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神情十分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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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雷一直蹲在草地上。

  小羊喝了幾口水,便停下來抬頭看他。

  趙雷也抬頭看它。

  一人一羊對視了好一會兒。

  趙雷小聲問道:「你還喝嗎?」

  小羊低頭,舔了一下木勺里的水。

  趙雷連忙將木勺往前遞了遞。

  小羊又不喝了。

  趙雷保持著遞勺子的動作,整個人僵在原地。

  過了片刻,他回頭看向營地。

  沈靈兒正坐在楊密身旁,手裡拿著一塊奶酪,慢慢咬了一口。

  楊密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問道:「趙雷,你怎麼了?」

  「它不喝了。」

  「那就讓它休息一會兒。」

  「可它剛才還喝。」

  沈靈兒說道:「它已經喝夠了。」

  趙雷低頭看向小羊。「你喝夠了?」

  小羊舔了舔嘴唇,轉身走到一旁,低頭啃草。

  趙雷看著手裡的木勺,神情十分複雜。

  「它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沈靈兒平靜地說道:「羊不會說話。」

  「那它可以點頭。」

  「它剛才轉身了。」

  「那是拒絕。」

  「你知道就好。」

  趙雷只好將木勺里的水倒回桶里,又拿著木勺走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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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木勺放到桌上,仔細檢查了一遍。

  勺底沒有裂。

  勺柄沒有變形。

  連昨晚磨出來的細小毛刺都已經被擦乾淨。

  趙雷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靈兒老師。」

  「嗯?」

  「它今天完成任務了。」

  沈靈兒看了一眼木勺。「什麼任務?」

  「證明自己有用。」

  「它本來就有用。」

  「你是說我?」

  「我說木勺。」

  趙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旁邊的陳豆豆立刻說道:「趙雷叔叔,你也有用。」

  趙雷感動地看向他。「還是豆豆懂事。」

  陳豆豆認真補充道:「你可以幫忙拿木勺。」

  趙雷捂住胸口。

  「這和我剛才做的事情有什麼區別?」

  「剛才你沒有拿穩。」

  「我已經進步了。」

  沈靈兒點頭。「從掉下來,進步到拿回來。」

  趙雷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頭坐下。

  今天的草原比昨天安靜。

  風從北坡吹下來,帶著一點濕冷的氣息。營地里的牧民正在整理剪下來的羊毛,幾名工作人員則把昨晚找到的木匣、青銅管和其他物件交給了當地管理人員。

  那個拿剪刀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再提起昨晚的秘密。

  只有北坡下方的水流,比以前多了一條細細的分岔。

  陽光照在水面上,像一條很窄的銀線。

  沈靈兒坐在草地上,將一小塊奶酪掰成兩半。

  楊密看著她手裡的奶酪,輕聲問道:「靈兒,你不吃嗎?」

  「我吃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沈靈兒看向不遠處的馬群。

  棗紅色的小馬正站在一棵矮樹旁邊,低頭嗅著地上的草。

  楊密微微一愣。「給馬吃?」

  「不是。」

  沈靈兒將奶酪放到掌心,起身朝矮樹走去。

  楊密連忙跟在她身後。

  趙雷也立刻站起來。「靈兒老師,你要做什麼?」

  「看樹。」

  「樹有什麼好看的?」

  「你不用看。」

  趙雷頓時停住腳步。

  可只停了兩秒,他又抱著木勺跟了上去。

  「我可以不說話。」

  沈靈兒回頭看他。「你已經說了。」

  趙雷立即閉上嘴。

  矮樹並不高,枝葉卻長得很密。沈靈兒繞到樹後,伸手撥開幾片被風吹亂的葉子。

  裡面藏著一個小小的草窩。

  草窩裡沒有鳥,也沒有蛋,只有幾根被咬斷的白色細根。

  楊密低頭問道:「這是兔子窩嗎?」

  「不是。」

  沈靈兒捻起一根細根,看了看斷口。

  斷口很整齊,不像被風折斷,也不像被羊啃過。

  她把細根放到鼻尖附近聞了聞。

  「有人在這裡放過藥。」

  楊密神情微變。「藥?」

  趙雷終於忍不住開口:「給誰吃的?」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是藥?」

  沈靈兒指了指樹下的泥地。

  泥地里有幾片被踩碎的葉子,葉面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藍色。葉片邊緣沾著細細的白霜,和普通野草完全不同。

  趙雷蹲下來,認真看了幾秒。

  「這不是草。」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嗯。」

  趙雷立刻笑了。「我自己看出來的。」

  「你只是發現它不是草。」

  「發現不是草,才能繼續往下看。」

  「你可以繼續。」

  趙雷的笑容頓時變得認真。

  沈靈兒沒有再理他。她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將那些深藍色的葉片撥到一起,又從布袋裡取出一隻小紙包。

  紙包里裝著清水。

  她將水滴在葉片上。

  葉片上的白霜很快融化,滲出一層淡淡的藍汁。

  趙雷盯著那層藍色,臉色逐漸變了。

  「這東西不會有毒吧?」

  「有。」

  趙雷立刻往後退了兩步。

  「有毒你還碰?」

  「我沒有碰。」

  「剛才你不是捻過細根?」

  「細根沒有毒。」

  「那葉子呢?」

  「有。」

  「有多毒?」

  「會讓羊肚子疼。」

  趙雷鬆了口氣。「還好,不是讓人肚子疼。」

  沈靈兒抬頭看他。

  「人吃了會死。」

  趙雷剛放鬆下來的肩膀瞬間又繃緊。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沒有問人。」

  「這種時候一般默認問的是人!」

  「你不是羊。」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當然不是。」

  陳豆豆從後面探出腦袋。「趙雷叔叔,你剛才退得比羊還快。」

  「這是對危險的尊重。」

  沈靈兒將紙包收回去,又用枯枝把葉片全部挑進一個空罐子。

  楊密輕聲問道:「有人故意把這種東西放在樹下?」

  「嗯。」

  「是想害羊嗎?」

  「不是。」

  「那是想害誰?」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轉身看向那匹棗紅色的小馬。

  小馬仍舊站在樹邊,只是剛才嗅過草地以後,便沒有繼續低頭吃草。

  沈靈兒走到它面前,從掌心遞出那半塊奶酪。

  小馬沒有吃。

  它先聞了聞,隨後將腦袋偏到一邊。

  趙雷忍不住說道:「它是不是也知道有毒?」

  沈靈兒點頭。

  「馬的鼻子比你有用。」

  趙雷有些不服氣。「我也聞到了。」

  「你聞到的是奶酪。」

  「奶酪就在你手裡。」

  「所以它比你早知道。」

  趙雷頓時不說話了。

  沈靈兒蹲下身,將枯枝插進樹下的泥土裡。

  泥土很濕,卻沒有昨晚下雨後那種鬆散感。

  她一連插了三次。

  第一次,枯枝只進去半寸。

  第二次,枯枝向右偏了一點。

  第三次,枯枝忽然落空,整根沒入泥中。

  趙雷低頭看著那個小洞。「下面是空的?」

  「嗯。」

  「又是坑?」

  「不是坑。」

  「那是什麼?」

  沈靈兒用手指撥開周圍的泥,露出一塊被草皮覆蓋的木板。

  木板很薄,邊緣卻壓得極緊。

  趙雷臉上的表情逐漸僵硬。

  「這裡怎麼到處都是門?」

  「不是門。」

  沈靈兒從腰間取出銅哨,哨身輕輕一轉,尾端彈出一根細小的金屬針。

  她將金屬針插進木板邊緣,沒有撬,而是沿著木板四周劃了一圈。

  泥土被一點點挑開。

  木板下方傳來極輕的沙沙聲。

  趙雷立刻壓低聲音:「裡面是不是有人?」

  「不是。」

  「你這次怎麼知道?」

  「人不會一直不動。」

  「也可能在裝死。」

  沈靈兒看他。「你想下去看看?」

  「不用。」

  「為什麼?」

  「我覺得裡面的東西已經證明不是人了。」

  「你聽出來了?」

  「我推斷出來的。」

  沈靈兒點頭。「那你繼續推斷。」

  趙雷盯著木板,認真思考起來。

  「裡面可能是……糧食?」

  「聲音太輕。」

  「布?」

  「布不會撞盒子。」

  「石頭?」

  「石頭太重。」

  「種子?」

  沈靈兒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他一眼。

  趙雷的眼睛頓時亮了。「這次對了?」

  「不對。」

  趙雷臉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那你讓我猜什麼?」

  「猜不到就別猜。」

  「總要給我一點機會。」

  「你已經有了。」

  「我沒抓住。」

  「嗯。」

  「你能不能鼓勵我一下?」

  「你可以重新猜。」

  趙雷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木板。

  「裡面是……蟲子?」

  沈靈兒終於將木板掀開。

  木板下面沒有深坑,只有一個用泥磚砌成的淺槽。

  槽里舖著一層乾草,乾草上放著三隻拳頭大小的泥罐。

  泥罐沒有封口,裡面裝著黑褐色的細粉。

  其中一隻罐子已經倒了,粉末灑在槽邊。

  趙雷低頭看了看。「這是什麼?」

  沈靈兒用金屬針挑了一點粉末,放在陽光下看了看。

  「菸灰。」

  「菸灰為什麼要藏在這裡?」

  「不是菸灰。」

  她將粉末放在指腹間碾開。

  粉末里混著細碎的紅色顆粒,還有幾片已經發硬的草葉。

  沈靈兒聞了聞。

  「驅蟲藥。」

  楊密看著那三隻泥罐。「這裡以前是用來放藥的?」

  「嗯。」

  「那為什麼會灑出來?」

  「有人剛動過。」

  趙雷立刻往旁邊看去。

  木板附近沒有腳印,草葉也沒有被壓倒的痕跡。

  他慢慢蹲下來,目光落在泥槽邊緣。

  那裡的乾草有一小撮已經被挪開,下面露出兩道極細的爪印。

  「是老鼠。」

  沈靈兒點頭。

  趙雷頓時挺直身體。「這次我真的看見了。」

  「嗯。」

  「而且它剛才還在這裡。」

  「不是剛才。」

  「那是什麼時候?」

  「昨晚。」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向爪印旁邊的一點泥。

  泥已經幹了。

  但爪印最深的地方,還留著一小層濕痕。

  「昨晚雨停以後,老鼠進來過。」

  趙雷看著那幾道爪印,臉上的興奮慢慢消失。

  「所以這裡不是有人藏藥?」

  「以前有人藏。」

  「現在被老鼠發現了。」

  「嗯。」

  趙雷又看了看樹下那片藍色葉子。

  「那這些毒草呢?」

  「老鼠從那裡過來的。」

  沈靈兒指向矮樹後方。

  草地上有一條極淺的彎曲痕跡,沿著幾塊石頭之間一直延伸到山坡下。

  那條痕跡很窄,比鋼絲留下的拖痕還要細。

  趙雷趴下去看了半天。

  「老鼠走出來的路?」

  「嗯。」

  「它為什麼要走這麼遠?」

  「找水。」

  「可這裡有藥。」

  「藥不能喝。」

  趙雷若有所思。「所以它先經過毒草,又跑到藥罐這裡,最後找水?」

  「嗯。」

  「那它會不會已經中毒了?」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泥槽旁邊撿起一根細小的草莖,插入那個倒掉的泥罐中。

  草莖很快被一層黑色粉末染濕。

  她將草莖折斷,放在掌心觀察。

  過了片刻,草莖的斷口開始微微發白。

  「藥還有效。」

  楊密問:「那隻老鼠呢?」

  「活著。」

  趙雷立刻問:「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向木板後面。

  那裡有一顆很小的黑色糞粒,表面還帶著一點濕光。

  趙雷沉默了。

  「我現在突然覺得,草原上的老鼠都比我會生活。」

  「它們不會把毒草當菜。」

  「我也不會。」

  沈靈兒看他。

  趙雷立刻改口。「至少現在不會。」

  小馬忽然低低地打了個響鼻。

  沈靈兒抬頭看去。

  不遠處,草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灰色的小鼠。

  它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只露出半張臉,正盯著那隻被打開的泥槽。

  趙雷也發現了它。

  他壓低聲音:「就是它?」

  「不是。」

  「不是?」

  「它在看。」

  「那它為什麼不跑?」

  「因為它知道這裡沒有危險。」

  趙雷看了看沈靈兒,又看了看那隻老鼠。

  「它認識你?」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地上撿起一粒奶酪碎屑,放在距離老鼠兩步遠的地方。

  老鼠沒有立即靠近。

  它先繞著石頭走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周圍,最後才一點點挪過去。

  趙雷屏住呼吸。

  老鼠靠近奶酪,低頭嗅了嗅,卻沒有吃。

  它叼起奶酪碎屑,轉身便往石頭後面跑。

  趙雷小聲問:「它為什麼不吃?」

  「帶回去。」

  「給誰?」

  「幼崽。」

  趙雷怔怔看著那塊奶酪消失的方向。

  沈靈兒站起身,將三隻泥罐重新擺好,把灑出的藥粉收回罐里。

  楊密問:「靈兒,這些藥要怎麼處理?」

  「不能放這裡。」

  「要交給牧民嗎?」

  「嗯。」

  「那毒草呢?」

  沈靈兒看向樹下那片深藍色的葉子。

  「挖掉。」

  趙雷立刻說道:「我來。」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戴手套。」

  趙雷連忙從工作人員那裡拿來一雙厚手套。

  他蹲在樹下,小心翼翼地扒開泥土。

  第一鏟下去,什麼都沒有。

  第二鏟下去,泥土飛到了自己臉上。

  陳豆豆在旁邊笑了起來。

  趙雷抹了一把臉。「我這是在接近它。」

  沈靈兒說道:「你挖偏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故意挖偏。」

  「毒草在你左邊。」

  趙雷趕緊將鏟子往左移。

  這一次,鏟尖剛碰到草根,沈靈兒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

  「我戴著手套。」

  「根斷了,毒汁會濺出來。」

  趙雷立刻僵住。「那怎麼辦?」

  沈靈兒從旁邊拿來一隻空布袋,套在整株毒草外面。

  隨後,她用小刀沿著泥土邊緣一點點切開。

  草根被連著周圍的土一起挖出,沒有一滴汁液濺出來。

  趙雷看得認真。

  「原來挖草也有講究。」

  「什麼都有講究。」

  「那我還有機會學會嗎?」

  「有。」

  趙雷眼睛一亮。

  「真的?」

  沈靈兒將毒草放進布袋,紮緊袋口。

  「先從不碰開始。」

  趙雷:「……」

  沈靈兒將布袋交給牧民大叔,又把泥罐里的驅蟲藥遞過去。

  牧民大叔看著那幾樣東西,神情有些複雜。

  「這些是以前留下的。」

  「嗯。」

  「以前這裡是牲口棚。」

  「看得出來。」

  「後來水道改了,牲口棚就廢了。沒想到還有老鼠把藥翻出來。」

  「不是老鼠的問題。」

  牧民大叔一愣。


  「移過來?」

  「根還在土裡,周圍的泥不一樣。」

  她撥開毒草原來生長的位置,露出下面一圈顏色較淺的泥土。

  「這裡以前沒有草。」

  牧民大叔蹲下來,看了許久,臉色逐漸變得嚴肅。

  「有人想讓羊吃?」

  「不是讓羊吃。」

  「那是……」

  沈靈兒抬頭望向北坡。

  那裡剛剛被修好的水道,依舊緩慢流淌著。

  「讓人以為羊吃了。」

  趙雷愣住。「什麼意思?」

  「羊吃過毒草,會倒在附近。」

  「然後呢?」

  「有人就能把羊帶走。」

  牧民大叔神情微變。「可羊沒有死。」

  「因為它們聞到了味道,沒有吃。」

  「那種味道是……」

  「有人提前在草里放了鹽。」

  趙雷立即反應過來。「鹽會把羊引過去。」

  沈靈兒點頭。

  「羊靠近毒草,但沒有吃。真正想做的,是讓人發現羊倒在毒草旁邊。」

  牧民大叔攥緊手裡的布袋。「這樣就能說羊是吃毒草死的。」

  「嗯。」

  「然後把羊帶走?」

  「羊死了,當然要處理。」

  趙雷臉色有些難看。「這也太麻煩了。」

  沈靈兒看他。

  「騙別人本來就麻煩。」

  趙雷點了點頭。「那直接偷走不行嗎?」

  「容易被發現。」

  「裝成羊中毒,就沒人懷疑了?」

  「會有人懷疑。」

  「誰?」

  沈靈兒看向牧民大叔。

  「養羊的人。」

  牧民大叔沉默片刻,忽然抬頭問道:「如果羊真的吃了這種草,要多久才會倒下?」

  「一刻鐘。」

  「會有什麼症狀?」

  「先流口水,再站不穩,最後抽搐。」

  牧民大叔臉色發白。

  趙雷小聲問:「你以前見過?」

  「嗯。」

  「見過羊中毒?」

  「見過人。」

  趙雷立刻閉上嘴。

  沈靈兒沒有繼續解釋。她將那半塊奶酪遞給楊密。

  「媽媽,你吃。」

  楊密接過奶酪,卻沒有立刻放進嘴裡。

  「靈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毒草?」

  「嗯。」

  「那你剛才為什麼還讓趙雷挖?」

  沈靈兒看了一眼趙雷。

  趙雷也看著她,臉上寫滿了疑惑。

  「因為他想做事。」

  「可是很危險。」

  「所以我看著。」

  趙雷的表情微微一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厚手套,又看了看那隻裝著毒草的布袋。

  片刻後,他輕聲說道:「靈兒老師。」

  「嗯?」

  「你剛才是在保護我嗎?」

  「我在保護草。」

  「又是草?」

  「毒草挖壞了,會長更多。」

  趙雷沉默了。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轉身往營地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你手套脫掉。」

  趙雷連忙追上去。「為什麼?」

  「上面沾了藥粉。」

  「那我怎麼脫?」

  「從外面翻。」

  趙雷照做,費了半天力氣,終於將手套翻了過來。

  他剛把手伸出來,沈靈兒便把一隻小瓶子遞給他。

  「洗手。」

  「用水洗不行嗎?」

  「不行。」

  「這是什麼?」

  「鹼水。」

  趙雷聞了聞,立刻皺起眉頭。

  「味道有點怪。」

  「比毒草好。」

  「你確定?」

  沈靈兒看他。「你可以嘗。」

  趙雷連忙把瓶子拿遠。

  「我只是聞一下。」

  「聞不出毒。」

  「我沒有想聞出毒。」

  「你剛才問它是不是有毒。」

  「那是關心大家。」

  「你先關心自己。」

  趙雷低頭,將鹼水倒在手上,認真搓洗。

  洗了三遍以後,他仍舊不放心,又把手伸到沈靈兒面前。

  「現在呢?」

  沈靈兒看了一眼。「還有味道。」

  「那怎麼辦?」

  「再洗。」

  「洗到沒有味道為止?」

  「洗到你不再問為止。」

  趙雷只好繼續洗。

  營地里,楊密已經讓人準備好了早飯。奶酪、奶茶和剛烤好的餅擺在桌上,熱氣被晨風吹得四處飄散。

  沈靈兒坐到桌旁,拿起一塊餅。

  楊密將奶酪遞給她。「靈兒,今天還要去北坡嗎?」

  「不去。」

  「那邊不是還有人在看水道?」

  「會有人看。」

  「你不擔心?」

  「水不會自己跑。」

  趙雷坐在旁邊,終於洗完了手。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又看向自己的木勺。

  木勺被他放在桌邊,勺面上還留著一點清水。

  他拿起棉布,輕輕擦乾。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不用擦那麼多。」

  「多擦一遍比較放心。」

  「木頭會幹。」

  「幹了就不會裂?」

  「太干也會裂。」

  趙雷的動作停住。

  「那到底怎樣才不會裂?」

  「正常用。」

  「不用它也會壞?」

  「會。」

  「用多了也會壞?」

  「會。」

  趙雷低頭看著木勺。

  「這東西的壽命,比人還難照顧。」

  沈靈兒咬了一口餅。

  「所以要用。」

  趙雷愣了一下。

  「用壞了怎麼辦?」

  「再做。」

  「再做一個?」

  「嗯。」

  「那這個呢?」

  沈靈兒看向木勺。

  「用到不能用。」

  趙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勺柄。

  他忽然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盛了一勺奶茶,先遞給楊密。

  「嫂子,你用。」

  楊密微微一怔,隨後笑著接過。

  她喝了一口。

  「挺好用的。」

  趙雷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又遞給白思思。

  白思思接過木勺,也喝了一口。

  「確實不錯。」

  趙雷又遞給趙萌萌。

  趙萌萌喝完以後,認真說道:「比碗小。」

  趙雷的表情頓時僵住。

  沈靈兒伸手接過木勺。

  她沒有喝,只是看了一眼勺底。

  「還有一點木屑。」

  趙雷連忙拿回來。「哪裡?」

  沈靈兒指了指勺柄和勺面的交界處。

  趙雷湊近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見。

  「我看不到。」

  「所以它還沒好。」

  「是因為木屑太小,還是因為我眼睛不好?」

  「因為你看得太近。」

  趙雷立刻將木勺拿遠。

  「這樣呢?」

  「太遠。」

  他又往前挪了挪。

  「這樣?」

  「可以。」

  趙雷認真看著那道細小的木屑,隨後拿起砂紙,輕輕磨了兩下。

  這一次,他沒有用力。

  木屑落在桌面上,只有一點淡淡的棕色。

  沈靈兒看著他磨完,伸手接過木勺。

  她用指腹摸了摸勺面,又舀了一勺奶茶。

  奶茶沒有漏。

  她抬頭看向趙雷。

  趙雷屏住呼吸。

  「可以了?」

  「可以。」

  趙雷的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真的可以了?」

  「嗯。」

  「那我做得怎麼樣?」

  沈靈兒將木勺遞迴去。

  「沒有把它做壞。」

  趙雷的笑容停了一下。

  「這算誇獎嗎?」

  「算事實。」

  「事實也行。」

  趙雷低頭看著木勺,忽然拿起奶茶,認真喝了一口。

  這一次,他沒有再遞給別人。

  陳豆豆問道:「趙雷叔叔,你不讓木勺喝了嗎?」

  趙雷搖頭。

  「它已經見過世面了。」

  「那它現在做什麼?」

  趙雷看向手中的木勺。

  「陪我吃飯。」

  沈靈兒低頭吃餅,淡淡說道:「它陪的是奶茶。」

  趙雷沒有反駁。

  他只是慢慢喝完了一整勺奶茶,又重新舀了一勺。

  陽光越來越亮。

  營地外,牧民牽著羊群從帳篷前經過。幾隻小羊剛剪過毛,走起來輕快了許多。

  那隻喝過木勺里的水的小羊經過趙雷身邊時,停下來叫了一聲。

  趙雷立即放下奶茶。

  「你還要喝水?」

  小羊沒有停留,很快跟著羊群走遠。

  趙雷看著它的背影,認真說道:「它這是在和我打招呼。」

  沈靈兒說道:「它在找媽媽。」

  「你不要每次都拆穿我。」

  「你每次都錯。」

  趙雷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遠處北坡上,一名牧民騎馬趕了回來,朝著營地揮了揮手。

  「水流正常!」

  另一名牧民也跟著喊道:「毒草已經清乾淨了!」

  眾人紛紛鬆了口氣。

  趙雷卻沒有抬頭。

  他仍舊捧著那隻木勺,小心地喝著奶茶。

  喝到最後,碗底只剩下一層淺淺的奶漬。

  沈靈兒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用碗?」

  「因為木勺做出來就是要用的。」

  「你剛才不是說它要陪你吃飯?」

  「它現在正在工作。」

  「它會累。」

  「木勺也會累?」

  「會。」

  趙雷連忙放下木勺。

  「那它休息一下。」

  沈靈兒伸手,將木勺接過來,放到通風的木架上。

  「不能曬太久。」

  「為什麼?」

  「會裂。」

  趙雷點頭。「知道了。」

  他剛轉身,沈靈兒又說道:「也不能靠近火。」

  「知道。」

  「不能泡水。」

  「知道。」

  「不能拿來撬東西。」

  趙雷停住腳步。

  沈靈兒看著他。

  「你想過?」

  趙雷沉默片刻。

  「我只是覺得它邊緣挺硬。」

  「你可以用手。」

  「手沒有木勺結實。」

  「所以你才要保護。」

  趙雷看著木架上的木勺,忽然認真說道:「我以後不會拿它撬東西。」

  沈靈兒點頭。

  「你又說了。」

  趙雷連忙閉嘴。

  可這一次,他沒有改口。

  過了幾秒,他才小聲補充道:「我會記住。」

  沈靈兒看向他。

  「可以。」

  趙雷笑了起來。

  營地外,風吹過草原。

  那些被挖掉毒草的泥地,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土坑。牧民們拿來普通的草籽,將坑填好,又用腳把泥土踩實。

  沈靈兒走過去,蹲在其中一個土坑旁邊。

  她沒有撒草籽,而是伸手捏了一小撮土。

  楊密問:「這裡不能種嗎?」

  「能。」

  「那你為什麼不撒?」

  「會被風吹走。」

  沈靈兒從旁邊拿來一塊舊羊皮,剪成細條,又將草籽包進羊皮條里。

  她把羊皮條埋進土中,只露出一小截。

  楊密看著她的動作。「這樣就不會被風吹走了?」

  「不會。」

  「草籽還能長出來嗎?」

  「雨水會進去。」

  「如果沒有雨呢?」

  「早晚澆。」

  趙雷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看那些羊皮條。

  「為什麼不用布?」

  「布太薄。」

  「羊皮不是也會爛?」

  「會。」

  「那它能撐多久?」

  「撐到草長出來。」

  趙雷點頭。「這就叫物盡其用?」

  「嗯。」

  「我也可以用。」

  沈靈兒轉頭看他。「你用什麼?」

  「我可以幫忙踩土。」

  「你會把種子踩壞。」

  「那我撒水。」

  「你會把土沖開。」

  「我可以拿羊皮。」

  「你會拿反。」

  趙雷看著她,忍了好一會兒,終於問道:「那我還能做什麼?」

  沈靈兒指向旁邊的一堆小石子。

  「挑石頭。」

  趙雷立即走過去。

  「挑什麼樣的?」

  「圓的留下,尖的拿走。」

  「為什麼?」

  「尖石會割羊蹄。」

  趙雷蹲下來,開始一塊一塊翻看。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拿,也沒有急著問。

  他先把石頭放在手裡掂量,再用手指摸邊緣。圓的放到左邊,尖的放到右邊。

  陳豆豆蹲在他旁邊,也跟著挑了起來。

  趙雷看了他一眼。「豆豆,這個圓不圓?」

  陳豆豆摸了摸。「有一點尖。」

  「那放哪邊?」

  「右邊。」

  趙雷將石頭放過去。

  沈靈兒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兩堆石頭。

  「左邊有一塊不能留。」

  趙雷立刻問:「哪一塊?」

  沈靈兒指向最上面一顆灰色小石頭。

  趙雷拿起來看了看。「它很圓。」

  「裡面有裂。」

  趙雷愣住。「怎麼知道?」

  沈靈兒伸手。「給我。」

  她將石頭放在耳邊輕輕搖了搖。

  裡面傳出極輕的沙響。

  「空心。」

  趙雷接過來,也放到耳邊搖了搖。

  什麼都沒有聽見。

  他不信,又搖了幾下。

  小石頭從手裡飛出去,正好砸在旁邊的木桶上。

  咚的一聲。

  所有人都轉過頭。

  趙雷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搖石頭的姿勢。

  沈靈兒看向木桶。

  木桶沒有破。

  她又看向趙雷。

  「你挑的是石頭。」

  趙雷趕緊跑過去把石頭撿回來。

  「我只是想驗證一下。」

  「驗證它硬不硬?」

  「嗯。」

  「結果呢?」

  「木桶更硬。」

  沈靈兒點頭。「這次沒錯。」

  趙雷鬆了口氣。

  可沈靈兒又補充道:「但你還是不該扔。」

  趙雷低頭看著石頭,認真說道:「我下次用手敲。」

  「不能敲自己的手。」

  「我敲石頭。」

  「也不能敲太用力。」

  「為什麼?」

  「碎片會飛。」

  趙雷沉默片刻,默默把石頭放回地上。

  「我還是負責看。」

  沈靈兒說道:「你已經在看了。」

  趙雷抬頭。

  沈靈兒指向他的鞋尖。

  「看自己的腳。」

  趙雷低頭。

  他剛才為了撿石頭,鞋帶又散開了。

  這一次,他沒有等沈靈兒提醒,直接蹲下來重新系好。

  系完以後,他還用力拉了兩下,確認不會再松。

  沈靈兒看著他。

  「可以。」

  趙雷抬頭笑道:「我今天是不是已經會很多了?」

  「你今天只學會了不把石頭扔出去。」

  「這是很重要的本領。」

  「嗯。」

  「你承認了?」

  「對羊來說很重要。」

  趙雷低頭看著那兩堆石頭,過了一會兒,自己也笑了。

  草原上的上午,就這樣慢慢過去。

  水流沒有再變。

  毒草被全部清理。

  新埋下的草籽,被羊皮細條保護在濕潤的泥土裡。

  木勺則被沈靈兒放在陰涼處,旁邊還壓了一塊小木牌。

  木牌上只有三個字。

  不亂放。

  趙雷站在木架前,看著那三個字,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靈兒老師。」

  「嗯?」

  「這是給木勺寫的?」

  「給你。」

  「為什麼不直接寫我的名字?」

  「你認識自己的名字。」

  「這三個字我也認識。」

  「所以你要記住。」

  趙雷盯著木牌看了很久。

  最後,他從旁邊撿起一根樹枝,在木牌下面又添了三個字。

  「趙雷看。」

  沈靈兒走過來,看了一眼。

  「寫反了。」

  趙雷低頭一看,木牌上的字本來就不多,被他一添,反而變成了「不亂放趙雷看」。

  他沉默片刻,剛想拿手去擦,沈靈兒已經伸手將木牌翻了過去。

  背面是空白的。

  她用手指蘸了點泥,在木牌背面重新寫下三個字。

  趙雷看。

  這一次,字是正的。

  趙雷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這個好。」

  「哪裡好?」

  「以後我一看木牌,就知道不能亂放。」

  「你看見了也可能忘。」

  「那我每天看三次。」

  「看五次。」

  「五次太多了。」

  「那就別忘。」

  趙雷抱起木勺,認真點頭。

  「我儘量。」

  沈靈兒看向他。

  趙雷立刻閉上了嘴。

  遠處,風吹動了草原。

  那隻灰色小鼠從矮樹後的石縫裡探出腦袋,飛快地叼走了一小粒落在地上的草籽。

  沈靈兒看見了,卻沒有阻止。

  她只是將剩下的草籽往土裡按深了一點。

  楊密問:「靈兒,不管它嗎?」

  「留一點。」

  「為什麼?」

  「它也要活。」

  趙雷看向那隻消失在石縫裡的小鼠。

  「那剩下的呢?」

  沈靈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給草。」

  趙雷低頭看著懷裡的木勺。

  「那木勺呢?」

  「給你。」

  「我呢?」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平靜說道:「看好它。」

  趙雷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木勺,又看了看木架上的木牌,最後小心地將木勺放回陰涼處。

  這一次,他沒有亂放。

  沈靈兒看著他的動作,輕輕點了點頭。

  「還行。」

  趙雷轉過身,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這次總算是誇我了吧?」

  「不是。」

  「可你說還行。」

  「木勺還行。」

  趙雷臉上的笑容僵住。

  沈靈兒牽住楊密的手,朝營地另一邊走去。

  趙雷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隻木勺。

  片刻後,他小聲說道:「它這次真的做得不錯。」

  木勺當然沒有回答。

  但不遠處的羊群里,那隻小羊又叫了一聲。

  趙雷抬起頭。

  他想了想,認真說道:「我知道,你是在說謝謝。」

  沈靈兒頭也沒回。

  「它在找媽媽。」

  趙雷抱緊了自己的胳膊。

  「偶爾讓它謝謝我一次,會怎麼樣?」

  「會讓你繼續誤會。」

  「我已經誤會很多次了。」

  「所以不差這一次。」

  陽光照在草原上。

  水在流。

  草籽在泥土裡等待發芽。

  木勺安靜地放在木架上。

  而趙雷站在旁邊,第一次沒有繼續解釋自己到底有沒有用。

  他只是看著那塊寫著「趙雷看」的木牌,默默將手裡的石頭放回了圓石堆里。

  沒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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