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有人在打信號
高坡上的風比營地里更大。
雨後的草地濕漉漉的，鞋底踩上去時，會發出輕微的黏響。空氣里沒有白天集市的喧鬧，也沒有蒙古包外密集的雨聲。只有風從草坡上緩緩掠過，將遠處羊群的鈴聲一陣一陣送過來。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著楊密走在最前面。
趙雷跟在後面，雙手捧著那隻剛做好的木勺，走得比抱孩子還要小心。
陳豆豆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雷叔叔，你為什麼不把木勺放在袋子裡？」
「它要看星星。」
「木勺也喜歡星星嗎？」
「不是它喜歡，是我想讓它見見世面。」
沈靈兒沒有回頭。
「它見過你以後，已經見過最複雜的東西了。」
趙雷腳下一頓。
「靈兒老師，你這是在說我複雜？」
「你比較亂。」
「亂和複雜不是一回事。」
「對你來說，是一回事。」
白思思忍不住笑了起來。
趙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勺，認真說道：「你們看，它現在已經很光滑了。」
沈靈兒停下腳步。
趙雷立刻將木勺遞過去。
沈靈兒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
「勺柄太直。」
「太直不好嗎？」
「拿著硌手。」
趙雷趕緊轉動木勺，換了幾個角度。
「哪裡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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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拿過，怎麼知道？」
「你剛才不是說看出來的嗎？」
「我說的是木頭。」
趙雷沉默片刻，將木勺收回懷裡。
「那今晚看完星星，我再改。」
沈靈兒點頭。
「可以。」
趙雷臉上一喜。
「你同意我改了？」
「不改也不能用。」
趙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每次都能把好消息說成壞消息。」
「說明壞消息是真的。」
高坡頂端已經有人提前搭好了觀星用的簡易木架。
節目組將幾張摺疊椅擺在草地上，又支起了兩架望遠鏡。雨後的天空比平時更加乾淨，雲層被風推到遠處，只剩下幾縷淡淡的白邊。
導演抬頭看了看天。
「今晚的天氣不錯，應該能看見很多星星。」
趙雷把木勺放在自己身邊，連忙問道：「導演，能不能看見流星？」
「要看運氣。」
沈靈兒坐在一旁。
「不用看運氣。」
導演有些意外。「靈兒，你知道今晚有沒有流星？」
「有。」
趙雷立刻轉過頭。
「真的？」
「嗯。」
「什麼時候？」
「不知道。」
趙雷愣住。
「不知道你怎麼知道有？」
沈靈兒指了指天空。
「那邊有流星群。」
導演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片還沒有完全散開的雲。
「現在還看不見。」
「所以不是現在。」
趙雷摸了摸下巴。
「那我們要等多久？」
「等它出現。」
「這不是廢話嗎？」
沈靈兒看他。
「你也知道是廢話。」
趙雷立刻坐直，不再說話。
攝像機對準了高坡上的眾人。直播間裡，觀眾也逐漸安靜下來。
雨後的夜色來得很快。
天邊最後一點亮光褪去，遠處的草原像一塊鋪展開來的深色絨布。幾顆星星先後從雲層邊緣探出頭來，隨後越來越多，像是有人在黑色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銀。
趙萌萌仰著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媽媽，那顆星星為什麼一直在動？」
白思思看了一會兒。
「是不是飛機？」
沈靈兒抬起頭。
「不是。」
「那是什麼？」
「衛星。」
陳豆豆立刻問：「衛星是什麼星星？」
「不是星星。」
「不是星星為什麼叫衛星？」
「因為它在衛著什麼。」
陳豆豆想了半天。
「它是在保護月亮嗎？」
「不是。」
「保護地球？」
「也不是。」
「那它保護什麼？」
沈靈兒看著那道緩慢移動的亮點。
「它只是在繞著地球走。」
陳豆豆有些失望。
「它不是在保護東西。」
「嗯。」
「那為什麼不回家？」
「它沒有家。」
陳豆豆低頭想了想，小聲說道：「那它好可憐。」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它走得比你快。」
陳豆豆立刻抬頭。
「那它一點都不可憐。」
趙雷靠在摺疊椅上，仰頭看著天空。
「靈兒老師，你怎麼知道那是衛星？」
「它不會閃。」
「星星也有不會閃的嗎？」
「有些看起來不會。」
「那怎麼分？」
「它走得直。」
趙雷看了幾秒，認真點頭。
「我也看見了。」
沈靈兒轉頭。
「你看見什麼？」
「它走得很直。」
「那你知道它是什麼了嗎？」
「衛星。」
「你只是聽見我說了。」
趙雷臉色一僵。
「我這是重複確認。」
「你是在跟著說。」
「跟著說也是學習的一部分。」
「那你學得很快。」
趙雷頓時笑了起來。
「這句是不是誇我？」
「不是。」
「你剛才說我學得很快。」
「跟著說當然快。」
趙雷又把頭轉回天空。
「我就知道。」
楊密坐在女兒身邊，輕聲問道：「靈兒，你認識這些星星嗎？」
「認識一些。」
「能教媽媽嗎？」
沈靈兒點點頭。
她從導演手裡拿過一張節目組準備的星圖，沒有急著看紙面，而是先抬頭觀察天空。
過了一會兒，她將星圖翻了個面。
導演愣住了。
「靈兒，星圖拿反了。」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不是拿反。」
她用手指在紙背面輕輕點了點。
「這是給面向北方的人看的。」
導演一愣。
「有什麼區別？」
「星圖是平的，天空是彎的。」
「這……」
沈靈兒將星圖放在膝蓋上，指向天空中的幾顆星。
「如果把紙面正對著自己，左右會反。」
她把星圖轉了半圈。
「這樣才對。」
楊密低頭看著紙上的圖案，又抬頭看向天空。
「這幾顆是北斗七星嗎？」
「嗯。」
「那邊呢？」
沈靈兒沒有馬上回答。
她起身走到坡頂，抬手擋住遠處一盞營地燈。
燈光被擋住以後，天空上的星星頓時清晰了許多。
「先把燈關掉。」
導演連忙讓工作人員關閉了附近的照明。
周圍徹底暗下來。
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看清草原夜空的樣子。
星河橫過天際，密密麻麻，像一條從遠方流淌而來的銀色河流。幾顆特別明亮的星星掛在低空，和地平線上的草坡連成了一片。
趙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也太多了。」
沈靈兒抬頭。
「你以前看見的太少。」
「城市裡沒這麼多。」
「有。」
「有嗎？」
「被燈擋住了。」
趙雷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忽然問道：「那我們關燈以後，是不是就能看見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不一定。」
「為什麼？」
「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在。」
趙雷點點頭。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沈靈兒看他。
「你又想記下來？」
「我覺得可以拿來發朋友圈。」
「不許。」
「為什麼？」
「你會寫錯。」
「我怎麼寫？」
「你會寫成，關了燈以後，世界就變漂亮了。」
趙雷張了張嘴。
沈靈兒繼續說道：「不是世界變漂亮。」
「是你終於沒擋住它。」
趙雷緩緩放下了手機。
白思思看了丈夫一眼。
「你剛才是不是準備發？」
「我只是拿出來看看時間。」
「屏幕都打開了。」
「時間也是在屏幕上。」
「你看的是朋友圈。」
趙雷默默將手機收了起來。
沈靈兒已經走到望遠鏡旁邊。
節目組的觀星老師是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他調好鏡頭，正準備給幾個孩子講解。
「來，大家排好隊，先看月亮。」
陳豆豆第一個跑過去。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好多坑。」
「那是月面環形山。」
「月亮為什麼被打成這樣？」
觀星老師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靈兒站在旁邊說道：「不是被打的。」
陳豆豆轉頭。
「那是誰挖的？」
「石頭撞的。」
「石頭為什麼撞月亮？」
「它們飛過去了。」
「為什麼不剎車？」
沈靈兒想了想。
「不會。」
陳豆豆認真點頭。
「那月亮也很倒霉。」
趙雷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也看看。」
他剛把眼睛湊到目鏡前，沈靈兒便伸手把望遠鏡往旁邊推了一點。
「先調焦。」
「我還沒看呢。」
「你看不清。」
「我視力很好。」
「你眼睛離目鏡太近。」
「近一點不是看得更清楚嗎？」
「不是。」
沈靈兒伸手擰了兩下調焦旋鈕，又將鏡筒朝著月亮偏了幾度。
「現在看。」
趙雷重新湊過去。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
「看見了！」
「看見什麼？」
「月亮上的坑。」
「剛才豆豆也看見了。」
「我看見的更多。」
陳豆豆不服氣地說道：「我也能看見。」
趙雷立刻讓開位置。
陳豆豆湊過去看了一眼，轉身說道：「還是好多坑。」
趙雷：「……」
沈靈兒拿起望遠鏡旁邊的紅色手電，照向鏡筒邊緣。
「這裡鬆了。」
觀星老師低頭看去。
「哪裡？」
「固定環。」
「應該沒問題。」
沈靈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鏡筒立刻向下沉了半寸。
觀星老師臉色一變。
「還真鬆了。」
他趕緊拿工具擰緊。
趙雷在旁邊說道：「靈兒老師，你是不是連望遠鏡都會修？」
「不會。」
「你剛才不是看出問題了嗎？」
「看出壞了，不等於會修。」
「那你會修什麼？」
「你手裡的木勺。」
趙雷低頭看了看木勺。
「它已經能用了。」
「勺柄還沒改。」
「我今晚一定改好。」
沈靈兒看著他。
「你又說一定。」
趙雷立刻抬手捂住嘴。
「我儘量。」
「可以。」
夜風忽然加重。
草坡上的幾面小旗被吹得向後倒去，觀星老師連忙壓住桌上的星圖。
沈靈兒卻沒有看旗子，而是看向了遠處一片黑暗的草地。
那裡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了下來。
趙雷立即轉頭。
「什麼聲音？」
沈靈兒已經從坡頂走了下去。
「有東西滾下來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那你就過去看？」
「嗯。」
趙雷趕緊抓起木勺跟上。
楊密也起身，卻被沈靈兒回頭攔住。
「媽媽，你在這裡。」
「我跟你一起。」
「下面有碎石。」
「那你更不能一個人去。」
沈靈兒想了想，伸手牽住楊密。
「那你踩我的腳印。」
楊密微微一怔。
「為什麼？」
「旁邊的草根鬆了。」
她低頭看去，果然發現女兒剛才走過的位置，草葉只是微微彎下，旁邊幾處卻有泥土翻起的痕跡。
趙雷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
「這裡真的有碎石。」
他話音剛落，腳下的泥地忽然向下一陷。
趙雷身體一歪，木勺脫手飛了出去。
沈靈兒抬手接住木勺，又一把抓住趙雷的衣領，將他往後拽了半步。
趙雷站穩以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剛才差點掉下去？」
「不是。」
「不是？」
「只是踩空。」
趙雷低頭看去，才發現那片草地下方有一道被雨水沖開的淺溝。溝並不深，卻足以讓腳踝扭傷。
沈靈兒蹲下身，用手電照進溝里。
溝底卡著一個圓形的黑色物件。
她伸手撥開濕草，將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隻舊鐵盒，邊角已經生鏽，盒蓋上還沾著泥。
趙雷看了看沈靈兒手裡的盒子。
「不會又有夾層吧？」
「沒有。」
「你都沒打開。」
「盒蓋變形了。」
「變形就沒有？」
「裡面裝不了紙。」
沈靈兒將鐵盒放在掌心掂了掂。
「有東西。」
趙雷立刻緊張起來。
「什麼東西？」
「很輕。」
「輕的東西也可能很重要。」
「嗯。」
沈靈兒沒有打開鐵盒，而是先把耳朵貼近盒面，輕輕晃動了一下。
裡面傳出細微的沙沙聲。
「像種子。」
趙雷問：「種子為什麼會被裝在這裡？」
「可能是有人掉的。」
「那要不要交給節目組？」
「先打開。」
「你剛才不是說別人想知道，不代表可以拿嗎？」
「這是撿到的。」
「撿到就能打開？」
「不打開，怎麼知道交給誰？」
趙雷立刻點頭。
「有道理。」
沈靈兒從口袋裡取出一枚細小的金屬片，在鐵盒邊緣輕輕一挑。生鏽的盒蓋發出一聲脆響，緩緩彈開。
趙雷的眼睛瞪大。
「這不是開鎖。」
「嗯。」
「那這是……」
「撬盒子。」
「區別在哪裡？」
「鎖壞了。」
「所以你就撬？」
「盒子也壞了。」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勺。
「我怎麼覺得你對壞東西特別有辦法？」
沈靈兒將盒蓋完全掀開。
裡面果然是一小撮乾燥的種子，顆粒很小，顏色深褐，外面還包著一層薄薄的絨毛。
楊密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種子？」
沈靈兒捻起一粒，放到月光下。
「不是草原上的。」
趙雷湊近。
「你怎麼知道？」
「形狀。」
「種子不都差不多嗎？」
沈靈兒將種子放在手心，輕輕吹了一下。
其中一粒立刻被風吹走，沿著草坡滾了幾圈，最後停在一塊石頭旁。
「草原上的種子，外殼更硬。」
「這種怕風。」
「像是從南邊帶來的。」
觀星老師也跟了下來，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問：「會不會是遊客帶來的花種？」
「不是花。」
「那是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抬頭看向坡下。
遠處的草地上，有一隻白色的野兔從灌木邊緣竄過，很快又鑽進了陰影里。
沈靈兒看了片刻，忽然把手裡的種子放回鐵盒。
「裡面還有東西。」
趙雷低頭看去。
鐵盒底部只有一層黑色泥土。
「哪裡？」
沈靈兒用金屬片沿著盒底輕輕颳了一下。
黑泥被刮開，下面露出一小塊已經發黃的布片。布片上繡著半朵紅花，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還沾著一縷灰白色的毛。
楊密神情微動。
「這是衣服上的？」
「嗯。」
「那這盒子是有人埋在這裡的？」
「不是埋。」
沈靈兒指了指鐵盒底部。
「是被水衝過來的。」
趙雷抬頭看向剛才的淺溝。
「雨水從上面衝下來，把它衝到這裡？」
「嗯。」
「那原來在哪裡？」
沈靈兒順著水溝往上看去。
目光越過低矮的草坡，落在觀星台後方的一片黑暗裡。
「那裡。」
趙雷往後退了一步。
「又有人？」
「沒有。」
「那你看什麼？」
「風。」
趙雷抬頭看了半天。
「我什麼都沒看見。」
沈靈兒將鐵盒遞給楊密。
「你看草。」
趙雷低頭。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詢問，而是順著沈靈兒的視線看向坡頂。雨後的草葉上還掛著水珠，絕大多數都朝同一個方向伏倒，只有觀星台後面的幾片長草，彎曲的方向不一樣。
趙雷眯起眼睛。
「那裡有人走過？」
「剛才。」
「剛才不是沒人嗎？」
「人走了，草還沒站起來。」
趙雷看了幾秒，臉上的神情逐漸認真。
「這次我真的看見了。」
沈靈兒點頭。
「嗯。」
「那裡有幾個人？」
「一個。」
「你確定？」
「草只倒了一層。」
「如果是兩個人呢？」
「第二個人會踩到第一層。」
趙雷低頭看著那片草地，忽然說道：「除非他們走得很近，或者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腳印。」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可以。」
趙雷頓時挺直了胸口。
「我又看出來了？」
「你只是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也是進步。」
「算。」
趙雷的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我今晚已經有兩次進步了。」
沈靈兒轉身往上走。
「那你留下來。」
趙雷的笑容瞬間僵住。
「留下來幹什麼？」
「數草。」
「我還是跟你們走吧。」
「你不是有進步？」
「進步也不能獨自留在草坡上。」
「為什麼？」
「因為這地方有兔子。」
陳豆豆認真說道：「兔子又不會吃你。」
趙雷低頭看了看他。
「我怕它突然覺得我很好吃。」
沈靈兒走回觀星台旁，將鐵盒交給導演。
「等當地人來問。」
導演點了點頭。
「這可能是遊客遺失的東西。」
「不一定。」
「那是什麼？」
沈靈兒指著布片上的紅花。
「有人故意留下的。」
導演皺眉。
「故意留下？」
「布片沒有被水泡透。」
「但鐵盒已經被衝過了。」
「布片原本在盒子裡，後來才被放到底部。」
趙雷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為什麼要這麼做？」
「讓人以為盒子一直在水裡。」
「可它本來就是被衝來的。」
「盒底沒有砂。」
沈靈兒指了指鐵盒外側。
「如果在溝里滾過，盒底會有砂。」
「只有泥，沒有砂，說明它是被人放在水邊，再推過來的。」
導演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有人想讓我們發現它？」
「嗯。」
「那盒子裡這些種子……」
「是假的。」
「假的？」
沈靈兒捻起一粒種子，在指腹間輕輕壓碎。
種子外殼破開，裡面露出一團很細的白色纖維。
「木屑和草絨。」
趙雷愣住。
「這也能做成種子？」
「很像。」
「那放在裡面是幹什麼？」
「騙看見的人。」
「騙誰？」
沈靈兒看向坡後那片還在搖晃的長草。
「騙真正要找東西的人。」
夜風吹過草坡。
觀星台上，星圖的一角被吹得翹了起來。沈靈兒伸手壓住紙張，目光卻停在遠處那道淺淺的水溝上。
趙雷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會兒。
「真正的東西不在鐵盒裡？」
「不在。」
「那在哪裡？」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一根被雨水沖斷的草莖。
草莖中間有一道很細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沈靈兒將草莖折開，裡面掉出一粒很小的黑色顆粒。
趙雷立即湊了過來。
「這又是什麼？」
沈靈兒用指甲輕輕一碾。
黑色顆粒沒有碎，反而露出了一點金屬光澤。
趙雷的表情慢慢變了。
「不會又是銅片吧？」
「不是。」
「那是什麼？」
沈靈兒將黑色顆粒遞到燈光下。
金屬表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數字。
「編號。」
導演走過來，低聲問：「什麼編號？」
沈靈兒轉過身，看向高坡另一邊的觀星器材。
「望遠鏡。」
觀星老師一愣。
「望遠鏡怎麼了？」
沈靈兒走到其中一架望遠鏡旁邊，蹲下查看支架底部。
支架上沾著濕泥。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附近停了停。
「不是這裡的泥。」
趙雷問：「也是從坡下帶上來的？」
「嗯。」
「有人動過望遠鏡？」
「動過。」
觀星老師連忙檢查設備。
沈靈兒卻按住了他的手。
「別開。」
「為什麼？」
「裡面有東西。」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觀星老師看向鏡筒。
「裡面裝了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只是將望遠鏡緩緩轉向燈光較亮的地方。
鏡筒內部傳出一聲極輕的碰撞。
趙雷下意識後退。
「這次不會又有人吧？」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誰能縮進望遠鏡里？」
「我只是合理懷疑。」
「你懷疑得不合理。」
沈靈兒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根細長的軟線，沿著鏡筒接口一點點探進去。軟線碰到裡面的東西後，輕輕勾住，隨後緩慢往外拉。
一枚用油紙包好的小物件，被她從鏡筒裡帶了出來。
油紙已經被雨氣浸濕，邊緣卻仍舊纏著一根紅線。
楊密低聲問：「這是什麼？」
沈靈兒將油紙放在掌心，沒有拆開。
她先看了看紅線的結，又看了看線頭的方向。
「不是藏東西。」
導演問：「那是什麼？」
「標記。」
「標記什麼？」
「有人來過這裡。」
趙雷皺眉。
「他為什麼要把東西塞進望遠鏡？」
「因為只有看星星的人會碰它。」
沈靈兒輕輕轉動油紙。
「而且，他知道節目組今晚會來。」
風聲忽然停了一下。
不遠處的草坡上，一隻夜鳥突然飛起，撲棱著翅膀掠過黑色天幕。
趙雷看向那片陰影。
「那個人還在附近？」
「嗯。」
「有多遠？」
「不遠。」
「哪裡？」
沈靈兒抬手，指向觀星台後方的一塊大石頭。
「那裡。」
工作人員立刻打開手電，幾道光束同時照過去。
大石頭後面空空蕩蕩，只有被雨水打濕的草地。
趙雷屏住呼吸。
「沒人。」
沈靈兒點頭。
「現在沒人。」
「剛才有人？」
「嗯。」
「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
趙雷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走到石頭旁邊，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一片被壓彎的草葉。
草葉上的水珠還沒有落下。
她抬頭看向山坡下方。
「他聽見我們發現望遠鏡了。」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片草坡連著一條黑暗的小路。小路盡頭，是營地的方向。
「他要回營地？」
「不是。」
「那他去哪兒？」
沈靈兒指向更遠處。
三棵歪樹後方，正有一點極暗的火光忽明忽滅。
趙雷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又燒紙？」
「不是火。」
「那是什麼？」
「有人在打信號。」
沈靈兒將油紙遞給楊密，隨後抱起大海豚。
「告訴導演。」
楊密看著女兒。
「告訴他什麼？」
沈靈兒望著那點火光，神情平靜。
「今晚的星星，不是給我們看的。」
雨後的草地濕漉漉的，鞋底踩上去時，會發出輕微的黏響。空氣里沒有白天集市的喧鬧，也沒有蒙古包外密集的雨聲。只有風從草坡上緩緩掠過，將遠處羊群的鈴聲一陣一陣送過來。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牽著楊密走在最前面。
趙雷跟在後面，雙手捧著那隻剛做好的木勺，走得比抱孩子還要小心。
陳豆豆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雷叔叔，你為什麼不把木勺放在袋子裡？」
「它要看星星。」
「木勺也喜歡星星嗎？」
「不是它喜歡，是我想讓它見見世面。」
沈靈兒沒有回頭。
「它見過你以後，已經見過最複雜的東西了。」
趙雷腳下一頓。
「靈兒老師，你這是在說我複雜？」
「你比較亂。」
「亂和複雜不是一回事。」
「對你來說，是一回事。」
白思思忍不住笑了起來。
趙雷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勺，認真說道：「你們看，它現在已經很光滑了。」
沈靈兒停下腳步。
趙雷立刻將木勺遞過去。
沈靈兒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
「勺柄太直。」
「太直不好嗎？」
「拿著硌手。」
趙雷趕緊轉動木勺，換了幾個角度。
「哪裡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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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拿過，怎麼知道？」
「你剛才不是說看出來的嗎？」
「我說的是木頭。」
趙雷沉默片刻，將木勺收回懷裡。
「那今晚看完星星，我再改。」
沈靈兒點頭。
「可以。」
趙雷臉上一喜。
「你同意我改了？」
「不改也不能用。」
趙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每次都能把好消息說成壞消息。」
「說明壞消息是真的。」
高坡頂端已經有人提前搭好了觀星用的簡易木架。
節目組將幾張摺疊椅擺在草地上，又支起了兩架望遠鏡。雨後的天空比平時更加乾淨，雲層被風推到遠處，只剩下幾縷淡淡的白邊。
導演抬頭看了看天。
「今晚的天氣不錯，應該能看見很多星星。」
趙雷把木勺放在自己身邊，連忙問道：「導演，能不能看見流星？」
「要看運氣。」
沈靈兒坐在一旁。
「不用看運氣。」
導演有些意外。「靈兒，你知道今晚有沒有流星？」
「有。」
趙雷立刻轉過頭。
「真的？」
「嗯。」
「什麼時候？」
「不知道。」
趙雷愣住。
「不知道你怎麼知道有？」
沈靈兒指了指天空。
「那邊有流星群。」
導演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片還沒有完全散開的雲。
「現在還看不見。」
「所以不是現在。」
趙雷摸了摸下巴。
「那我們要等多久？」
「等它出現。」
「這不是廢話嗎？」
沈靈兒看他。
「你也知道是廢話。」
趙雷立刻坐直，不再說話。
攝像機對準了高坡上的眾人。直播間裡，觀眾也逐漸安靜下來。
雨後的夜色來得很快。
天邊最後一點亮光褪去，遠處的草原像一塊鋪展開來的深色絨布。幾顆星星先後從雲層邊緣探出頭來，隨後越來越多，像是有人在黑色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銀。
趙萌萌仰著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媽媽，那顆星星為什麼一直在動？」
白思思看了一會兒。
「是不是飛機？」
沈靈兒抬起頭。
「不是。」
「那是什麼？」
「衛星。」
陳豆豆立刻問：「衛星是什麼星星？」
「不是星星。」
「不是星星為什麼叫衛星？」
「因為它在衛著什麼。」
陳豆豆想了半天。
「它是在保護月亮嗎？」
「不是。」
「保護地球？」
「也不是。」
「那它保護什麼？」
沈靈兒看著那道緩慢移動的亮點。
「它只是在繞著地球走。」
陳豆豆有些失望。
「它不是在保護東西。」
「嗯。」
「那為什麼不回家？」
「它沒有家。」
陳豆豆低頭想了想，小聲說道：「那它好可憐。」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它走得比你快。」
陳豆豆立刻抬頭。
「那它一點都不可憐。」
趙雷靠在摺疊椅上，仰頭看著天空。
「靈兒老師，你怎麼知道那是衛星？」
「它不會閃。」
「星星也有不會閃的嗎？」
「有些看起來不會。」
「那怎麼分？」
「它走得直。」
趙雷看了幾秒，認真點頭。
「我也看見了。」
沈靈兒轉頭。
「你看見什麼？」
「它走得很直。」
「那你知道它是什麼了嗎？」
「衛星。」
「你只是聽見我說了。」
趙雷臉色一僵。
「我這是重複確認。」
「你是在跟著說。」
「跟著說也是學習的一部分。」
「那你學得很快。」
趙雷頓時笑了起來。
「這句是不是誇我？」
「不是。」
「你剛才說我學得很快。」
「跟著說當然快。」
趙雷又把頭轉回天空。
「我就知道。」
楊密坐在女兒身邊，輕聲問道：「靈兒，你認識這些星星嗎？」
「認識一些。」
「能教媽媽嗎？」
沈靈兒點點頭。
她從導演手裡拿過一張節目組準備的星圖，沒有急著看紙面，而是先抬頭觀察天空。
過了一會兒，她將星圖翻了個面。
導演愣住了。
「靈兒，星圖拿反了。」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不是拿反。」
她用手指在紙背面輕輕點了點。
「這是給面向北方的人看的。」
導演一愣。
「有什麼區別？」
「星圖是平的，天空是彎的。」
「這……」
沈靈兒將星圖放在膝蓋上，指向天空中的幾顆星。
「如果把紙面正對著自己，左右會反。」
她把星圖轉了半圈。
「這樣才對。」
楊密低頭看著紙上的圖案，又抬頭看向天空。
「這幾顆是北斗七星嗎？」
「嗯。」
「那邊呢？」
沈靈兒沒有馬上回答。
她起身走到坡頂，抬手擋住遠處一盞營地燈。
燈光被擋住以後，天空上的星星頓時清晰了許多。
「先把燈關掉。」
導演連忙讓工作人員關閉了附近的照明。
周圍徹底暗下來。
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看清草原夜空的樣子。
星河橫過天際，密密麻麻，像一條從遠方流淌而來的銀色河流。幾顆特別明亮的星星掛在低空，和地平線上的草坡連成了一片。
趙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也太多了。」
沈靈兒抬頭。
「你以前看見的太少。」
「城市裡沒這麼多。」
「有。」
「有嗎？」
「被燈擋住了。」
趙雷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忽然問道：「那我們關燈以後，是不是就能看見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不一定。」
「為什麼？」
「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在。」
趙雷點點頭。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沈靈兒看他。
「你又想記下來？」
「我覺得可以拿來發朋友圈。」
「不許。」
「為什麼？」
「你會寫錯。」
「我怎麼寫？」
「你會寫成，關了燈以後，世界就變漂亮了。」
趙雷張了張嘴。
沈靈兒繼續說道：「不是世界變漂亮。」
「是你終於沒擋住它。」
趙雷緩緩放下了手機。
白思思看了丈夫一眼。
「你剛才是不是準備發？」
「我只是拿出來看看時間。」
「屏幕都打開了。」
「時間也是在屏幕上。」
「你看的是朋友圈。」
趙雷默默將手機收了起來。
沈靈兒已經走到望遠鏡旁邊。
節目組的觀星老師是一位戴眼鏡的年輕人。他調好鏡頭，正準備給幾個孩子講解。
「來，大家排好隊，先看月亮。」
陳豆豆第一個跑過去。
「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好多坑。」
「那是月面環形山。」
「月亮為什麼被打成這樣？」
觀星老師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靈兒站在旁邊說道：「不是被打的。」
陳豆豆轉頭。
「那是誰挖的？」
「石頭撞的。」
「石頭為什麼撞月亮？」
「它們飛過去了。」
「為什麼不剎車？」
沈靈兒想了想。
「不會。」
陳豆豆認真點頭。
「那月亮也很倒霉。」
趙雷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也看看。」
他剛把眼睛湊到目鏡前，沈靈兒便伸手把望遠鏡往旁邊推了一點。
「先調焦。」
「我還沒看呢。」
「你看不清。」
「我視力很好。」
「你眼睛離目鏡太近。」
「近一點不是看得更清楚嗎？」
「不是。」
沈靈兒伸手擰了兩下調焦旋鈕，又將鏡筒朝著月亮偏了幾度。
「現在看。」
趙雷重新湊過去。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身。
「看見了！」
「看見什麼？」
「月亮上的坑。」
「剛才豆豆也看見了。」
「我看見的更多。」
陳豆豆不服氣地說道：「我也能看見。」
趙雷立刻讓開位置。
陳豆豆湊過去看了一眼，轉身說道：「還是好多坑。」
趙雷：「……」
沈靈兒拿起望遠鏡旁邊的紅色手電，照向鏡筒邊緣。
「這裡鬆了。」
觀星老師低頭看去。
「哪裡？」
「固定環。」
「應該沒問題。」
沈靈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鏡筒立刻向下沉了半寸。
觀星老師臉色一變。
「還真鬆了。」
他趕緊拿工具擰緊。
趙雷在旁邊說道：「靈兒老師，你是不是連望遠鏡都會修？」
「不會。」
「你剛才不是看出問題了嗎？」
「看出壞了，不等於會修。」
「那你會修什麼？」
「你手裡的木勺。」
趙雷低頭看了看木勺。
「它已經能用了。」
「勺柄還沒改。」
「我今晚一定改好。」
沈靈兒看著他。
「你又說一定。」
趙雷立刻抬手捂住嘴。
「我儘量。」
「可以。」
夜風忽然加重。
草坡上的幾面小旗被吹得向後倒去，觀星老師連忙壓住桌上的星圖。
沈靈兒卻沒有看旗子，而是看向了遠處一片黑暗的草地。
那裡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了下來。
趙雷立即轉頭。
「什麼聲音？」
沈靈兒已經從坡頂走了下去。
「有東西滾下來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那你就過去看？」
「嗯。」
趙雷趕緊抓起木勺跟上。
楊密也起身，卻被沈靈兒回頭攔住。
「媽媽，你在這裡。」
「我跟你一起。」
「下面有碎石。」
「那你更不能一個人去。」
沈靈兒想了想，伸手牽住楊密。
「那你踩我的腳印。」
楊密微微一怔。
「為什麼？」
「旁邊的草根鬆了。」
她低頭看去，果然發現女兒剛才走過的位置，草葉只是微微彎下，旁邊幾處卻有泥土翻起的痕跡。
趙雷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
「這裡真的有碎石。」
他話音剛落，腳下的泥地忽然向下一陷。
趙雷身體一歪，木勺脫手飛了出去。
沈靈兒抬手接住木勺，又一把抓住趙雷的衣領，將他往後拽了半步。
趙雷站穩以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剛才差點掉下去？」
「不是。」
「不是？」
「只是踩空。」
趙雷低頭看去，才發現那片草地下方有一道被雨水沖開的淺溝。溝並不深，卻足以讓腳踝扭傷。
沈靈兒蹲下身，用手電照進溝里。
溝底卡著一個圓形的黑色物件。
她伸手撥開濕草，將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隻舊鐵盒，邊角已經生鏽，盒蓋上還沾著泥。
趙雷看了看沈靈兒手裡的盒子。
「不會又有夾層吧？」
「沒有。」
「你都沒打開。」
「盒蓋變形了。」
「變形就沒有？」
「裡面裝不了紙。」
沈靈兒將鐵盒放在掌心掂了掂。
「有東西。」
趙雷立刻緊張起來。
「什麼東西？」
「很輕。」
「輕的東西也可能很重要。」
「嗯。」
沈靈兒沒有打開鐵盒，而是先把耳朵貼近盒面，輕輕晃動了一下。
裡面傳出細微的沙沙聲。
「像種子。」
趙雷問：「種子為什麼會被裝在這裡？」
「可能是有人掉的。」
「那要不要交給節目組？」
「先打開。」
「你剛才不是說別人想知道，不代表可以拿嗎？」
「這是撿到的。」
「撿到就能打開？」
「不打開，怎麼知道交給誰？」
趙雷立刻點頭。
「有道理。」
沈靈兒從口袋裡取出一枚細小的金屬片，在鐵盒邊緣輕輕一挑。生鏽的盒蓋發出一聲脆響，緩緩彈開。
趙雷的眼睛瞪大。
「這不是開鎖。」
「嗯。」
「那這是……」
「撬盒子。」
「區別在哪裡？」
「鎖壞了。」
「所以你就撬？」
「盒子也壞了。」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勺。
「我怎麼覺得你對壞東西特別有辦法？」
沈靈兒將盒蓋完全掀開。
裡面果然是一小撮乾燥的種子，顆粒很小，顏色深褐，外面還包著一層薄薄的絨毛。
楊密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種子？」
沈靈兒捻起一粒，放到月光下。
「不是草原上的。」
趙雷湊近。
「你怎麼知道？」
「形狀。」
「種子不都差不多嗎？」
沈靈兒將種子放在手心，輕輕吹了一下。
其中一粒立刻被風吹走，沿著草坡滾了幾圈，最後停在一塊石頭旁。
「草原上的種子，外殼更硬。」
「這種怕風。」
「像是從南邊帶來的。」
觀星老師也跟了下來，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問：「會不會是遊客帶來的花種？」
「不是花。」
「那是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抬頭看向坡下。
遠處的草地上，有一隻白色的野兔從灌木邊緣竄過，很快又鑽進了陰影里。
沈靈兒看了片刻，忽然把手裡的種子放回鐵盒。
「裡面還有東西。」
趙雷低頭看去。
鐵盒底部只有一層黑色泥土。
「哪裡？」
沈靈兒用金屬片沿著盒底輕輕颳了一下。
黑泥被刮開，下面露出一小塊已經發黃的布片。布片上繡著半朵紅花，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還沾著一縷灰白色的毛。
楊密神情微動。
「這是衣服上的？」
「嗯。」
「那這盒子是有人埋在這裡的？」
「不是埋。」
沈靈兒指了指鐵盒底部。
「是被水衝過來的。」
趙雷抬頭看向剛才的淺溝。
「雨水從上面衝下來，把它衝到這裡？」
「嗯。」
「那原來在哪裡？」
沈靈兒順著水溝往上看去。
目光越過低矮的草坡，落在觀星台後方的一片黑暗裡。
「那裡。」
趙雷往後退了一步。
「又有人？」
「沒有。」
「那你看什麼？」
「風。」
趙雷抬頭看了半天。
「我什麼都沒看見。」
沈靈兒將鐵盒遞給楊密。
「你看草。」
趙雷低頭。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詢問，而是順著沈靈兒的視線看向坡頂。雨後的草葉上還掛著水珠，絕大多數都朝同一個方向伏倒，只有觀星台後面的幾片長草，彎曲的方向不一樣。
趙雷眯起眼睛。
「那裡有人走過？」
「剛才。」
「剛才不是沒人嗎？」
「人走了，草還沒站起來。」
趙雷看了幾秒，臉上的神情逐漸認真。
「這次我真的看見了。」
沈靈兒點頭。
「嗯。」
「那裡有幾個人？」
「一個。」
「你確定？」
「草只倒了一層。」
「如果是兩個人呢？」
「第二個人會踩到第一層。」
趙雷低頭看著那片草地，忽然說道：「除非他們走得很近，或者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腳印。」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可以。」
趙雷頓時挺直了胸口。
「我又看出來了？」
「你只是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也是進步。」
「算。」
趙雷的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我今晚已經有兩次進步了。」
沈靈兒轉身往上走。
「那你留下來。」
趙雷的笑容瞬間僵住。
「留下來幹什麼？」
「數草。」
「我還是跟你們走吧。」
「你不是有進步？」
「進步也不能獨自留在草坡上。」
「為什麼？」
「因為這地方有兔子。」
陳豆豆認真說道：「兔子又不會吃你。」
趙雷低頭看了看他。
「我怕它突然覺得我很好吃。」
沈靈兒走回觀星台旁，將鐵盒交給導演。
「等當地人來問。」
導演點了點頭。
「這可能是遊客遺失的東西。」
「不一定。」
「那是什麼？」
沈靈兒指著布片上的紅花。
「有人故意留下的。」
導演皺眉。
「故意留下？」
「布片沒有被水泡透。」
「但鐵盒已經被衝過了。」
「布片原本在盒子裡，後來才被放到底部。」
趙雷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為什麼要這麼做？」
「讓人以為盒子一直在水裡。」
「可它本來就是被衝來的。」
「盒底沒有砂。」
沈靈兒指了指鐵盒外側。
「如果在溝里滾過，盒底會有砂。」
「只有泥，沒有砂，說明它是被人放在水邊，再推過來的。」
導演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有人想讓我們發現它？」
「嗯。」
「那盒子裡這些種子……」
「是假的。」
「假的？」
沈靈兒捻起一粒種子，在指腹間輕輕壓碎。
種子外殼破開，裡面露出一團很細的白色纖維。
「木屑和草絨。」
趙雷愣住。
「這也能做成種子？」
「很像。」
「那放在裡面是幹什麼？」
「騙看見的人。」
「騙誰？」
沈靈兒看向坡後那片還在搖晃的長草。
「騙真正要找東西的人。」
夜風吹過草坡。
觀星台上，星圖的一角被吹得翹了起來。沈靈兒伸手壓住紙張，目光卻停在遠處那道淺淺的水溝上。
趙雷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會兒。
「真正的東西不在鐵盒裡？」
「不在。」
「那在哪裡？」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一根被雨水沖斷的草莖。
草莖中間有一道很細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沈靈兒將草莖折開，裡面掉出一粒很小的黑色顆粒。
趙雷立即湊了過來。
「這又是什麼？」
沈靈兒用指甲輕輕一碾。
黑色顆粒沒有碎，反而露出了一點金屬光澤。
趙雷的表情慢慢變了。
「不會又是銅片吧？」
「不是。」
「那是什麼？」
沈靈兒將黑色顆粒遞到燈光下。
金屬表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數字。
「編號。」
導演走過來，低聲問：「什麼編號？」
沈靈兒轉過身，看向高坡另一邊的觀星器材。
「望遠鏡。」
觀星老師一愣。
「望遠鏡怎麼了？」
沈靈兒走到其中一架望遠鏡旁邊，蹲下查看支架底部。
支架上沾著濕泥。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附近停了停。
「不是這裡的泥。」
趙雷問：「也是從坡下帶上來的？」
「嗯。」
「有人動過望遠鏡？」
「動過。」
觀星老師連忙檢查設備。
沈靈兒卻按住了他的手。
「別開。」
「為什麼？」
「裡面有東西。」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觀星老師看向鏡筒。
「裡面裝了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只是將望遠鏡緩緩轉向燈光較亮的地方。
鏡筒內部傳出一聲極輕的碰撞。
趙雷下意識後退。
「這次不會又有人吧？」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誰能縮進望遠鏡里？」
「我只是合理懷疑。」
「你懷疑得不合理。」
沈靈兒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根細長的軟線，沿著鏡筒接口一點點探進去。軟線碰到裡面的東西後，輕輕勾住，隨後緩慢往外拉。
一枚用油紙包好的小物件，被她從鏡筒裡帶了出來。
油紙已經被雨氣浸濕，邊緣卻仍舊纏著一根紅線。
楊密低聲問：「這是什麼？」
沈靈兒將油紙放在掌心，沒有拆開。
她先看了看紅線的結，又看了看線頭的方向。
「不是藏東西。」
導演問：「那是什麼？」
「標記。」
「標記什麼？」
「有人來過這裡。」
趙雷皺眉。
「他為什麼要把東西塞進望遠鏡？」
「因為只有看星星的人會碰它。」
沈靈兒輕輕轉動油紙。
「而且，他知道節目組今晚會來。」
風聲忽然停了一下。
不遠處的草坡上，一隻夜鳥突然飛起，撲棱著翅膀掠過黑色天幕。
趙雷看向那片陰影。
「那個人還在附近？」
「嗯。」
「有多遠？」
「不遠。」
「哪裡？」
沈靈兒抬手，指向觀星台後方的一塊大石頭。
「那裡。」
工作人員立刻打開手電，幾道光束同時照過去。
大石頭後面空空蕩蕩，只有被雨水打濕的草地。
趙雷屏住呼吸。
「沒人。」
沈靈兒點頭。
「現在沒人。」
「剛才有人？」
「嗯。」
「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
趙雷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走到石頭旁邊，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一片被壓彎的草葉。
草葉上的水珠還沒有落下。
她抬頭看向山坡下方。
「他聽見我們發現望遠鏡了。」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片草坡連著一條黑暗的小路。小路盡頭，是營地的方向。
「他要回營地？」
「不是。」
「那他去哪兒？」
沈靈兒指向更遠處。
三棵歪樹後方，正有一點極暗的火光忽明忽滅。
趙雷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又燒紙？」
「不是火。」
「那是什麼？」
「有人在打信號。」
沈靈兒將油紙遞給楊密，隨後抱起大海豚。
「告訴導演。」
楊密看著女兒。
「告訴他什麼？」
沈靈兒望著那點火光，神情平靜。
「今晚的星星，不是給我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