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褪色橫幅和一個名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個正往嘴裡送蝦的校友手停在半空,蝦尾上的汁水滴在了桌布上,他也沒注意到。

  沒有人接話。

  一百多號人,坐了十幾桌,杯盤碗碟擺得滿滿當當,卻硬是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連空調出風口那點細微的嗡嗡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陳千仞沒有給這段沉默太長的時間。

  他端著話筒往前邁了小半步,聲音沒拔高,語速也沒變,像在念一份存了很久的清單。

  「這些年學校的排名,我相信在座很多人都有數。」

  「從全省中上游到中下游,再到倒數那一梯隊,前後花了不到七年。」

  他停了一拍。

  「就業率的數據,年年報上去都挺好看。但注了多少水,我自己清楚。真實的數字我不好意思在這兒念,念出來丟人。」

  靠門那桌有個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的手縮了回去,輕輕擱在了桌面上。

  「每年畢業典禮上學生拍了學位證發朋友圈,評論區總有人問,'這學校在哪個城市?'」

  陳千仞說到這裡,自個兒笑了一下。

  那種笑法很怪。不苦也不澀,更像一個扛了太久東西的人終於鬆了肩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你們還記不記得行政樓一樓那面橫幅?」

  不少校友點頭。那面橫幅掛了十一年了,紅底白字,寫著「爭創全省前二十強」。但字跡褪得厲害,遠看灰撲撲一條布,跟旁邊消防栓上的灰塵融為一體。

  「那是我上任第一年掛的。」

  陳千仞伸手扶了一下話筒底座,手指的動作有些多餘,像是需要找個東西來分散注意力。

  「十一年了,字都快認不出來了。前兩天有個學生路過,跟同學講,'這橫幅上的字比我爺爺家春聯還舊'。」

  零星的笑聲從幾張桌子上冒出來,但冒出來就收了回去,誰也沒好意思笑太大聲。

  「那面橫幅我一直沒讓人換。」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陳千仞的左手搭上了桌沿,指節慢慢收緊。

  「不是捨不得花錢買副新的。一面橫幅才幾個錢。」

  「是我覺得自己沒資格換。定下的目標沒做到,掛什麼新的?舊的留著,權當提醒。」

  他頓了頓。

  「結果提醒了十一年。越提醒越麻木。到最後那面橫幅在我眼前跟樓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一樣,走過路過,看都不看一眼了。」

  這段話講得很慢。

  慢到每個字和每個字之間都有足夠的縫隙,讓人把意思嚼碎了咽下去。

  幾個年紀稍大的校友低了頭。

  96級、98級那一撥人,趕上過江海大學還有點銳氣的年份,冬天暖氣不夠熱但學風正,操場上的跑道還是煤渣鋪的,圖書館的座位年年要搶。

  那些年太遠了,遠到坐在這張鋪著白桌布的餐桌前回想,恍惚覺得像在翻別人的相冊。

  張國棟站在側面靠牆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

  瓷杯外壁上凝了一層水珠,蹭得他虎口濕漉漉的,他也沒換手。

  他在等陳千仞說到那個名字。

  「直到最近,有一個人出現了。」

  陳千仞的語氣沒有變化。絲毫沒有演講稿里該有的鋪墊和渲染。

  但全場一百多號人的注意力,在「一個人」句話上收攏了。

  「他叫林宇。」

  反應是即時的。

  至少有七八個校友同時動了一下。

  有的手肘磕上桌面,碰得碟邊兒叮噹響了一聲;

  有的身子往前探了幾公分,椅背靠墊翹起來一個角;

  有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但嘴型已經對上了。

  角落裡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校友沒繃住,聲音雖然壓著但整桌都聽清了:「就是抖音上那個數學老師?教防身術那個?」

  旁邊的人趕緊拽他袖子。

  另一桌更直接。

  一個穿淺藍襯衫的校友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把屏幕亮給同桌看。

  縮略圖上是林宇在省級展示課板書推導的側影,標題下面掛著一行紅字:播放量4372萬。

  四千三百萬。

  「你們中可能已經有人在網上刷到過他。」

  陳千仞掃了一圈,視線在那個舉手機的校友身上頓了一下,又移開了。

  「但網上的東西只是冰山一角。」

  「他做了很多事,有些我沒法在這個場合說。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訴大家。」

  他停了兩秒,胸腔起伏了一次,不明顯,但坐在主桌旁的張國棟看得清清楚楚。

  「他拒絕了清華大學的特聘教授邀請。」

  大廳里起了一陣極短促的抽氣聲。

  「他拒絕了蘇科大一千萬科研經費。」

  抽氣聲變成了壓低的議論,嗡嗡地響了不到兩秒就被旁邊人的「噓」聲按下去了。

  「他留在了江海大學。」

  招待廳內連杯盤碰撞的聲音都沒有了。

  一個98級的校友手裡的筷子擱下了,嘴半張著,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沒聽清,還是聽太清了不知道怎麼消化。

  坐他對面的老同學也是同樣的表情,兩個人隔著一盤蟹粉小籠面面相覷,誰也沒先開口。

  陳千仞沒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

  「學生們問過他為什麼不走。他的原話我記得很清楚。」

  整個大廳最後一絲雜音消失了。角落裡的空調嗡嗡聲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說,'把普通人教成棟樑,比錦上添花更重要。'」

  這句話落進安靜的招待廳,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它推過那些穿著體面的西裝和連衣裙,推過那些名牌腕錶和高定手包,推過那些在北上廣深站穩了腳跟的體面人生,一直推到他們心底最柔軟最不願意碰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存著一個問題:你是從哪裡出發的?

  幾個40多歲的校友低下了頭。

  「他還在考核課上說過另一句話。」

  陳千仞的嗓子沉下去了。

  那股憋了太久的東西從胸口往上頂,把聲帶壓得發緊。

  「他說,'你憑什麼不能相信我們的學生也能功成名就,揚名立萬?'」

  全場徹底沉默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鄭婉欣低著頭,右手無意識地翻弄著紀念冊的書角。

  那張2003年秋季運動會的照片還停在眼前,扎著馬尾辮衝過終點線的自己,胳膊上還綁著紅布條,笑得露出一整排牙。

  那年她二十歲。

  當時班裡有個男生在終點線後面等她,給她遞了一瓶冰紅茶。

  那個男生後來成了她老公。

  再後來。

  她的指尖停了下來,在紀念冊的硬紙封面上攥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旁邊的李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吱聲。

  陳千仞把話筒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後又換了回去。

  「今年,江海大學成立了人工智慧學院。林宇全面負責教學。」

  他的聲音穩了回來。

  「這只是第一步。後面要走的路還很長。我不知道最終能不能走到全省前二十,但我想試試。」

  他吸了口氣。

  「十一年前我不敢做的事,現在想試試。」

  說完他朝全場點了點頭,彎腰把話筒放回桌上,坐了下來。

  椅子腳蹭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安靜持續了大約五秒。

  五秒里沒有人動筷子,沒有人喝酒,沒有人低頭看手機。

  然後掌聲炸了。

  不是那種在領導講話結尾處有節奏、有默契的禮貌拍手。

  是從靠門那桌最先來的——一個九六級的老學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邊的茶杯晃了一晃,他沒管,兩隻手高高舉起來,掌心拍得啪啪響。

  這一聲像引線。

  第二桌跟上了,第三桌跟上了,後面的桌子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接一張地響起來。

  有人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蹭歪了也不扶;

  有人拍著掌直點頭,絲毫不顧及湯汁從嘴角落下;

  角落裡那個戴棒球帽的年輕校友把帽子拽下來拿在手裡,拍手拍得掌心通紅。

  張國棟手裡那杯冷茶終於被他放下了。

  他沒有鼓掌。他站在牆邊,看著滿廳站起來的人,看著陳千仞坐在主桌後面被掌聲包裹著的背影,看著那些一個小時前進門時還帶著戒備笑容的臉,在這一刻全部變了樣。

  他揉了一下鼻子,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持續了很久。

  久到後廚的工作人員端著最後一道熱菜走到連廊入口時,站住了,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一個07級的校友在掌聲里轉頭問同桌:「他們剛才說那個老師叫什麼?林宇?在哪個平台搜得到?」

  「抖音搜'二本講師教你炒股和防身術',第一個就是。」

  「這名字也太野了。」

  「你先搜再說。我跟你講,看完你會關注江海大學公眾號的。」

  掌聲漸漸平歇下來。

  人群重新落座的間歇里,御宴宮庭的主廚帶著最後一道壓軸菜魚貫而入,是一份松鼠鱖魚,炸得金黃酥脆,澆上酸甜汁的一瞬間還在滋滋作響。

  鄭婉欣沒有去看那道菜。

  她低下頭,右手在桌面下攥住了手機。

  屏幕是鎖屏狀態,壁紙是兒子三歲時在遊樂場拍的照片。

  拇指滑開之後,通話記錄跳出來,最上面一條是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陌生號碼。

  四十七小時前的來電。

  她沒有接,也不敢接。

  她的拇指懸在那串數字上頭停了兩秒,又縮了回去。

  旁邊的李珍湊過來,聲音壓低了:「婉欣,你怎麼了?從進來到現在一直不太對。」

  鄭婉欣抬起臉,擠出來一個笑。

  「沒事。太久沒回來了,有點感慨。」

  李珍盯著她看了三秒。

  沒有追問。

  但她的餘光掃到了鄭婉欣放在桌面底下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拱了起來,像在用全身的勁兒握住什麼快要碎掉的東西。

  李珍收回視線,慢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嘴裡那口蟹粉小籠的湯汁,不知道怎麼就變了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