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希臘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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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1章 希臘巨變

  1881年10月22日,希臘,雅典。

  這一日,整座城市仿佛都從沉睡中甦醒了過來。

  議會選舉的日子裡,無論你是城郊的農夫還是碼頭的搬運工,是世代經商的店主還是目不識丁的佃戶,幾乎每一個成年的希臘男性公民,都會放下手中的活計,揣著一顆激動而鄭重的心,湧向城裡的各處廣場。

  這是希臘人引以為傲的傳統。

  早在1864年,新憲法便確立了幾乎普遍的成年男性選舉權,不論財產,不論出身,不論你是否識得幾個字母,只要你是個堂堂正正的希臘男人,你便擁有那神聖的一票。

  憲法廣場的一隅,搭起了一座簡陋的高台。台上,一個身形挺拔、留著濃密髭鬚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具銅皮的擴音喇叭,聲嘶力竭地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高聲疾呼。此人便是近來聲名鵲起的政壇新星—特奧佐羅斯·迪利揚尼斯。

  「先生們!同胞們!」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在廣場上空迴蕩,「請不要忘記我們希臘的輝煌!我們是希臘人!我們的血管里,流淌著伯里克利、流淌著列奧尼達、流淌著亞歷山大大帝的血液!我們的祖先,曾在馬拉松、在薩拉米斯,以寡敵眾,捍衛了整個文明世界的自由!」

  他猛地揮舞起手臂,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可如今呢?如今我們的同胞,還有千千萬萬散落在色雷斯、在小亞細亞、在那本該屬於我們的故土之上,卻仍在異族的鐵蹄下呻吟!

  希臘,絕不能甘於這區區一隅之地!這不是我們的命運,這是我們的恥辱!」

  台下的人群隨著他的每一句吶喊而沸騰,一陣陣叫好聲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夾雜著兩個結伴進城的農民。年長些的喚作揚尼斯,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溝壑:年輕些的叫科斯塔斯,還帶著幾分莊稼漢的憨實。兩人本是來城裡賣些自家收的橄欖和山羊奶酪,順道便擠進了這聽演講的人堆里。

  科斯塔斯聽得雲裡霧裡,湊到揚尼斯耳邊嘀咕:「揚尼斯叔,這位先生說的什麼列奧尼達、亞歷山大,我一個也沒聽懂。這些跟咱們交不上租子,有什麼干係?」

  揚尼斯也皺著眉,正要答話,只見演講進入了提問的環節。台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

  明顯也是鄉下來的漢子,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迪利揚尼斯先生!您說的那些古人,我們都敬重!可眼下,我們農民的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糧價一年比一年低,租子和稅賦卻一年比一年重!您當真有法子嗎?」

  迪利揚尼斯聞言,非但不惱,反而露出了一絲早有準備的笑意。他俯下身,聲音里滿是悲天憫人的懇切:「是的,我親愛的同胞!這正是我今日要說的!你們可曾想過,為什麼我們的工人、我們的農民,還有這城裡城外千千萬萬的人,日子都過得如此艱難?」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如炬地掃過全場:「第一,是因為我們希臘的國土,實在太狹小了!我們腳下的土地貧瘠多石,養活不了這許多的人口!那肥沃的色薩利平原,前些年雖靠著奧地利人的「恩賜「回到了我們手中,可那本就是我們的!我們要的,是更多本就屬於希臘人的土地!」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附和的喧譁。

  「可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迪利揚尼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種憤怒的腔調,「最要緊的,是我們這位首相閣下亞歷山德羅斯·庫蒙杜羅斯先生!他太親英了!

  他跪著向英國人借錢,又轉過身來,跟那些英國商人簽下了一紙又一紙的協議,把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產出的農貨,以低得可笑的價錢,賤賣給英國人!同胞們,這才是你們口袋空空、食不果腹的真正根由啊!」

  那提問的漢子追問道:「那您要是上了台,當真能解決?」

  「當然!」迪利揚尼斯斬釘截鐵,「我要動用關稅這件武器,把它高高地舉起來,護住我們國內的每一個人!我的同胞們,你們難道沒有發現嗎?前些年還在冒煙開工的那些希臘工廠,如今要麼已經破了產,要麼變成了英國商人的產業!那紡織廠、那麵粉坊,一家接著一家地倒下去,被英國人的廉價貨物沖了個稀爛!這難道不是我們這個政府的不作為、是它的怯懦和無能造成的嗎?!」

  他猛地一揮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同胞們!我們不需要一個只會對英國人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政府!我們要的是自主!我們要的是自己的國家,由我們希臘人自己做主!」

  「說得好!」「迪利揚尼斯萬歲!」「打倒庫蒙杜羅斯!「廣場上頓時山呼海嘯,無數頂氈帽被拋向了空中。

  這番話,可算是說到了人們的心坎里。這些年來,庫蒙杜羅斯政府的種種「軟弱」,早已讓希臘民眾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

  事情還得從近兩次近東戰爭說起。

  剛開始新的近東戰爭時,奧地利人為了拉攏希臘、穩住巴爾幹的局面,跟希臘達成了強制性的協議。

  他將色薩利地區與南伊庇魯斯劃歸希臘,作為交換,希臘須得放棄對其他土地的一切宣稱。

  這樁交易為庫蒙杜羅斯掙足了威望,也為那剛剛登基、根基未穩的阿爾弗雷德國王穩住了陣腳,一時間舉國歡騰,都道首相是個能從列強口中奪食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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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等到第二次近東戰爭爆發,風向變了。

  英國人為了自家在地中海的利益,接著那筆筆貸款,對希臘政府強硬施壓,死死地捆住了希臘,不許它向奧斯曼帝國發一兵一卒。

  當奧地利、俄國連同黑山,合力把奧斯曼人揍得滿地找牙、最後坐下來瓜分戰利品的時候,希臘卻因英國人的鉗制而錯失了良機,硬生生被排除在了分贓的桌子之外,半點好處也沒撈著。

  奧地利人戰後非但沒有照顧這個「巴爾幹兄弟」,反倒把許多希臘人聚居的地盤,大筆一揮,直接劃成了帝國的直轄行省。

  緊接著,又開始大規模地將那些土地上的希臘人遣送「回國」。

  一時間,衣衫檻褸的難民潮水般湧入本就地狹民稠的希臘本土。要知道,此時的希臘,疆域還遠不及後世人們所熟知的那個國家,滿打滿算,也不過只有那麼一半的大小。

  而那靠著英國貸款撐起來的「經濟發展」,更是雷聲大雨點小。狹小貧瘠的國土養不活驟增的人口,廉價的英國工業品又把本土那點可憐的手工業沖了個七零八落。

  借來的債越堆越高,經濟卻始終不見起色。終於,一場經濟危機轟然爆發,物價飛漲,工廠倒閉,失業的工人和破產的農民,把滿腔的怒火,統統傾瀉到了首相庫蒙杜羅斯的頭上。

  人們憤憤地議論著,這位首相,對奧地利人軟弱,白白丟了到手的戰利品和無數同胞的土地。

  對奧斯曼人軟弱,坐失了開疆拓土的良機。

  對英國人更是軟弱,跪著借錢、賤賣國貨。

  希臘,仿佛對著誰都直不起腰來!

  我們的希臘到底要變成什麼樣子!

  正是在這般民怨沸騰的當口,迪利揚尼斯那激昂的民族主義吶喊,才如同乾柴遇上了烈火,瞬間點燃了人們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懣與渴望。

  演講終了,人群漸漸向廣場另一側的投票處涌去。

  揚尼斯一邊隨著人流挪動,一邊問身旁的科斯塔斯:「小子,聽了這半天,你心裡有數了沒?這一票,該投給誰?」

  科斯塔斯想也不想,臉上放著光:「那還用說?自然是迪利揚尼斯先生了!聽他那意思,他是要為咱們每一個希臘人做主的!不像那個庫蒙杜羅斯,只會衝著英國人哈腰。」

  揚尼斯咧嘴一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小子開了竅。」

  說話間,二人已排到了投票桌前,準備投出自己的一票。

  希臘這投票的法子,著實是別出心裁。由於民眾識字的不多,這裡採用的是一種叫作「鉛丸投票法」的獨特規矩。

  每一位候選人,都對應著一個專門的投票罐。

  一個鐵皮或木製的圓筒,筒身被分作兩半:一側漆成白色,意為「贊成」;另一側漆成黑色,意為「反對」。

  筒口蒙著布,選民拿到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鉛丸,便將手探進那布罩之下,在旁人誰也瞧不見的情形下,悄悄地將鉛丸投入「贊成」或「反對」的那一格里。

  如此一來,既讓那些大字不識的文盲也能行使自己的權利,又巧妙地保全了投票的秘密——你究竟投了哪一邊,除了你自己和上帝,再無第三人知曉。

  輪到揚尼斯了。一名戴著白手套的選務官神情肅穆地核對了他的身份,而後鄭重地遞

  給他一小把鉛丸—每一顆,都對應著一位候選人的投票罐。

  桌案上,一溜兒排開了好幾個圓筒,每個筒子前都立著一塊木牌,上面或寫著候選人的名字,或乾脆畫著一個簡單的、連文盲也認得的標記。

  揚尼斯先走到迪利揚尼斯那一派候選人的筒子前。他粗糙的大手將一顆鉛丸捏得緊緊的,而後探進那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布罩里。指尖在黑白兩格的隔板邊緣摩挲了片刻,他幾平沒有半分猶豫,手腕一沉,將那顆鉛丸穩穩地投進了「贊成「的白色一側。

  「叮」的一聲輕響,鉛丸落入筒底,與先前積攢的同伴們撞出一陣細碎而清脆的回聲。那聲音不大,卻仿佛敲在了揚尼斯的心上,讓他莫名地覺得踏實而舒坦。

  接著,他又挪到了庫蒙杜羅斯那一派候選人的筒子前。他將另一顆鉛丸探進布罩,手腕一偏,毫不留情地投進了那「反對」的黑色一格。

  「叮」又是一聲。

  做完這一切,揚尼斯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擔,轉身讓開了位置。

  輪到科斯塔斯了。這年輕人頭一回參與這等「國家大事」,緊張得手心都沁出了汗,捏著鉛丸的手指微微發顫。他學著揚尼斯的樣子,將手探進迪利揚尼斯候選人的筒子裡,卻因緊張而在黑白兩格間猶豫了好一陣,引得身後排隊的人輕聲催促起來。

  「白的那邊,小子,往右邊那格使勁。」揚尼斯在一旁低聲指點。

  科斯塔斯這才咬了咬牙,一狠心,將鉛丸投進了「贊成」的白色格中。

  聽到那清脆的「叮」聲,他黝黑的臉上頓時綻開了一個憨厚而滿足的笑容,仿佛自己方才那小小的一擲,當真為這個苦難深重的國家,改變了些什麼。

  雅典王宮。

  希臘國王阿爾弗雷德一世正背著手,在那間陳設簡單的書房裡來回踱步。

  「哎,我的首相。」阿爾弗雷德轉身望向坐在扶手椅中的那位老人,「選舉的結果,幾平已成定局了。多半就是那個迪利揚尼斯。一個愚蠢、狡猾,又只會譁眾取寵的傢伙!

  可按照憲法,我————我必須任命議會多數黨來組閣。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幾乎是帶著幾分懇求的目光看著老首相:「你說說看,這怎麼辦?那個人一旦上了台,他必定會把我們跟英國人簽下的協議全都撕個粉碎,然後大張旗鼓地擴軍備戰!可他哪裡有半分腦子去算一算,我們希臘,真的還有那個國力,去打一場大仗嗎?」

  坐在椅中的,正是即將卸任的老首相亞歷山德羅斯·庫蒙杜羅斯。

  這位老人已經很老了。他這一生,數度組閣,在列強的夾縫、在黨派的傾軋之間輾轉騰挪,是希臘政壇公認的、最善於平衡各方的老手。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迪利揚尼斯那套煽動民心的廉價把戲,可他自己的政治生命,連同他那套小心翼翼維繫的均衡之術,都將隨著這場選舉一同走到盡頭。

  老首相緩緩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平靜:「陛下,請您稍安。您要知道,政客這種人,向來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在台下高聲叫喊,把天上的星星都許給百姓,那不費分文。可一旦他真的坐到了我這個位置上————

  「等他親眼看到我們國庫里那點可憐的存銀,他自然會明白,治理一個王國,遠不是在廣場上揮揮拳頭那麼容易。到了那一步,陛下,他會做出理性的選擇的。這個位子,會替我們教他認清現實。」

  阿爾弗雷德聽了,神色稍稍寬慰了幾分,可眉宇間的憂慮,卻終究沒能盡數散去。

  他希望這位首相的話能靈驗。

  然而,事態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所有理智人的預料。

  1881年11月1日,選票塵埃落定。特奧佐羅斯·迪利揚尼斯所在的黨派,以壓倒性的優勢成為了希臘議會的第一大黨。阿爾弗雷德一世懷著滿腹的不情願,依照憲法,正式任命迪利揚尼斯為王國的新一任首相。

  這位新首相,第一道命令,宣布實行義務兵役制,希臘軍隊擴軍。

  第二道命令,他的就職演說重新提到了「大希臘主義」,要把希臘恢復成古代拜占庭帝國那個輝煌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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