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看起來會比較整齊
車隊抵達皮具工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工坊坐落在一條不算熱鬧的老街里，門臉不大，裡面卻擺滿了各種皮料、工具和半成品。
牆上掛著皮包、皮帶、錢包，還有幾隻做工精緻的手工皮鞋。空氣里有淡淡的皮革味，混著蜂蠟和木頭的氣息。
陳豆豆剛進門，就被櫃檯上的一隻皮質餐包吸引了。
他盯著看了幾秒，認真問：「這個裡面裝飯嗎？」
林嘉閉了閉眼。
「那是飯盒包，不是飯盒。」
陳豆豆有些失望。「那它為什麼長得像飯盒？」
沈靈兒看了那隻包一眼，認真解釋：「因為它是裝飯盒的，不是裝飯的。」
陳豆豆想了想。「那也算有關係。」
趙雷沒忍住笑出了聲。
直播間彈幕很快刷了起來。
「豆豆對所有東西的第一判斷：能不能裝飯。」
「皮具體驗終於來了！」
「昨天文物那段太震撼了，今天靈兒會不會繼續看出問題？」
「趙雷剛說下午危險的人是自己，我現在開始期待了。」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師傅，姓唐。
唐師傅在這條街上做了二十多年皮具，手指上有一層常年接觸皮料留下的薄繭。她先帶大家認識不同的皮革。
「這是頭層牛皮，紋理比較自然，手感也更有彈性。」
「這是植鞣革，剛開始顏色淺，使用以後會慢慢變深。」
「這是二層皮，表面經過處理，看起來會比較整齊。」
趙萌萌拿起一小塊淺棕色皮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這個好軟。」
周小魚也拿了一塊。「這個上面有好多小紋路。」
趙雷立刻湊過去。「這個我知道，皮革越軟越好，對不對？」
唐師傅笑著搖頭。「不能這麼簡單判斷。」
沈靈兒看了趙雷一眼。「你又想用一句話把事情說完。」
趙雷趕緊閉嘴。
唐師傅見狀，笑著問：「靈兒，你覺得皮革應該怎麼看？」
沈靈兒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桌上拿起兩塊顏色相近的皮料，放在一起看了看，又用指尖輕輕壓了壓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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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只看軟不軟。」
「有些皮料軟，是因為表面處理得多，裡面的纖維不一定好。」
「真正要看的是它彎曲以後會不會發白，邊緣是不是整齊，表面紋理是不是自然，還有不同方向摸起來的感覺是不是一樣。」
她把其中一塊皮料翻了個面。
「這塊表面看著很好，但是邊緣有一點松。」
「如果做錢包，剛開始會很漂亮，可是用久以後邊緣容易起層。」
唐師傅微微一怔，接過皮料仔細看了看。
「確實有一點。」
趙雷也湊了過去。「這也能看出來？」
沈靈兒解釋道：「皮料彎起來的時候，邊緣比中間更容易暴露問題。」
「如果裡面的纖維連接得不緊，邊緣會先變軟、變毛。」
「做東西不能只看剛拿到手的時候好不好看，還要看它用一段時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唐師傅點了點頭。
「這句話很適合做皮具。」
趙雷看向鏡頭，小聲說道：「各位觀眾朋友們，靈兒老師皮具體驗第一課。」
「皮料不能只看現在漂亮不漂亮，還要看用久以後會不會壞。」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這次你說完整了。」
趙雷眼睛一亮。
「完整認證？」
沈靈兒點頭。「暫時。」
趙雷立刻按住自己的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
彈幕瞬間熱鬧起來。
「趙雷現在連認證都要分等級了。」
「靈兒說得好清楚，不是單純看軟硬。」
「她是怎麼做到看一眼就知道邊緣會起層的？」
「沈飛到底教過她多少東西？」
「她爹偶爾不出現，但存在感一直很強。」
唐師傅又拿出幾條不同材質的皮帶。
「接下來大家可以試著辨認一下。」
「這一條是真皮，這一條是合成材料，還有一條是表面做得比較像真皮的人工革。」
趙雷馬上舉手。「這個我來。」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趙雷挺起胸口。「我現在已經是成熟學員了。」
沈靈兒提醒道：「不要因為想證明自己，就故意選得很快。」
趙雷動作一頓。
「那我慢一點。」
他拿起其中一條皮帶，先聞了聞，又用手捏了捏。
「這個是真皮。」
唐師傅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伸手指了指另一條。
「他說錯了。」
趙雷的表情瞬間凝固。
「哪條才是？」
沈靈兒拿起第三條皮帶，指著它的內側。
「這條才是真的。」
「雖然表面沒有另外一條亮，但是彎折以後，紋理會跟著一起變化。」
「它不是只在表面做出一層花紋。」
「真正的皮料，裡面也有纖維，折起來的時候，變化不會只停在最上面。」
她又看向趙雷剛才挑中的那條。
「你選的那條，聞起來有皮革味，但味道太整齊了。」
「像是後面加上去的。」
「而且它彎折以後，表面的紋理沒有變化，只是一起皺了。」
「這不是自然紋路，是壓出來的花紋。」
唐師傅當場點頭。
「完全正確。」
趙雷捂住胸口。
「我又被氣味騙了？」
沈靈兒認真說道：「不是氣味騙了你，是你太相信氣味。」
「有些假皮也會加味道，讓人第一下覺得像真皮。」
「判斷東西的時候，不能只抓住一個特徵。」
「如果只聞味道，不看紋理、不看邊緣、不看彎折變化，就很容易被人故意做出來的假象帶著走。」
唐師傅忍不住笑了。
「說得很對。」
趙雷低聲道：「我明白了，不能只聽一個證人說話。」
沈靈兒點頭。「這句話比剛才有用。」
趙雷：「……」
直播間彈幕立刻刷屏。
「趙雷挑的那條真的是假皮！」
「靈兒從紋理變化看出來的，太細了。」
「她說不能只抓住一個特徵，這不就是鑑別的基本邏輯嗎？」
「唐師傅已經開始把她當同行交流了。」
「趙雷：又被氣味騙了。」
接著，唐師傅開始教大家裁皮。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塊小皮料、一把圓頭裁皮刀和一塊金屬尺。
「裁皮的時候，刀要沿著尺邊走。」
「不能用力過猛，不然邊緣會被切歪。」
「也不能太輕，刀口只在表面劃，就會留下不連續的缺口。」
趙萌萌認真聽完，小心地握住裁皮刀。
周小魚也學著唐師傅的動作，慢慢往前推。
陳豆豆盯著面前的皮料，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切下來以後能煎嗎？」
林嘉立刻說道：「不能。」
陳豆豆點頭。「我就問問。」
沈靈兒看了看他的手。
「你不要只盯著刀口。」
「另一隻手壓尺的時候，手指要離刀線遠一點。」
「皮料一旦滑動，刀就會順著空的地方走。」
陳豆豆立刻把手指往後縮了縮。
「這樣安全嗎？」
沈靈兒點頭。「比剛才安全。」
趙雷拿起自己的裁皮刀，認真道：「靈兒老師，你看我這個姿勢怎麼樣？」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手腕太僵了。」
趙雷一愣。「太僵也不行？」
「你握得太緊，刀往前走的時候會一頓一頓。」
「裁皮不是和它打架。」
「你要讓刀沿著線走，而不是用力把它壓進皮里。」
「如果你一直用蠻力，邊緣會一會兒深、一會兒淺，最後切出來的線會彎。」
趙雷趕緊放鬆手腕。
唐師傅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點頭道：「她說得很準確。」
趙雷低頭試著往前推。
這一次，刀口明顯順了許多。
他眼睛一下亮了。「真的順了！」
沈靈兒點頭。「你剛才不是力氣不夠，是力氣用得不平均。」
趙雷一臉感慨。「我第一次覺得，皮具也在教我做人。」
白思思笑道：「主要是你以前做什麼都喜歡先用力。」
沈靈兒補充：「用力之前先找方向。」
「方向錯了，力氣越大，最後偏得越遠。」
唐師傅聽著這句話，忍不住看了沈靈兒一眼。
「你爹平時是不是經常這樣教你？」
沈靈兒想了想。
「他說過，手上有力氣不算本事，知道什麼時候用多少力，才算有用。」
唐師傅點頭。「這話說得好。」
趙雷立刻低聲道：「沈先生又貢獻了一句。」
沈靈兒看他。「你不用每次都替他做記錄。」
趙雷馬上閉嘴。
彈幕卻已經炸了。
「手上有力氣不算本事，知道用多少力才有用！」
「沈飛終於又出現了一句話。」
「這父女倆的教育方式真的很不一樣。」
「靈兒看皮料、裁皮、用力，全是從結果倒推過程。」
「她才五歲，為什麼連手腕發力都懂？」
裁皮完成後，大家開始打孔和縫線。
唐師傅給每個人準備了一塊小卡套。
「先用打孔器把針孔打出來。」
「孔距要儘量均勻，縫起來才會好看。」
趙萌萌打出的孔有些歪，但每一個都很認真。
周小魚則特別小心，打一個孔就停下來看看位置。
陳豆豆打了兩個孔以後，忽然發現自己的孔距越來越大。
他抬頭問：「是不是因為皮料在跑？」
沈靈兒看了一眼。「不是皮料在跑，是你手在往後退。」
陳豆豆愣住。
沈靈兒拿起一把尺子，放在他面前。
「你每次打孔以後，手都會往自己這邊收一點。」
「剛開始只差一點，連續幾次以後，後面的孔就會越來越遠。」
「你要先固定一個參照，不要每次都憑感覺往下打。」
陳豆豆認真點頭，重新調整位置。
這次打出來的孔果然整齊了不少。
唐師傅在旁邊看得直點頭。
「做手工最怕憑感覺亂來。」
「有時候手藝不是手多巧，而是知道怎麼讓每一步有參照。」
趙雷接話：「這和高鐵調度、鐘錶修復、劇院後台好像都有點像。」
沈靈兒看他。「你終於開始把以前學過的東西連起來了。」
趙雷一怔。
「這算不算進步？」
沈靈兒點頭。「算。」
趙雷剛要開心。
沈靈兒繼續說道：「但不要馬上驕傲，針還沒穿進去。」
趙雷：「……」
縫線環節，趙雷很快又遇到問題。
他把線穿進針孔以後，開始用力往外拉。結果第一針還沒拉緊，第二針的線已經纏在了一起。
白思思看著他，忍不住笑。
「你又用力過頭了。」
趙雷低聲道：「我只是想讓它牢一點。」
沈靈兒伸手指了指卡套。
「縫線不是越緊越好。」
「拉得太緊，皮料會被勒出凹痕，孔周圍也會變形。」
「你要讓線貼住皮面，但是不能把皮料拉皺。」
「每一針的鬆緊都要差不多，前面拉得太緊，後面就會越來越難看。」
趙雷趕緊把線放鬆了一點。
唐師傅看了看他的卡套，笑道：「靈兒說得沒錯。」
「手工皮具最重要的不是把線拉斷，而是讓線和皮料一起工作。」
趙雷小聲重複：「讓線和皮料一起工作。」
沈靈兒點頭。「這句話記住就行。」
經過一番折騰，孩子們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小卡套。
趙萌萌的是粉色邊線，周小魚選了藍色，陳豆豆則堅持用了黃色。
趙雷的卡套雖然邊緣不算特別直，但針腳勉強整齊。
他拿起來看了半天，小心問：「靈兒老師，這個能算完成嗎？」
沈靈兒接過來看了一眼。
「能用。」
趙雷眼睛一亮。「這是誇獎嗎？」
「是。」
「那做得好嗎？」
沈靈兒認真看了看。
「比你剛開始想把線拉斷的時候好很多。」
趙雷：「……」
白思思笑得靠在椅背上。
唐師傅也忍不住笑。「能用已經是第一步，真正的手藝是以後每次都比上一次更順。」
趙雷認真點頭。
「明白了。」
沈靈兒把自己的卡套拿起來。她選的是深棕色皮料，沒有多餘裝飾，針腳不算花哨，卻很均勻。
唐師傅接過去看了幾秒，眼神里露出欣賞。
「這個做得很穩。」
沈靈兒說：「卡套本來是裝東西的，不需要太多裝飾。」
「邊緣磨平一點，線走直一點，用起來不會刮手，也不容易散。」
「好看可以有，但不能影響它原來的用途。」
唐師傅點頭。「這就是手工的分寸。」
趙雷對著鏡頭小聲總結。
「各位觀眾朋友們，今天皮具體驗的最後一課。」
「手工不是把東西做得越複雜越厲害，而是讓它好看、耐用，還能正常使用。」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總結得可以。」
趙雷眼睛亮了，卻沒有激動，只是悄悄第191章
車隊原本已經重新朝皮具工坊的方向開了，結果還沒到下一條街，導演的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車裡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雷坐在後排，手裡還攥著那句剛練熟的「今天主打一個輕鬆」，聽見鈴聲，整個人先是一頓，隨後慢慢把話咽了回去。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有條件反射了？」
趙雷同樣壓低聲音：「我已經學會了，導演一接電話，後面通常就不輕鬆。」
沈靈兒靠在楊密身邊，正低頭擺弄自己的小外套拉鏈，聞言抬了抬眼。
「你這次判斷得對。」
趙雷一愣，剛要高興，就聽見她補了一句。
「但是你不用把輕鬆兩個字說得像做法事。」
趙雷：「……」
車裡頓時一片低笑。
導演接完電話，果然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他轉過身，先看了楊密一眼。
「秦隊那邊又來電話了。」
楊密點點頭：「怎麼說？」
導演把語速放得很穩。
「昨天那批東西，文物專家已經做了進一步確認。秦隊的意思是，想請靈兒再過去看一眼，主要是補充一些觀察角度。不是讓她做最終結論，還是以專家和檢測為準。」
車裡安靜了一秒。
趙雷先抬頭：「又來？」
白思思忍不住笑：「你這個『又來』聽著像被作業追上門了。」
陳豆豆在旁邊舉手，反應卻很直接。
「那有飯嗎？」
林嘉一把按住他：「你先別管飯。」
陳豆豆認真道：「我管飯不影響我看熱鬧。」
沈靈兒這時才把拉鏈拉好，抬頭看嚮導演。
「能看嗎？」
導演連忙點頭：「能看，但不能碰。都在安全距離。」
沈靈兒想了想，又問：「那要是我看出來了，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導演愣了一下：「當然，最好說清楚。」
沈靈兒點點頭。
「那就去吧。看東西不說清楚，別人也聽不懂。」
趙雷當場豎起大拇指。
「靈兒老師這句，太像現場教學了。」
白思思提醒他：「小聲點。」
趙雷立刻收聲，只剩嘴型在動：「我穩。」
沒過多久，車隊再次改道，回到了臨時文物保管點。
這次門口等著的，不只是秦正，還有昨天那位許專家，以及另外兩名文物部門工作人員。幾個人神情都比昨天輕鬆一點，但眼神里的認真一點沒少。
秦正先跟楊密打了招呼。
「楊老師，麻煩你們又跑一趟。」
楊密禮貌點頭：「不麻煩，只要孩子別碰東西就行。」
秦正笑了笑：「這點放心。」
沈靈兒站在楊密身邊，仰頭看了秦正一眼。
「你們這次是不是已經有結果了？」
秦正頓了頓，沒直接答，只是帶著幾分佩服看了她一眼。
「先進去看。」
會議室里，桌上擺的已經不是原件，而是幾張高清照片，還有放大後的局部細節圖。青銅小獸、玉璧、陶片、銅鏡，旁邊還多了一張礦物附著物和土層的顯微照片。
許專家指了指桌面。
「昨天初步確認後，我們做了更細一點的比對。今天想請靈兒看看，不是要她定案，只是想聽聽她怎麼判斷。」
沈靈兒站在安全線外，先看了一圈桌上的照片，然後才慢慢開口。
「我可以看，但是我先說好，我不認識它們的名字，也不認識它們具體從哪朝哪代來的。我只能看它們像不像真的，和它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正常。」
許專家點頭：「這個就夠了。」
趙雷聽得直咂舌，小聲對白思思說：「她這話說得比有些專家都穩。」
白思思看他一眼：「你今天安靜一點，已經是貢獻。」
趙雷：「……」
沈靈兒先指向那隻青銅小獸。
「這個是真的。」
許專家眉頭輕輕一動：「理由？」
沈靈兒說得很完整。
「它不是表麵糊了一層很統一的綠。假的做舊，通常會想讓顏色看起來很厲害，所以會弄得特別滿，特別髒，特別像『老』。但是這個不一樣。」
她頓了頓，抬手隔空點了點照片上的紋路。
「它的鏽是跟著紋路和縫走的，腿根、腹部下面、背紋凹進去的地方，都有自然堆積出來的痕跡。那種地方不是隨便拿刷子就能刷得很順的。還有土結，是真和鏽粘在一起，不是後面抹上去一層灰。」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趙雷在後面差點沒忍住鼓掌。
許專家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鄭重點頭。
「這個判斷很準確。」
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滾動。
「臥槽，又中了？」
「她不是在猜，她是在拆痕跡。」
「舊得太用力，這句話太好懂了。」
「靈兒真的像現場勘查。」
沈靈兒沒停，轉而看向玉璧。
「這個也是真的，而且不是隨便放舊的。」
她看著放大的裂口位置，語氣比剛才更篤定了一點。
「它的沁色不是一層皮那種顏色。假沁色通常停在表面，一眼看上去會很漂亮，但邊緣會有點浮。這個不一樣，它的顏色是從裂縫裡往裡面走，深淺也不一樣。像水慢慢滲進去的，不是人一下子染出來的。」
她稍稍偏了偏頭。
「還有，外面有擦過的亮面，說明它後來被人反覆摸過、擦過，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但裂縫裡面、凹進去的地方還是沉的，說明那種擦不是很久的正常保養，更像是後來為了看它值不值錢，臨時做的處理。」
秦正聽到這裡，目光已經沉了下來。
許專家也明顯嚴肅了。
「你繼續。」
沈靈兒又看向陶片。
「這幾片陶片也是真的，而且碎得很自然。」
趙雷忍不住插了一句：「碎得自然還能看出來？」
沈靈兒看他一眼。
「能。假的碎裂為了好看，斷口常常會比較乾淨，甚至有點刻意。這個不一樣，斷口裡面有土色，也有磨痕，說明它碎了以後，邊緣又被土和小石子慢慢磨過。還有紋路，是壓進去的，不是後刻的。」
許專家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照片，表情越來越凝重。
彈幕開始整齊刷屏：
「她真能看出來……」
「這已經不是會不會看古董的問題了。」
「她連斷口怎麼磨出來的都知道？」
「太離譜了，真的太離譜了。」
最後，沈靈兒把目光落在那面銅鏡上。
這一次，她沉默的時間更長。
會議室里也跟著安靜下來。
趙雷小聲問：「這個呢？」
沈靈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繞著桌子換了一個角度，重新看了看照片上的土痕和背面紋飾。
然後她才開口。
「這個最麻煩。」
秦正立刻抬眼：「怎麼麻煩？」
沈靈兒說：
「因為它是真的，而且還是最近才從地下出來不久的。」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直接靜了。
趙雷愣了兩秒，差點把嘴張成一個圓。
「最近才從地下出來？」
許專家的表情也變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
「你怎麼判斷的？」
沈靈兒一條一條說得很清楚。
「第一，銅鏡背面的土結還沒有完全乾透，不是外面潮，是裡面還留著一點濕氣。第二，邊緣有新擦痕，說明有人想把土弄掉，但是又不敢太用力，所以只擦了凸起來的地方。第三，凹下去的紋飾里還留著原土，這說明它不是正常放在柜子里養出來的舊，是剛被弄出來沒多久。」
她停了一下，補充道：
「如果它真是很早以前就出土、而且一直有人保管，土不會這麼內外分明。還有那種味道，也不對。正常老物件的味道是沉的、乾的，這個有一點悶，像一直悶在地下沒怎麼見空氣。」
秦正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這批東西里至少有一部分，確實是近期出土後被轉手的？」
許專家點頭，語氣鄭重。
「從她指出的這些細節看，概率很高。後續還要結合檢測，但方向已經很明確了。」
趙雷這會兒是真的有點發怔了。
「不是……這就不是一般的古董真假了吧？」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當然不是。」
她說得很認真。
「真的東西不一定都能隨便放桌上看。它從哪裡來，比它值多少錢更重要。」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白思思輕輕吸了口氣，低聲說：「這孩子說話真是……越來越有分量了。」
楊密低頭看著女兒，眼裡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趙雷這時候才慢慢回過神來，轉向鏡頭，聲音都壓低了不少。
「各位觀眾朋友們，今天這件事真的要記住。」
「靈兒老師不是只看出來真假，她還看出來了，這些東西不是正常流轉的老物件，而是從地下出來不久，被人動過的。」
「這已經不是眼力的問題了，這是把痕跡、土色、擦痕、氧化狀態，全都串起來了。」
沈靈兒看他一眼。
「你這次說得還算完整。」
趙雷立刻挺直腰板，像終於拿到一張正式通關條。
「完整認證！」
白思思忍著笑把他按回去：「你小聲點。」
副導演在後面已經打開了備忘錄，手速快得很。
【文物保管點：近期出土痕跡。】
【靈兒認證：說得還算完整。】
秦正這時站起身，對許專家點了點頭。
「那接下來就按你們的流程走，公開部分我們只做文物保護科普，不展開案件細節。」
許專家也點頭：「可以。這個機會正好提醒大家，文物不能亂買，不能亂挖，也不能亂擦亂洗。」
沈靈兒聽見，補了一句。
「也不能看見有土，就覺得自己撿到便宜了。」
陳豆豆在後面一臉認真地接上：「不然會餓著也會麻煩。」
林嘉：「……」
全場頓時笑開。
彈幕更是直接炸滿屏。
「哈哈哈哈豆豆的總結也太樸素了。」
「靈兒這次是真把文物線講明白了。」
「從地下出來不久這都能看出來，太誇張了。」
「沈飛到底怎麼教的，孩子怎麼什麼都能倒推出來？」
秦正看著沈靈兒，語氣明顯比一開始更鄭重。
「小朋友，你今天幫了很大的忙。」
沈靈兒點點頭，表情還是那副平靜的小模樣。
「我只是看出來了就說。看出來不說，別人也會少知道很多。」
許專家沉默了一下，最後笑著搖頭。
「這句話很簡單，但很對。」
中午，警局食堂照舊給節目組安排了飯菜。
這一次，陳豆豆看見紅燒雞塊，已經連評價都不想繞彎子了。
「這個飯比剛才的文物更穩。」
林嘉徹底沒話說了。
沈靈兒夾了一塊土豆，慢慢咬了一口，點頭道：「今天的土豆燉得很好，火候是對的。」
導演立刻看副導演。
副導演低頭記錄得飛快。
【警局食堂：土豆燉得很好，獲得沈靈兒認可。】
趙雷看得直樂。
「副導演，你這本記錄冊現在越來越像民間口碑大全了。」
副導演認真道：「有用。」
趙雷想了想，鄭重點頭。
「確實有用。」
車窗外，午後的陽光落在公安局門口，亮得有點晃眼。節目組一行人重新上車，準備回原本的職業體驗路線。
趙雷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一口氣。
「我原本以為，今天最多是臨時插一段科普。」
白思思問：「現在呢？」
趙雷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吃東西的沈靈兒，表情複雜得很。
「現在我覺得，靈兒老師根本不是在參加節目。」
「她是在一站一站，把我們平時看不懂的東西，現場給掰開了講。」
沈靈兒聽見了，抬頭看他。
「你這句說得還行。」
趙雷眼睛一亮。
「這算表揚嗎？」
沈靈兒點頭。
「算。」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但是你別高興太早，後面還有皮具工坊。」
趙雷：「……」
車裡頓時笑成一片。
工坊坐落在一條不算熱鬧的老街里，門臉不大，裡面卻擺滿了各種皮料、工具和半成品。
牆上掛著皮包、皮帶、錢包，還有幾隻做工精緻的手工皮鞋。空氣里有淡淡的皮革味，混著蜂蠟和木頭的氣息。
陳豆豆剛進門，就被櫃檯上的一隻皮質餐包吸引了。
他盯著看了幾秒，認真問：「這個裡面裝飯嗎？」
林嘉閉了閉眼。
「那是飯盒包，不是飯盒。」
陳豆豆有些失望。「那它為什麼長得像飯盒？」
沈靈兒看了那隻包一眼，認真解釋：「因為它是裝飯盒的，不是裝飯的。」
陳豆豆想了想。「那也算有關係。」
趙雷沒忍住笑出了聲。
直播間彈幕很快刷了起來。
「豆豆對所有東西的第一判斷：能不能裝飯。」
「皮具體驗終於來了！」
「昨天文物那段太震撼了，今天靈兒會不會繼續看出問題？」
「趙雷剛說下午危險的人是自己，我現在開始期待了。」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師傅，姓唐。
唐師傅在這條街上做了二十多年皮具，手指上有一層常年接觸皮料留下的薄繭。她先帶大家認識不同的皮革。
「這是頭層牛皮，紋理比較自然，手感也更有彈性。」
「這是植鞣革，剛開始顏色淺，使用以後會慢慢變深。」
「這是二層皮，表面經過處理，看起來會比較整齊。」
趙萌萌拿起一小塊淺棕色皮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這個好軟。」
周小魚也拿了一塊。「這個上面有好多小紋路。」
趙雷立刻湊過去。「這個我知道，皮革越軟越好，對不對？」
唐師傅笑著搖頭。「不能這麼簡單判斷。」
沈靈兒看了趙雷一眼。「你又想用一句話把事情說完。」
趙雷趕緊閉嘴。
唐師傅見狀，笑著問：「靈兒，你覺得皮革應該怎麼看？」
沈靈兒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桌上拿起兩塊顏色相近的皮料，放在一起看了看，又用指尖輕輕壓了壓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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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只看軟不軟。」
「有些皮料軟，是因為表面處理得多，裡面的纖維不一定好。」
「真正要看的是它彎曲以後會不會發白，邊緣是不是整齊，表面紋理是不是自然，還有不同方向摸起來的感覺是不是一樣。」
她把其中一塊皮料翻了個面。
「這塊表面看著很好，但是邊緣有一點松。」
「如果做錢包，剛開始會很漂亮，可是用久以後邊緣容易起層。」
唐師傅微微一怔，接過皮料仔細看了看。
「確實有一點。」
趙雷也湊了過去。「這也能看出來？」
沈靈兒解釋道：「皮料彎起來的時候，邊緣比中間更容易暴露問題。」
「如果裡面的纖維連接得不緊，邊緣會先變軟、變毛。」
「做東西不能只看剛拿到手的時候好不好看，還要看它用一段時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唐師傅點了點頭。
「這句話很適合做皮具。」
趙雷看向鏡頭，小聲說道：「各位觀眾朋友們，靈兒老師皮具體驗第一課。」
「皮料不能只看現在漂亮不漂亮，還要看用久以後會不會壞。」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這次你說完整了。」
趙雷眼睛一亮。
「完整認證？」
沈靈兒點頭。「暫時。」
趙雷立刻按住自己的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
彈幕瞬間熱鬧起來。
「趙雷現在連認證都要分等級了。」
「靈兒說得好清楚，不是單純看軟硬。」
「她是怎麼做到看一眼就知道邊緣會起層的？」
「沈飛到底教過她多少東西？」
「她爹偶爾不出現，但存在感一直很強。」
唐師傅又拿出幾條不同材質的皮帶。
「接下來大家可以試著辨認一下。」
「這一條是真皮，這一條是合成材料，還有一條是表面做得比較像真皮的人工革。」
趙雷馬上舉手。「這個我來。」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趙雷挺起胸口。「我現在已經是成熟學員了。」
沈靈兒提醒道：「不要因為想證明自己，就故意選得很快。」
趙雷動作一頓。
「那我慢一點。」
他拿起其中一條皮帶，先聞了聞，又用手捏了捏。
「這個是真皮。」
唐師傅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伸手指了指另一條。
「他說錯了。」
趙雷的表情瞬間凝固。
「哪條才是？」
沈靈兒拿起第三條皮帶，指著它的內側。
「這條才是真的。」
「雖然表面沒有另外一條亮，但是彎折以後，紋理會跟著一起變化。」
「它不是只在表面做出一層花紋。」
「真正的皮料，裡面也有纖維，折起來的時候，變化不會只停在最上面。」
她又看向趙雷剛才挑中的那條。
「你選的那條，聞起來有皮革味，但味道太整齊了。」
「像是後面加上去的。」
「而且它彎折以後，表面的紋理沒有變化，只是一起皺了。」
「這不是自然紋路，是壓出來的花紋。」
唐師傅當場點頭。
「完全正確。」
趙雷捂住胸口。
「我又被氣味騙了？」
沈靈兒認真說道：「不是氣味騙了你，是你太相信氣味。」
「有些假皮也會加味道，讓人第一下覺得像真皮。」
「判斷東西的時候，不能只抓住一個特徵。」
「如果只聞味道，不看紋理、不看邊緣、不看彎折變化，就很容易被人故意做出來的假象帶著走。」
唐師傅忍不住笑了。
「說得很對。」
趙雷低聲道：「我明白了，不能只聽一個證人說話。」
沈靈兒點頭。「這句話比剛才有用。」
趙雷：「……」
直播間彈幕立刻刷屏。
「趙雷挑的那條真的是假皮！」
「靈兒從紋理變化看出來的，太細了。」
「她說不能只抓住一個特徵，這不就是鑑別的基本邏輯嗎？」
「唐師傅已經開始把她當同行交流了。」
「趙雷：又被氣味騙了。」
接著，唐師傅開始教大家裁皮。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塊小皮料、一把圓頭裁皮刀和一塊金屬尺。
「裁皮的時候，刀要沿著尺邊走。」
「不能用力過猛，不然邊緣會被切歪。」
「也不能太輕，刀口只在表面劃，就會留下不連續的缺口。」
趙萌萌認真聽完，小心地握住裁皮刀。
周小魚也學著唐師傅的動作，慢慢往前推。
陳豆豆盯著面前的皮料，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切下來以後能煎嗎？」
林嘉立刻說道：「不能。」
陳豆豆點頭。「我就問問。」
沈靈兒看了看他的手。
「你不要只盯著刀口。」
「另一隻手壓尺的時候，手指要離刀線遠一點。」
「皮料一旦滑動，刀就會順著空的地方走。」
陳豆豆立刻把手指往後縮了縮。
「這樣安全嗎？」
沈靈兒點頭。「比剛才安全。」
趙雷拿起自己的裁皮刀，認真道：「靈兒老師，你看我這個姿勢怎麼樣？」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手腕太僵了。」
趙雷一愣。「太僵也不行？」
「你握得太緊，刀往前走的時候會一頓一頓。」
「裁皮不是和它打架。」
「你要讓刀沿著線走，而不是用力把它壓進皮里。」
「如果你一直用蠻力，邊緣會一會兒深、一會兒淺，最後切出來的線會彎。」
趙雷趕緊放鬆手腕。
唐師傅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點頭道：「她說得很準確。」
趙雷低頭試著往前推。
這一次，刀口明顯順了許多。
他眼睛一下亮了。「真的順了！」
沈靈兒點頭。「你剛才不是力氣不夠，是力氣用得不平均。」
趙雷一臉感慨。「我第一次覺得，皮具也在教我做人。」
白思思笑道：「主要是你以前做什麼都喜歡先用力。」
沈靈兒補充：「用力之前先找方向。」
「方向錯了，力氣越大，最後偏得越遠。」
唐師傅聽著這句話，忍不住看了沈靈兒一眼。
「你爹平時是不是經常這樣教你？」
沈靈兒想了想。
「他說過，手上有力氣不算本事，知道什麼時候用多少力，才算有用。」
唐師傅點頭。「這話說得好。」
趙雷立刻低聲道：「沈先生又貢獻了一句。」
沈靈兒看他。「你不用每次都替他做記錄。」
趙雷馬上閉嘴。
彈幕卻已經炸了。
「手上有力氣不算本事，知道用多少力才有用！」
「沈飛終於又出現了一句話。」
「這父女倆的教育方式真的很不一樣。」
「靈兒看皮料、裁皮、用力，全是從結果倒推過程。」
「她才五歲，為什麼連手腕發力都懂？」
裁皮完成後，大家開始打孔和縫線。
唐師傅給每個人準備了一塊小卡套。
「先用打孔器把針孔打出來。」
「孔距要儘量均勻，縫起來才會好看。」
趙萌萌打出的孔有些歪，但每一個都很認真。
周小魚則特別小心，打一個孔就停下來看看位置。
陳豆豆打了兩個孔以後，忽然發現自己的孔距越來越大。
他抬頭問：「是不是因為皮料在跑？」
沈靈兒看了一眼。「不是皮料在跑，是你手在往後退。」
陳豆豆愣住。
沈靈兒拿起一把尺子，放在他面前。
「你每次打孔以後，手都會往自己這邊收一點。」
「剛開始只差一點，連續幾次以後，後面的孔就會越來越遠。」
「你要先固定一個參照，不要每次都憑感覺往下打。」
陳豆豆認真點頭，重新調整位置。
這次打出來的孔果然整齊了不少。
唐師傅在旁邊看得直點頭。
「做手工最怕憑感覺亂來。」
「有時候手藝不是手多巧，而是知道怎麼讓每一步有參照。」
趙雷接話：「這和高鐵調度、鐘錶修復、劇院後台好像都有點像。」
沈靈兒看他。「你終於開始把以前學過的東西連起來了。」
趙雷一怔。
「這算不算進步？」
沈靈兒點頭。「算。」
趙雷剛要開心。
沈靈兒繼續說道：「但不要馬上驕傲，針還沒穿進去。」
趙雷：「……」
縫線環節，趙雷很快又遇到問題。
他把線穿進針孔以後，開始用力往外拉。結果第一針還沒拉緊，第二針的線已經纏在了一起。
白思思看著他，忍不住笑。
「你又用力過頭了。」
趙雷低聲道：「我只是想讓它牢一點。」
沈靈兒伸手指了指卡套。
「縫線不是越緊越好。」
「拉得太緊，皮料會被勒出凹痕，孔周圍也會變形。」
「你要讓線貼住皮面，但是不能把皮料拉皺。」
「每一針的鬆緊都要差不多，前面拉得太緊，後面就會越來越難看。」
趙雷趕緊把線放鬆了一點。
唐師傅看了看他的卡套，笑道：「靈兒說得沒錯。」
「手工皮具最重要的不是把線拉斷，而是讓線和皮料一起工作。」
趙雷小聲重複：「讓線和皮料一起工作。」
沈靈兒點頭。「這句話記住就行。」
經過一番折騰，孩子們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小卡套。
趙萌萌的是粉色邊線，周小魚選了藍色，陳豆豆則堅持用了黃色。
趙雷的卡套雖然邊緣不算特別直，但針腳勉強整齊。
他拿起來看了半天，小心問：「靈兒老師，這個能算完成嗎？」
沈靈兒接過來看了一眼。
「能用。」
趙雷眼睛一亮。「這是誇獎嗎？」
「是。」
「那做得好嗎？」
沈靈兒認真看了看。
「比你剛開始想把線拉斷的時候好很多。」
趙雷：「……」
白思思笑得靠在椅背上。
唐師傅也忍不住笑。「能用已經是第一步，真正的手藝是以後每次都比上一次更順。」
趙雷認真點頭。
「明白了。」
沈靈兒把自己的卡套拿起來。她選的是深棕色皮料，沒有多餘裝飾，針腳不算花哨，卻很均勻。
唐師傅接過去看了幾秒，眼神里露出欣賞。
「這個做得很穩。」
沈靈兒說：「卡套本來是裝東西的，不需要太多裝飾。」
「邊緣磨平一點，線走直一點，用起來不會刮手，也不容易散。」
「好看可以有，但不能影響它原來的用途。」
唐師傅點頭。「這就是手工的分寸。」
趙雷對著鏡頭小聲總結。
「各位觀眾朋友們，今天皮具體驗的最後一課。」
「手工不是把東西做得越複雜越厲害，而是讓它好看、耐用，還能正常使用。」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總結得可以。」
趙雷眼睛亮了，卻沒有激動，只是悄悄第191章
車隊原本已經重新朝皮具工坊的方向開了，結果還沒到下一條街，導演的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車裡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雷坐在後排，手裡還攥著那句剛練熟的「今天主打一個輕鬆」，聽見鈴聲，整個人先是一頓，隨後慢慢把話咽了回去。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有條件反射了？」
趙雷同樣壓低聲音：「我已經學會了，導演一接電話，後面通常就不輕鬆。」
沈靈兒靠在楊密身邊，正低頭擺弄自己的小外套拉鏈，聞言抬了抬眼。
「你這次判斷得對。」
趙雷一愣，剛要高興，就聽見她補了一句。
「但是你不用把輕鬆兩個字說得像做法事。」
趙雷：「……」
車裡頓時一片低笑。
導演接完電話，果然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他轉過身，先看了楊密一眼。
「秦隊那邊又來電話了。」
楊密點點頭：「怎麼說？」
導演把語速放得很穩。
「昨天那批東西，文物專家已經做了進一步確認。秦隊的意思是，想請靈兒再過去看一眼，主要是補充一些觀察角度。不是讓她做最終結論，還是以專家和檢測為準。」
車裡安靜了一秒。
趙雷先抬頭：「又來？」
白思思忍不住笑：「你這個『又來』聽著像被作業追上門了。」
陳豆豆在旁邊舉手，反應卻很直接。
「那有飯嗎？」
林嘉一把按住他：「你先別管飯。」
陳豆豆認真道：「我管飯不影響我看熱鬧。」
沈靈兒這時才把拉鏈拉好，抬頭看嚮導演。
「能看嗎？」
導演連忙點頭：「能看，但不能碰。都在安全距離。」
沈靈兒想了想，又問：「那要是我看出來了，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導演愣了一下：「當然，最好說清楚。」
沈靈兒點點頭。
「那就去吧。看東西不說清楚，別人也聽不懂。」
趙雷當場豎起大拇指。
「靈兒老師這句，太像現場教學了。」
白思思提醒他：「小聲點。」
趙雷立刻收聲，只剩嘴型在動：「我穩。」
沒過多久，車隊再次改道，回到了臨時文物保管點。
這次門口等著的，不只是秦正，還有昨天那位許專家，以及另外兩名文物部門工作人員。幾個人神情都比昨天輕鬆一點，但眼神里的認真一點沒少。
秦正先跟楊密打了招呼。
「楊老師，麻煩你們又跑一趟。」
楊密禮貌點頭：「不麻煩，只要孩子別碰東西就行。」
秦正笑了笑：「這點放心。」
沈靈兒站在楊密身邊，仰頭看了秦正一眼。
「你們這次是不是已經有結果了？」
秦正頓了頓，沒直接答，只是帶著幾分佩服看了她一眼。
「先進去看。」
會議室里，桌上擺的已經不是原件，而是幾張高清照片，還有放大後的局部細節圖。青銅小獸、玉璧、陶片、銅鏡，旁邊還多了一張礦物附著物和土層的顯微照片。
許專家指了指桌面。
「昨天初步確認後，我們做了更細一點的比對。今天想請靈兒看看，不是要她定案，只是想聽聽她怎麼判斷。」
沈靈兒站在安全線外，先看了一圈桌上的照片，然後才慢慢開口。
「我可以看，但是我先說好，我不認識它們的名字，也不認識它們具體從哪朝哪代來的。我只能看它們像不像真的，和它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正常。」
許專家點頭：「這個就夠了。」
趙雷聽得直咂舌，小聲對白思思說：「她這話說得比有些專家都穩。」
白思思看他一眼：「你今天安靜一點，已經是貢獻。」
趙雷：「……」
沈靈兒先指向那隻青銅小獸。
「這個是真的。」
許專家眉頭輕輕一動：「理由？」
沈靈兒說得很完整。
「它不是表麵糊了一層很統一的綠。假的做舊，通常會想讓顏色看起來很厲害，所以會弄得特別滿，特別髒，特別像『老』。但是這個不一樣。」
她頓了頓，抬手隔空點了點照片上的紋路。
「它的鏽是跟著紋路和縫走的，腿根、腹部下面、背紋凹進去的地方，都有自然堆積出來的痕跡。那種地方不是隨便拿刷子就能刷得很順的。還有土結，是真和鏽粘在一起，不是後面抹上去一層灰。」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趙雷在後面差點沒忍住鼓掌。
許專家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鄭重點頭。
「這個判斷很準確。」
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滾動。
「臥槽，又中了？」
「她不是在猜，她是在拆痕跡。」
「舊得太用力，這句話太好懂了。」
「靈兒真的像現場勘查。」
沈靈兒沒停，轉而看向玉璧。
「這個也是真的，而且不是隨便放舊的。」
她看著放大的裂口位置，語氣比剛才更篤定了一點。
「它的沁色不是一層皮那種顏色。假沁色通常停在表面，一眼看上去會很漂亮，但邊緣會有點浮。這個不一樣，它的顏色是從裂縫裡往裡面走，深淺也不一樣。像水慢慢滲進去的，不是人一下子染出來的。」
她稍稍偏了偏頭。
「還有，外面有擦過的亮面，說明它後來被人反覆摸過、擦過，想看得更清楚一點。但裂縫裡面、凹進去的地方還是沉的，說明那種擦不是很久的正常保養，更像是後來為了看它值不值錢，臨時做的處理。」
秦正聽到這裡，目光已經沉了下來。
許專家也明顯嚴肅了。
「你繼續。」
沈靈兒又看向陶片。
「這幾片陶片也是真的，而且碎得很自然。」
趙雷忍不住插了一句：「碎得自然還能看出來？」
沈靈兒看他一眼。
「能。假的碎裂為了好看，斷口常常會比較乾淨，甚至有點刻意。這個不一樣，斷口裡面有土色，也有磨痕，說明它碎了以後，邊緣又被土和小石子慢慢磨過。還有紋路，是壓進去的，不是後刻的。」
許專家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照片，表情越來越凝重。
彈幕開始整齊刷屏：
「她真能看出來……」
「這已經不是會不會看古董的問題了。」
「她連斷口怎麼磨出來的都知道？」
「太離譜了，真的太離譜了。」
最後，沈靈兒把目光落在那面銅鏡上。
這一次，她沉默的時間更長。
會議室里也跟著安靜下來。
趙雷小聲問：「這個呢？」
沈靈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繞著桌子換了一個角度，重新看了看照片上的土痕和背面紋飾。
然後她才開口。
「這個最麻煩。」
秦正立刻抬眼：「怎麼麻煩？」
沈靈兒說：
「因為它是真的，而且還是最近才從地下出來不久的。」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直接靜了。
趙雷愣了兩秒，差點把嘴張成一個圓。
「最近才從地下出來？」
許專家的表情也變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
「你怎麼判斷的？」
沈靈兒一條一條說得很清楚。
「第一，銅鏡背面的土結還沒有完全乾透，不是外面潮，是裡面還留著一點濕氣。第二，邊緣有新擦痕，說明有人想把土弄掉，但是又不敢太用力，所以只擦了凸起來的地方。第三，凹下去的紋飾里還留著原土，這說明它不是正常放在柜子里養出來的舊，是剛被弄出來沒多久。」
她停了一下，補充道：
「如果它真是很早以前就出土、而且一直有人保管，土不會這麼內外分明。還有那種味道，也不對。正常老物件的味道是沉的、乾的，這個有一點悶，像一直悶在地下沒怎麼見空氣。」
秦正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這批東西里至少有一部分，確實是近期出土後被轉手的？」
許專家點頭，語氣鄭重。
「從她指出的這些細節看，概率很高。後續還要結合檢測，但方向已經很明確了。」
趙雷這會兒是真的有點發怔了。
「不是……這就不是一般的古董真假了吧？」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當然不是。」
她說得很認真。
「真的東西不一定都能隨便放桌上看。它從哪裡來，比它值多少錢更重要。」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白思思輕輕吸了口氣，低聲說：「這孩子說話真是……越來越有分量了。」
楊密低頭看著女兒，眼裡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趙雷這時候才慢慢回過神來，轉向鏡頭，聲音都壓低了不少。
「各位觀眾朋友們，今天這件事真的要記住。」
「靈兒老師不是只看出來真假，她還看出來了，這些東西不是正常流轉的老物件，而是從地下出來不久，被人動過的。」
「這已經不是眼力的問題了，這是把痕跡、土色、擦痕、氧化狀態，全都串起來了。」
沈靈兒看他一眼。
「你這次說得還算完整。」
趙雷立刻挺直腰板，像終於拿到一張正式通關條。
「完整認證！」
白思思忍著笑把他按回去：「你小聲點。」
副導演在後面已經打開了備忘錄，手速快得很。
【文物保管點：近期出土痕跡。】
【靈兒認證：說得還算完整。】
秦正這時站起身，對許專家點了點頭。
「那接下來就按你們的流程走，公開部分我們只做文物保護科普，不展開案件細節。」
許專家也點頭：「可以。這個機會正好提醒大家，文物不能亂買，不能亂挖，也不能亂擦亂洗。」
沈靈兒聽見，補了一句。
「也不能看見有土，就覺得自己撿到便宜了。」
陳豆豆在後面一臉認真地接上：「不然會餓著也會麻煩。」
林嘉：「……」
全場頓時笑開。
彈幕更是直接炸滿屏。
「哈哈哈哈豆豆的總結也太樸素了。」
「靈兒這次是真把文物線講明白了。」
「從地下出來不久這都能看出來，太誇張了。」
「沈飛到底怎麼教的，孩子怎麼什麼都能倒推出來？」
秦正看著沈靈兒，語氣明顯比一開始更鄭重。
「小朋友，你今天幫了很大的忙。」
沈靈兒點點頭，表情還是那副平靜的小模樣。
「我只是看出來了就說。看出來不說，別人也會少知道很多。」
許專家沉默了一下，最後笑著搖頭。
「這句話很簡單，但很對。」
中午，警局食堂照舊給節目組安排了飯菜。
這一次，陳豆豆看見紅燒雞塊，已經連評價都不想繞彎子了。
「這個飯比剛才的文物更穩。」
林嘉徹底沒話說了。
沈靈兒夾了一塊土豆，慢慢咬了一口，點頭道：「今天的土豆燉得很好，火候是對的。」
導演立刻看副導演。
副導演低頭記錄得飛快。
【警局食堂：土豆燉得很好，獲得沈靈兒認可。】
趙雷看得直樂。
「副導演，你這本記錄冊現在越來越像民間口碑大全了。」
副導演認真道：「有用。」
趙雷想了想，鄭重點頭。
「確實有用。」
車窗外，午後的陽光落在公安局門口，亮得有點晃眼。節目組一行人重新上車，準備回原本的職業體驗路線。
趙雷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一口氣。
「我原本以為，今天最多是臨時插一段科普。」
白思思問：「現在呢？」
趙雷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吃東西的沈靈兒，表情複雜得很。
「現在我覺得，靈兒老師根本不是在參加節目。」
「她是在一站一站，把我們平時看不懂的東西，現場給掰開了講。」
沈靈兒聽見了，抬頭看他。
「你這句說得還行。」
趙雷眼睛一亮。
「這算表揚嗎？」
沈靈兒點頭。
「算。」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但是你別高興太早，後面還有皮具工坊。」
趙雷：「……」
車裡頓時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