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的兒子兩天沒回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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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招待廳的大門敞開著,校友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人在門廊底下交換名片,有人掏出手機拍那面被陳千仞提了好幾次的褪色橫幅,還有人站在台階上回頭望了一眼掛著「四十年」橫幅的大廳,表情有點恍惚。

  銀杏大道上的葉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掛在枝頭,被深秋的太陽照得發黃髮透。

  風不大,但每隔一陣就會卷下來幾片,啪嗒啪嗒地砸在水泥路面上,帶著一股子乾燥的苦味。

  鄭婉欣拎著那本紀念冊,低頭朝停車場的方向走。

  李珍從後面追了兩步,一把摟住了她的胳膊。

  「你先別急著走。咱們多少年沒見了?陪我溜達溜達,順便去看看我閨女。」

  鄭婉欣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側過臉看了李珍一眼,嘴張了張,最後點了頭。

  她知道自己現在臉色很差。

  午飯吃了什麼她一口都不記得,筷子動了幾次也全是做樣子。

  如果現在回酒店,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對著天花板,只會更糟。

  兩個人沿著教學區後面那條窄路慢慢走。

  李珍挽著她,一邊走一邊翻舊帳。

  說大一那年冬天兩個人在宿舍陽台上晾被子,一陣妖風過來把那床粉色的棉被吹下了樓,正砸在底下路過的輔導員腦門上。

  輔導員仰頭看了五秒,被子上還印著兩隻大熊貓,特別滑稽。

  兩個人躲在陽台後面笑得肚子疼,又不敢出聲。

  「後來怎麼著了來著?輔導員查了兩天沒查出來是誰的,你還跑去失物招領處把被子領了回來。」

  鄭婉欣嘴角扯了一下。

  李珍又說畢業那天在校門口拍合影,她被擠到最邊上,洗出來的照片只剩半張臉。

  當時氣得要死,後來想想也挺好笑,畢竟旁邊那個擋住她的胖子是隔壁班的,根本不認識,屬於純路人亂入。

  鄭婉欣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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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的手一直攥著兜里的手機,每隔三十秒就下意識地摸一下屏幕,確認有沒有新消息震動。

  兩個人走過一棟新建的教學樓時,李珍停下腳步,往那棟樓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這裡。我閨女文麗在這上課。」

  鄭婉欣抬頭看了一眼。樓不算高,六層,外牆貼著淺灰色的瓷磚,大門口掛了一塊銅牌,上面是幾個燙金的字: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

  「你說也奇怪,她以前學的計算機,好好的不待了,非要轉過來。

  教務系統開放報名那天,七分鐘名額就搶光了,她手速快愣是卡進了前三十。回來跟我打視頻,激動得在宿舍蹦了三圈。」

  李珍的語氣裡帶著一股當媽的人特有的又驕傲又頭疼的勁兒。

  「現在回家什麼都不跟我說了。問她上課學什麼,就一句'媽你不要問了保密的'。搞得跟她在搞什麼國家工程一樣。」

  鄭婉欣走著走著,腳步頓了一下。

  「保密?大學生上課還保密?」

  李珍壓低了聲量,表情變得微妙。

  「還真不是她吹的。你知道那個林宇老師吧?校長剛才提的那個。

  他的課現在不讓錄像不讓外傳,據說上課之前學生還要簽什麼協議。更離譜的是,我女兒說他周圍好像有……」

  她說到這裡,特意頓了頓,用一種心照不宣的語氣補了一句:

  「有專門的人保護。那種穿便衣的,你懂的。」

  鄭婉欣的步子停住了。

  銀杏葉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風吹過來,影子晃了晃。

  「你說什麼?」

  李珍沒太注意她語氣里突然冒出來的尖銳,還在往下說:

  「嗯,我女兒說規格堪比當年那個程東來教授的級別。

  你記得吧?十年前那個科學家的案子,當時社會新聞報了好長時間。

  反正我也搞不太懂具體怎麼回事,只知道我閨女在那個學院讀了這陣子之後,突然變得特別上進。

  每天晚上學到一兩點,跟換了個人似的。從前叫她少看會兒手機都跟我吵,現在倒好,主動把手機鎖柜子里學習。」

  李珍說完,等著鄭婉欣接話。

  等了兩秒,沒等到。

  她扭頭一看,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

  鄭婉欣的臉色在那十來秒里全變了。

  先是白,白得連嘴唇都沒了血色,然後一層潮紅從脖子往上涌,涌到顴骨上停住了。

  她猛地抓住了李珍的手。

  力道大得李珍指關節咯嘣響了一聲。

  「珍兒!」

  聲音破了,像是在嗓子眼裡積壓了兩天兩夜的東西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你得幫幫我。」

  李珍被這一下嚇得整個人僵了一拍,但手沒有抽走。

  「婉欣?你怎麼了?你說!到底什麼事?」

  鄭婉欣的眼淚掉下來了,跟開了閘似的,擋都擋不住地順著臉往下淌。

  她騰出一隻手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

  「我兒子……書桓……他去泰國旅遊……」

  李珍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兩天了。兩天沒回我消息了。」

  路邊的銀杏樹又掉了一片葉子,旋著旋著落在兩個人中間的水泥地上,沒人去看。

  李珍愣了足足三秒。

  「什麼意思?手機打不通?」

  「打不通。微信不回。」

  鄭婉欣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在努力把話說完整,像是把這些內容複述一遍能幫她理清什麼似的。

  「我聯繫了他同行的朋友。那個朋友說他們在曼谷分開之後就沒再見到他。我報了警,這邊的警察說已經登記了,讓我等消息。」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兩天了。什麼消息都沒有。」

  李珍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誰的。

  「我打了旅行社,打了大使館熱線,打了所有我能想到的電話。都說在查,都說讓我等。」

  鄭婉欣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眼睛裡面全是血絲,襯著被淚水泡腫的眼皮,整張臉看上去老了十歲。

  「珍兒,你女兒認識那個林宇老師對不對?」

  李珍的手指被她攥得發麻,但一個字都不敢抽。

  「你剛才說他身邊有國家的人在保護。那他是不是跟那些部門有聯繫?能不能……」

  她咽了一下。

  「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鄭婉欣自己都覺得荒唐。

  一個當了二十年財務總監的中年女人,跑到前室友面前,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然後問她能不能通過她女兒的大學老師聯繫到國安人員,幫忙找自己失聯的兒子。

  荒唐,太荒唐了。

  但她是個無路可走的母親,她必須抓住一切救命繩索。

  江海市的警察告訴她,境外失聯的案件需要走國際協作通道,流程很慢。

  大使館那邊的接線員態度倒是客氣,說會幫她登記信息轉發給駐泰使館的領保中心,但什麼時候有回音,不確定。

  兩天了。

  她的兒子,洛書桓,二十二歲,剛從浙大畢業,在杭州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前端開發,趁著年假和兩個大學同學飛曼谷玩五天。

  出發之前還給她轉了兩千塊錢,消息是:「媽,這個月獎金多發了點,你拿去買件冬天的衣服。」

  她當時回了一個「你自己留著花」,後面跟了三個心的表情。

  然後就是兩天前上午十一點零四分,她發的那條「書桓,到了給媽報個平安」。

  已讀,未回復。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你等著。」

  李珍的聲音也在抖,但腳步快。她一把撩開外套下擺,幾乎是小跑著往人工智慧學院大樓的方向奔過去了。

  鄭婉欣站在原地,雙腿發軟。

  她慢慢蹲了下來,坐在路邊花壇的石沿上,雙手抱著膝蓋。手機從兜里滑出來,她趕緊撈住,死死攥在掌心。

  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是兒子三歲時在遊樂場拍的照片。

  胖嘟嘟的臉蛋,騎在一隻塑料搖搖馬上,咧著嘴笑,門牙還沒長齊。

  她拇指滑開,點進微信。

  洛書桓的對話框還停在那裡。她發出去的最後一條消息下面,兩個藍色的對勾。

  已讀,未回復。

  再往上翻,是兒子出發那天發的語音。她點開,手機貼到耳朵邊上。

  「媽,我上飛機了啊,你別操心,到了給你發消息。」

  聲音年輕,帶著點嘻嘻哈哈的尾音,背景里隱約有機場廣播的雜音。

  她聽了兩遍。

  第二遍聽完的時候,肩膀開始一抽一抽的。

  十分鐘後,李珍拉著女兒何文麗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何文麗的馬尾辮亂糟糟的,校園卡的掛繩還歪斜地掛在脖子上,明顯是剛出教學樓就被她媽一把拽出來的。

  她小跑著到了鄭婉欣面前,喘著氣蹲下去,喊了一聲:

  「鄭阿姨。」

  鄭婉欣抬起頭。臉上的淚已經幹了一半,留下一道道痕跡,粉底和眼影混在一起,花得不成樣子。

  何文麗轉頭看她媽。

  李珍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短的話把事情捋了一遍。

  何文麗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從蹲著的姿勢慢慢站起來,手在口袋裡攥了又松。

  她知道林宇老師的課上有安保人員全程在場,也知道那些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不是普通的保安。

  她簽過的那份保密協議里,措辭嚴謹得讓人後背發涼,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她以前只在電視劇里見過的分量。

  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去找林老師開這個口。畢竟她只是一個剛轉專業進來的學生,連正式的項目都還沒參與過。

  這種事,怎麼張嘴?

  但她低頭看了一眼蹲在花壇石沿上的鄭阿姨。

  這個阿姨上一次來學校的時候,是國慶節。

  那天她媽帶著鄭阿姨來食堂找她吃飯,鄭阿姨隨身帶了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一大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軟糯糯的,上面撒著金黃色的桂花碎。

  鄭阿姨笑著把保溫袋遞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給阿姨的准乾女兒也嘗嘗。」

  那盒桂花糕她和室友分了,捨不得一次吃完,在宿舍冰箱裡存了三天。

  何文麗攥了攥拳頭。

  「鄭阿姨,您先跟我走。林老師現在應該在的。」

  她轉身往人工智慧學院大樓的方向走,李珍趕緊扶起鄭婉欣跟上來。

  走到側門口的時候,何文麗的腳步慢了半拍。

  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廊的陰影里,身姿筆直,手背在腰後面。

  其中一個注意到三個女人走過來,視線掃了一圈,在鄭婉欣和李珍臉上各停了不到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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