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該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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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延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這個問題,問到了靈魂上。

  扶大廈之將傾?

  他裴延真有那份大義麼?

  想來可笑,他虛與委蛇了大半輩子,大義凜然常常掛於嘴邊。

  可朝堂諸公冷眼旁觀劉淵壯大,天下危如累卵之時,裴延卻跑了。

  自己為何而來,自己心裡最清楚。

  今時若要再說什麼蒼生大義,裴延感覺自己的老臉掛不住。

  「仆還有話,便與明公直言不諱。」沈僉等了片刻,見裴延沒表態,大概清楚了對方的想法。

  「你既來了,還有什麼該說不該說的呢?」裴延無奈一笑。

  「明公以為,大夏真的該救?」沈僉這一個問題,更加刺激靈魂。

  裴延被問得當場愣住。

  該救嗎?

  忠義之士血染山河,奸佞小人竊據廟堂。

  他忽然想起林知念與他聊過的話題。

  天命。

  北方大地,早已不在朝廷掌控之中。

  巴蜀被李越割據,大量士人南渡,琅琊王氏已有人將經營重點放在了東南方向。

  這西涼實際上也已經是一股割據勢力,自成一派,根本不受朝廷掌控。

  大夏天命,氣若遊絲啊。

  沈僉見裴延眉頭皺成了好幾個「山」字。

  接著又說道:「忠義之士將大夏救回來,這江山繼續交給一群碩鼠……恕仆直言,這樣的江山,不救也罷。」

  裴延沒有說話。

  誰是天命所歸?

  絕對不可能是劉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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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沈玉城所言,劉淵不過冢中枯骨爾,沈僉方才也是一個意思。

  睜開眼看看,這亂世看不到頭。

  這天下,應該何去何從?

  「你方才說,劉淵或將統一北方,甚至可能南下中原。

  可若劉淵還有二三十年陽壽,如之奈何啊?」

  裴延問道。

  裴延覺得倘若劉淵將來站穩了中原,那麼憑西涼的力量,更加不可能跟劉淵抗衡。

  「老而不死是為賊……」沈僉脫口而出一句話,旋即想到裴延年歲比劉淵更高。

  不過說實在的,在沈僉眼裡,裴延這種人就算再有手段,也是典型的老賊。

  天下烏煙瘴氣,裴延這樣的人要負主要責任。

  這些人瘋狂的攫取權利,等到天下亂了,外敵即將入寇,這些人半點氣節都不剩,跑的比誰都快。

  哪怕是不成器的葉允,活的也比他們有氣節。

  到頭來,受苦受難的還是普通百姓啊。

  沈僉並沒有任何尷尬。

  「依仆所見,劉淵就算能活二三十年,他英明神武也就這幾年了。

  就算他能一直在位,二三十年,解決不了問題。

  他一大胡,帶著一幫小胡,他自稱漢人,小胡誰自認為自己是漢人?

  漢國現在確實兵強馬壯,可漢國政權更像是換了一層皮的遊牧政權,本質上還是部落聯盟。

  劉淵就算不死,十年八年之後,其子都會爭權奪利,都想改弦易轍。」

  沈僉說道。

  裴延很認可這番話。

  沈僉不愧是在并州待過多年的人,對漢國的情況一目了然。

  劉淵幾個兒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是的,劉淵想統治天下,難如登天。」裴延點了點頭,算是自我安慰。

  可關鍵是,劉淵已經起勢了。

  漢國內部有問題,可大夏內部的問題更大啊。

  就算劉淵統治不了天下,也會入寇中原,導致生靈塗炭。

  「有些事情,明公是不想說,還是沒想過?」沈僉問道。

  「比如?」裴延反問道。

  「比如明公遷來西涼,是來避禍,等待時機重返朝堂,還是想效仿南渡世族,另尋出路?」沈僉問道。

  裴延眉頭緊皺。

  沈僉一句話,全說中了。

  他既想避禍,靜待時機,又想效仿南渡的世族另尋出路。

  裴延突然感覺自己風光了幾十年,到頭來活的非常擰巴。

  「都有吧。」裴延回答道。

  「明公該捋捋清楚您的重心在何處,方能想好如何走下一步。」沈僉說道。

  「言之有理。」裴延也不想掩飾,點了點頭。

  「可有指教?」裴延忽然問道。

  「仆哪敢指教明公?」沈僉說道。

  裴延輕輕搖了搖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仆也迷,比明公還迷。」沈僉小聲慢慢說道。

  裴延迷的是重心不知該放在何處。

  而沈僉現在確實非常迷,他迷的是開局比他想像中的好無數倍。

  回西涼之前想的是能割據一方,成為一方軍閥足矣。

  可是現在,只要西涼經營好了,能得到河東裴氏鼎力相助,確實可更進一步。

  沈玉城若能娶了裴顏卿,那是再好不過。

  只是這事兒怎麼想怎麼難。

  沈僉肯定不會讓沈玉城休妻,因為早年他跟林知念生父和叔父有點交情。

  但也不是沒有可能,比方說父子兩人成了割據西北的大軍閥。

  「老夫知道你所言何事,你也應該清楚,晚輩鬧出這種醜事,老夫沒有動怒,便已經通情達理了。」裴延沉聲說道。

  「終有一日,顏卿入我沈氏門庭。」沈僉沉聲說道。

  此話讓裴延始料未及。

  裴延臉色一沉。

  「明公倒也不必動怒,生米煮成熟飯的事情罷了。

  顏卿喪夫,禮法並未規定顏卿不能再嫁。

  況且七郎君懂事,並未拆離兩人。

  我這個當爹的,自然不能看著我未來兒媳婦無名無分。」

  沈僉說道。

  「這才是你今日想說的話吧?」裴延眯著眼問道。

  「不過是今日想說的一部分罷了。」沈僉回答道。

  「老夫看你明事理,便與你多說兩句,你左不過一流民帥,莫要妄自尊大。」裴延冷聲道。

  裴延對年輕人的事情本來就沒有表態,之所以如此說話,是想讓雙方擺正自己的身份。

  可沈僉不吃這一套。

  「仆不想大言不慚,裴公定會查仆的過往,也應該能查出些許出來。」

  沈僉頓了頓,接著說道:「仆豈敢在明公面前妄自尊大?」

  裴延見沈僉這副豪橫的態度,心想你再有能耐,過往再輝煌,還能有我河東裴氏輝煌?

  裴延心底到底還是認可沈玉城的,要是沈玉城有十萬八萬大軍,別管沈玉城是什麼官職,他早就將裴顏卿風光出嫁了。

  「改日再聊。」裴延說道。

  「告辭。」沈僉沒有猶豫,起身連禮都沒行,轉身便走。

  裴延的想法沈僉心中瞭然,他就是瞧不起沈家的門第。

  門第之見很正常,可裴延明顯有幾分待價而沽的意思。

  因門第之見,沈僉在并州吃過兩次大虧。

  若能與裴延取得合作,沈僉說什麼也不能在同樣的地方吃三次虧。

  只是漢國都已經大軍壓境了,裴延卻還在瞻前顧後,讓沈僉頗為不滿。

  說了半天,好像白說了。

  沒辦法,這些頂級士人的尿性都差不多。

  「留步。」裴延見沈僉即將出門,又喊了一聲。

  沈僉停住腳步,稍稍側頭。

  「接著聊吧。」裴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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