上長著一層濕滑的青苔。

  趙雷抬起腳,慢慢向左挪開。

  這一次,他沒有摔倒。

  沈靈兒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行。」

  趙雷站穩以後,臉上露出笑容。

  「這次是我。」

  「你只是沒踩空。」

  「沒踩空也很重要。」

  「對森林來說。」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向前方濕漉漉的山坡。

  過了一會兒,他認真點頭。

  「那我先對森林有用。」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已經走到那道淺痕旁邊,伸手撥開一片蕨葉。

  淺痕的盡頭,露出一塊被雨水沖洗乾淨的石板。

  石板上沒有字。

  只有三個剛剛刻出的淺痕。

  像是有人用刀尖留下的記號。

  沈靈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石板邊緣。

  指腹沾上一層細白的粉末。

  她放到鼻尖附近聞了聞。

  不是石灰。

  也不是藥粉。

  是磨刀石留下的粉末。

  楊密輕聲問:「有人在這裡磨過刀?」

  「嗯。」

  林硯走近查看。「最近?」

  「剛才。」

  趙雷的臉色一僵。

  「剛才有人就在這裡?」

  沈靈兒抬起頭,看向前方密密的灌木。

  「不是剛才。」

  「那是什麼時候?」

  她將指腹上的白粉擦在石板上。

  「雨停之前。」

  前方灌木忽然輕輕一動。

  一隻沾滿泥水的手,從葉片後面伸了出來。

  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所有人停在原地。

  沈靈兒卻只是抱緊大海豚,平靜地看著那隻手。

  「刀口朝外。」

  灌木後的人沒有動。

  「你想嚇誰?」

  仍舊沒有回應。

  沈靈兒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刃朝外,說明你不想傷人。」

  林硯低聲說道:「也可能是在等我們靠近。」

  「不會。」

  「為什麼?」

  「刀太舊。」

  沈靈兒伸手指向刀背。

  「握刀的人手上有泥,刀柄卻很乾。剛才他把刀插在土裡,拿出來以後才握住。若是準備攻擊,刀刃不會朝外。」

  趙雷壓低聲音:「那他為什麼伸手出來?」

  沈靈兒看向那隻手腕。

  「求救。」

  灌木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隨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別過來。」

  沈靈兒站在原地。

  「你已經讓我們看見了。」

  「我說別過來。」

  「你的腿動不了。」

  林硯神情一變。

  趙雷小聲問:「又受傷了?」

  沈靈兒搖頭。

  「不是受傷。」

  她看向那片被雨水壓低的蕨葉。

  「他被困住了。」

  話音剛落,灌木後方傳來一聲木頭斷裂的悶響。

  那隻握刀的手猛地往下一沉。

  男人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沈靈兒向前走了一步。

  「你踩到捕獸夾了。」

  灌木後的呼吸驟然停住。

  趙雷臉色發白。

  「他剛才為什麼還讓我們別過去?」

  沈靈兒看了一眼地面上被雨水沖開的泥。

  「因為夾子旁邊還有一根繩子。」

  林硯立即低頭。

  蕨葉下面,一根被雨水泡得發亮的細繩,正從男人腳邊延伸到更深的灌木里。

  繩子的另一端,埋在泥土中。

  沈靈兒沒有再走。

  她撿起一顆松果,輕輕扔向繩子的中段。

  松果落下。

  繩子沒有動。

  可灌木深處立刻傳來一聲沉悶的咔響。

  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趙雷抱緊背包。

  「這次是什麼?」

  沈靈兒看著前方。

  「第二個夾子。」

  她抬起腳,將一塊石頭踢到男人腳邊。

  石頭落地後,泥土微微塌陷。

  灌木後方終於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那人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額頭上全是雨水,手臂卻死死撐著地面,不敢再動半寸。

  他盯著沈靈兒,聲音發顫。

  「你能不能救我?」

  沈靈兒看了看他的腳。

  「能。」

  男人剛鬆了一口氣。

  沈靈兒又說道:「但你先別動。」

  男人連忙點頭。

  趙雷站在旁邊,小聲問:「這次要怎麼救?」

  沈靈兒從工作人員手裡拿過急救包,打開以後,取出一卷寬布帶和一根短木板。

  她沒有立即靠近,而是先讓林硯找來兩根長樹枝。

  一根放在男人左側。

  一根放在右側。

  隨後,她讓趙雷把防雨布剪下一條窄帶。

  趙雷拿著剪刀,表情認真。

  「剪多寬?」

  「兩指。」

  「我的兩指還是你的兩指?」

  沈靈兒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

  趙雷比了比自己的手指,剪出一條布帶。

  布帶寬窄不一,一頭兩指,另一頭快有四指。

  他把布帶遞過去。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剪的是河。」

  「我已經儘量直了。」

  「重新剪。」

  趙雷只好蹲下,重新拿了一塊防雨布。

  這一次,他先用樹枝壓住邊緣,再沿著紋路慢慢剪開。

  布帶終於寬度一致。

  沈靈兒接過布帶,走到捕獸夾旁邊。

  她沒有直接碰夾子,而是將兩根樹枝分別插進夾口兩側,用腳踩住其中一根,雙手同時壓下另一根。

  金屬夾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響動。

  夾口緩慢鬆開。

  男人的腳從裡面移出來,褲腿已經被血浸透。

  趙雷連忙把短木板遞給沈靈兒。

  這一次,他沒有問該放哪裡。

  沈靈兒接過木板,墊在男人腳踝兩側,用布帶固定住。

  男人疼得滿頭冷汗,卻沒有再叫。

  林硯蹲下查看傷口。「夾子沒有完全合攏,骨頭應該沒斷。」

  「腳背傷了。」

  「需要送醫院。」

  「先抬出去。」

  沈靈兒看向那根還埋在泥里的繩子。

  「另一隻腳別動。」

  男人咬著牙問:「你們是節目組的人?」

  「嗯。」

  「你們不該來這裡。」

  「你剛才也說過。」

  男人的表情變得難看。

  「裡面很危險。」

  「你在裡面做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趙雷站在旁邊,看了看捕獸夾,又看了看男人手裡的短刀。

  「你是不是也在布置陷阱?」

  男人抬頭瞪了他一眼。

  趙雷立即往後退了半步。

  「我只是問問。」

  沈靈兒看向男人的手腕。

  那裡纏著一根已經磨舊的藍色細線。

  可和之前那些藍線不同,這根線沒有系在任何機關上,只是被他當成了手繩。

  沈靈兒伸手。

  「給我。」

  男人下意識收手。

  「什麼?」

  「線。」

  「這不值錢。」

  「我知道。」

  「那你要它做什麼?」

  「確認一件事。」

  男人盯著她看了片刻,最終把手繩解下來,遞了過去。

  沈靈兒接過藍線,捻了捻線芯。

  裡面夾著一根很細的白色纖維。

  她又聞了一下。

  線上的味道很淡,卻帶著松脂和金屬的氣味。

  「你不是布置陷阱的人。」

  男人一愣。

  「你怎麼知道?」

  「這根線不是用來綁東西的。」

  「那是幹什麼?」

  沈靈兒看向他沾滿泥水的鞋。

  「你在給別人做記號。」

  男人臉色驟然變了。

  林硯的目光也落到那根藍線上。

  「森林裡面還有人?」

  男人低頭,沒有回答。

  沈靈兒將藍線遞還給他。

  「你不說也行。」

  男人抬起頭。

  「你不問?」

  「不想問。」

  「那你怎麼找?」

  沈靈兒回頭看向那片被雨水沖開的山坡。

  「沿著你留下的路。」

  男人的臉色徹底白了。

  趙雷小聲說道:「他不是說不能進去嗎?」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

  「所以先把他送出去。」

  她看向趙雷。

  「你抬木板。」

  趙雷立即走過去,雙手接住木板。

  男人剛被抬起,便疼得悶哼一聲。

  趙雷的手臂跟著一抖。

  沈靈兒抬頭。

  「穩住。」

  「我很穩。」

  「你木板在晃。」

  趙雷連忙收緊手臂。

  「現在呢?」

  男人的腳不再晃動。

  「可以。」

  趙雷咬著牙,抱著木板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低頭看路。

  左邊有泥溝。

  右邊有露出的樹根。

  他停了一下,選擇踩在中間那塊被雨水沖實的土面上。

  沈靈兒走在他身後。

  「別看腳。」

  趙雷一愣。

  「不看腳看什麼?」

  「看前面。」

  「前面也有東西。」

  「所以才讓你看。」

  趙雷只好抬頭。

  前方那片暫時停下的雨霧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淺淺的黑影。

  影子貼著樹幹,站得很遠。

  看不清臉。

  只看得見肩上背著一個狹長的包。

  沈靈兒停下腳步。

  黑影也停了下來。

  趙雷抱著木板,聲音壓得極低。

  「靈兒老師。」

  「嗯?」

  「這次是幾個人?」

  沈靈兒看著那道黑影。

  「一個。」

  黑影抬起手,朝他們晃了晃。

  隨後轉身,慢慢走進了雨霧。

  沈靈兒沒有追。

  她只是看了一眼男人手腕上的藍線,又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先出去。」

  趙雷抱著木板,忍不住問:「不追嗎?」

  「不追。」

  「為什麼?」

  「他在等我們追。」

  趙雷立刻閉上嘴。

  片刻後,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木板。

  「那我們現在算是被他騙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沈靈兒看向他。

  「因為你走得太慢。」

  趙雷:「……」

  雨後的森林沒有變得安全。

  只是暫時安靜了一些。

  而那條沒有腳印的路,正從他們身後一路延伸進去,通向更深的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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