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全家福
行星要塞·中央中空迴廊
【距格利澤作戰剩餘十五天】
今晚，行星要塞那片巨大的空腔，氣氛跟平常有些不一樣。
原本亮白的工業照明被刻意調暗，幾盞探照燈被蓋上了臨時找來的色片，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昏黃的暖色光暈中。
整排懸掛的信號燈帶也被切換成紅綠交替的閃爍模式。明明還是銳利的軍用光源，硬是被折騰出了幾分節日氣氛。角落甚至還立了好幾十棵「聖誕樹」——樹幹是廢棄的液壓支架，枝條是纏繞的各色纜線與束帶，掛飾是幾十枚用彈藥箱封條折成的星星，全是機庫里拼湊來的廢料。
遠遠看去，那種粗糙的手工感土到有點可愛。
空腔中央是一片開闊的廣場，矗立著平時用來吊運機件的中央升降台——今晚它被清空、擦亮，成了臨時的主持舞台。
全軍團的人都來了。
有人靠著欄杆端熱飲，有人擠在擺滿甜點的長桌前挑挑揀揀，有人甚至把作戰外套當披風似的披著，一臉嚴肅地排隊等抽獎。
近十萬名官兵擠滿了廣場，氣氛熱烈得不像在打仗。可當舞台的燈光亮起，原本嘈雜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噤了聲，喧鬧一點點沉了下去。
「晚上好，諸位。」
台上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已經換上節日圖樣，白色雪花與簡化的鈴鐺圍著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
【教導軍團·聖誕節臨時活動】
而站在台上的，是五六。
平日裡穿著簡潔利落的五六，今晚換上了後勤部精心準備——或者說惡趣味十足——的聖誕裝束。鮮紅色的天鵝絨連衣裙貼合著她纖細的身形，領口和袖口滾著純白絨毛。裙擺下露出的雙腿筆直修長，腳上穿著黑色長靴。
這身惹眼的裝束，她倒是穿得坦然。
五六微微俯身靠近麥克風，紅瞳掃過人群，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依地球公曆計算，為『聖誕節』。根據醫療部與後勤部的共同評估——」
台下立刻有人起鬨：「又來了！五六不要講簡報！」
「噓。」
五六豎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唇邊。聲音很輕，卻能把全場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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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做個好孩子，不要打斷流程。」
她優雅地抬手點了一下控制光屏。全息屏幕切換，跳出今天的活動清單，字體大到連最遠處的整備平台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節日加餐】
【二、抽獎（請勿作弊，已啟用監控）】
【三、臨時舞台：卡拉OK＋才藝表演】
五六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讓大家看清楚「已啟用監控」那幾個字。
「另外，補充兩點。」她的視線再次掃過人群。
「第一，若有人在抽獎環節使用外掛或任何形式的作弊，我會把他的名字公開貼在餐廳入口的『恥辱榜』上，並附上每一張高清的證據截圖。」
她的目光在某幾個方向停留，像是精準鎖定了幾個慣犯。
「第二，任何人不得以『節日』為理由擅自調整訓練安排。莫洛斯基教官已要求我代為公布：明天訓練照常進行。」
台下頓時爆出一片哀嚎。
「以上，致辭結束。」
她對著台下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個讓人心跳加速的微笑，聲音輕柔地補充道：
「另外，基於我個人的建議，請各位玩得開心。畢竟……真的很難得呢。」
她退後一步，宣布道：
「教導軍團臨時節日活動，現在開始。祝各位——」
身後的無人機群應聲散開，燈光在空中變換，綻成絢爛的電子菸火。
「……玩得愉快。」
廣場上的歡呼聲轟然炸開，像是要把整個空腔都震碎。
電子舞曲的貝斯聲轟隆隆地砸在胸口，空氣里的肉香和啤酒味道變得更濃烈了。波莉娜摸了摸早就餓扁的肚子，眼睛鎖定一盤剛出爐的烤牛肉，卻感覺背後一沉，被人一把抱住。
「波——莉——娜——！」
有娜整個人掛在波莉娜背上，手裡還危險地抓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臉頰在她脖子上蹭來蹭去，聲音軟糯得像團棉花：
「這幾天都沒在一起……好想你哦……」
「嗚哇！有娜？」
波莉娜被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她感覺到有娜的臉頰滾燙，呼吸里全是麥芽發酵的味道。
這不是才剛開場嗎？這麼快就進入狀態了嗎？
「波莉娜，你要這個嗎？」
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知安穿著一身黑色高領毛衣，手裡拿著餐夾，指了指盤子裡的烤牛肉。
波莉娜拼命點頭，眼巴巴地望著知安：肉當然要，可背上這隻考拉，能不能也順手拆下來？
知安端著餐盤走近，看了一眼還掛在她背上哼歌的有娜，便夾起一塊烤牛肉，送到波莉娜嘴邊。
「啊——」知安發出了哄小孩般的聲音。
「……？」
波莉娜愣了一下，下意識張嘴咬住了肉。
知安笑得異常溫柔，甚至還伸手幫波莉娜理了理劉海：「好吃嗎？」
隨後，知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退到了有娜伸手也夠不著的地方。
「看好了！這就是天才的直覺！」
波莉娜才剛想咽下肉跟知安抗議，一個熟悉、洪亮，又囂張得欠揍的聲音從舞台中心傳來。
舞台中央不知何時擺上了一個巨大的抽獎箱。只見奧列克西正像個神棍一樣，雙手懸在箱子上方，手指抽搐般地舞動著，閉著眼睛念念有詞：
「我看見了……流動的以太……命運的亂數……就在這裡！」
站在他旁邊的馬利克一臉「我不認識這個人」的表情，單手捂著臉，另一隻手卻還盡責地幫他拿著吃到一半的熱狗。
「奧列克西，你已經站在這裡快半分鐘了。」馬利克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對人生的無奈，「後面的人想殺了你。」
「閉嘴！別干擾我的腦波！」
奧列克西猛地睜開眼，裡面爆發出某種詭異的光芒：
「我看見了！特獎！『一日訓練豁免券』是我的了！」
他大吼一聲，右手一把探進箱子，狠狠抓出了一顆扭蛋。
全場屏息。波莉娜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連背上的有娜都安靜了下來。雖然這傢伙平時很不靠譜，但他在模擬戰里的直覺確實准得可怕，難道真的能用在抽獎上？
奧列克西顫抖著手轉開扭蛋，拿出裡面的紙條，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一下僵住，臉色也跟著灰了下去。
「念出來！念出來！」旁邊後勤部的大叔阿姨們開始起鬨。
馬利克探頭看了一眼，毫無同情心地棒讀道：
「恭喜獲得……安慰獎：標準型軍用壓縮餅乾，草莓口味一箱。備註：保質期至2300年。」
「噗——」
人群當場爆出一陣無情的嘲笑。
「這不可能！」奧列克西抱著頭慘叫，聲音悽厲得像是在戰場上斷了腿，「這箱子絕對有問題！一定是黑箱！我要看後台數據！」
不遠處，知安望著那邊吵鬧的人群，優雅地塞了一塊烤牛肉進嘴裡，細細咀嚼後，面無表情地評價道：
「那傢伙是轉職成搞笑藝人了嗎？」
如果沒有戰爭的話，他搞不好真的很適合呢。
波莉娜在心裡默默附和了一句。她接著左右張望，問道：
「大雄呢？」
「不知道，說是會在活動開始前到。」
知安點開通訊手環，給大雄發了條消息。
「回復了。他說他剛到，正在找我們，我把定位發給他了。」
「哦……」
波莉娜點點頭，視線繼續四處亂飄。突然，一道棕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那是她背上有娜手裡的酒瓶。
只見有娜仰起頭，「噸噸噸」地一口氣灌了好幾口，然後像個大叔一樣發出一聲舒爽的長嘆：
「噗哈——！活過來了！」
波莉娜側過頭，看著有娜因為酒精而泛紅的臉頰，又看了看那個冒著氣泡的深色玻璃瓶，好奇地問道：
「那個……很好喝嗎？」
「這個？」
有娜晃了晃手裡的瓶子，眼神已經有點迷離了，她嘿嘿一笑，把瓶口遞到波莉娜面前：
「超級好喝哦。要不要來一點？這可是魔法藥水，喝了就可以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
波莉娜剛想點頭湊過去，一隻修長的手橫空攔截。
「沒收。」
知安冷著臉，動作利落地將酒瓶一把奪走，舉到了波莉娜夠不到的高度：
「未成年禁止飲酒。這是軍規。」
「我、我只是開玩笑的嘛……」有娜嘟起嘴，試圖伸手去夠，但被知安無情地鎮壓了。
「你喝太多了。」知安低頭瞥了她一眼，那雙銳利的眸子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次把你扛回去都很累，為了我的腰著想，今天到此為止。」
「嗚……嗚嗚……惡魔。隊長是魔鬼。」
有娜把臉埋進波莉娜的頸窩裡，發出不滿的哼哼聲。
波莉娜感受著頸邊有些灼熱的呼吸，想起了有娜剛才的話，忍不住小聲問道：
「有娜……你最近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嗯？」有娜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也沒什麼啦……就是家裡的人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煩躁：
「我高祖父也來了。見面就只會說教，煩死了，根本不想理他。」
「所以才喝酒嗎？」波莉娜問。
「啊，這倒不是。」有娜抬起頭，理直氣壯地打了個酒嗝，「單純是因為酒很好喝啊！」
「誒……」
看著波莉娜那副單純又好奇的樣子，有娜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波莉娜的臉頰：
「不過嘛，你現在確實不能喝。隊長剛才都念我了，再讓大雄知道，我耳朵非得被念出繭子不可。」
有娜眯起眼睛，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乖乖長大吧，波莉娜。等這場仗打完……等你到了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紀……」
她嘿嘿一笑，把頭靠回波莉娜肩上：
「到時候，姐姐帶你去喝那種真正貴得要死的好酒。我們喝個通宵，不醉不歸。」
波莉娜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好！」
一旁的知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這兩個笑成一團的傢伙。
「那可是標準的Flag哦。」
大雄溫和無奈的聲音突然從波莉娜身後傳來，把正沉浸在「未來約定」里的兩人嚇了一大跳。
「哇！」波莉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縮了一下肩膀，有娜則是因為喝醉了反應慢半拍，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波莉娜回過頭，只見大雄正站在那裡，一臉疲憊的樣子。
他還穿著那套深黑色作戰服，在周圍一片色彩鮮亮的便服中格外顯眼。
「嗯？你怎麼穿這樣就來了？」
知安走了過來，目光在大雄那身有些狼狽的裝扮上掃了一圈，眉頭微挑：
「這可是派對，不是戰備值班。」
「我也沒辦法啊，才剛從模擬艙逃出來。」大雄苦笑著嘆了一口氣，「博士研究只要一認真起來就不放人，我能趕上就不錯了。」
他看了看四周熱鬧的景象，還有不遠處正在拿著麥克風鬼吼鬼叫的奧列克西：
「應該……才剛開始吧？」
「也不算剛開始了。」知安淡淡地說道，「畢竟，已經有人喝到意識模糊了。」
說著，知安和大雄的視線同時看向了抱在一起的波莉娜和有娜。
有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寬鬆連帽衛衣，下身是簡單的牛仔短褲，露出一雙勻稱的長腿，看起來既休閒又充滿了都市女孩的時髦感——如果忽略她那張紅得像番茄一樣的臉，還有那頂不知道哪裡撿來的小聖誕帽的話。
而波莉娜……
她身上那件明顯大一碼的紅色連帽外套把她整個人包住，袖子長到幾乎蓋住手背，下擺更是長到了大腿，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縮在殼裡的小動物。胸口還印著一個很土、但很有節日感的麋鹿圖案。她自己倒是挺自在，甚至把帽繩打了個結。
「嘿嘿，好看吧？」
有娜打了個酒嗝，得意地拍了拍波莉娜的肩，像在展示自己的作品：
「這是我的衣服哦！雖然這孩子穿起來大了一點點，但這種寬鬆感意外地很適合吧。」
她手臂一圈，整個人就這樣黏在波莉娜身上。
「唔……袖子好長，吃東西不太方便……」
波莉娜小聲抗議著，舉起長袖子揮了揮，看起來更像某種吉祥物了。
大雄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確實很適合。」
「……所以呢？」
知安不動聲色地靠近，壓低聲音問道：
「實驗成功嗎？」
大雄嘴角的笑意頓住了，眼神也暗了幾分。
「勉強吧。」
「什麼意思？」知安眉頭微挑，銳利的目光鎖定著他的側臉。
「有一些副作用，還要調整。以醫療部和工程部現在的進度……趕不上了。」
知安的眼神沉了下去。
「隊長！大雄！別聊公事啦！」
有娜那帶著醉意的大嗓門突然打破了這份凝重。她揮著手大喊：「五六說要拍大合照了！快來！」
大雄吸了口氣，抬頭時已經重新露出笑容。
「來了！」
他伸手拍了拍知安的肩膀：「走吧。別想那些了，今晚可是聖誕節。」
……
五六站到位於空腔中央的升降台邊緣，抬手點了一下控制光屏。
嗡——
上方的無人機群隨即散開。一部分升到高處，將整片迴廊收入畫面；一部分分赴各處平台，對準不同區域；還有一些降到人群上方，捕捉一張張面孔。
整片迴廊里的人，都被納入了拍攝範圍。
她的聲音通過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個空間：
「請各位依序就位。完成拍攝前，禁止離開所在區域。缺席者，會被記錄哦。」
於是，原本吵吵鬧鬧的九萬多人，居然真的就慢慢安靜了下來。
波莉娜站在人群中，抬頭望去。
原來，整個教導軍團站在一起，是這個樣子。
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人。從腳下的廣場，到頭頂幾十米高的維修平台，再到遠處的戰艦泊位。平時，總有人在整備，有人躺在修復艙里，有人在前線回不來，也有人永遠趕不上下一次集合。名冊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些變動。
可今天，因為節日帶來的這場短暫休整，教導軍團名冊上的九萬八千五百二十二個名字，罕見地全部聚在了一起。
五六掃了一眼數據，確認最後一個區域也亮起綠燈，這才微微頷首，輕聲開口：
「那麼大家準備，三、二、一——」
高空的數百盞閃光燈一排排亮起，打出了一面巨大的純白帷幕。
咔嚓。
快門按下時，人群中一片安靜。
波莉娜、知安、有娜、大雄，還有那九萬多張或年輕、或滄桑、或疲憊的面孔，都留在了同一張影像里。
整個教導軍團，在這一天留下了一張全家福——
公元2198年12月25日。
這是教導軍團歷史上，人數最完整的一張照片。
距離格利澤作戰，還有十五天。
【距格利澤作戰剩餘十五天】
今晚，行星要塞那片巨大的空腔，氣氛跟平常有些不一樣。
原本亮白的工業照明被刻意調暗，幾盞探照燈被蓋上了臨時找來的色片，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昏黃的暖色光暈中。
整排懸掛的信號燈帶也被切換成紅綠交替的閃爍模式。明明還是銳利的軍用光源，硬是被折騰出了幾分節日氣氛。角落甚至還立了好幾十棵「聖誕樹」——樹幹是廢棄的液壓支架，枝條是纏繞的各色纜線與束帶，掛飾是幾十枚用彈藥箱封條折成的星星，全是機庫里拼湊來的廢料。
遠遠看去，那種粗糙的手工感土到有點可愛。
空腔中央是一片開闊的廣場，矗立著平時用來吊運機件的中央升降台——今晚它被清空、擦亮，成了臨時的主持舞台。
全軍團的人都來了。
有人靠著欄杆端熱飲，有人擠在擺滿甜點的長桌前挑挑揀揀，有人甚至把作戰外套當披風似的披著，一臉嚴肅地排隊等抽獎。
近十萬名官兵擠滿了廣場，氣氛熱烈得不像在打仗。可當舞台的燈光亮起，原本嘈雜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噤了聲，喧鬧一點點沉了下去。
「晚上好，諸位。」
台上那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已經換上節日圖樣，白色雪花與簡化的鈴鐺圍著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
【教導軍團·聖誕節臨時活動】
而站在台上的，是五六。
平日裡穿著簡潔利落的五六，今晚換上了後勤部精心準備——或者說惡趣味十足——的聖誕裝束。鮮紅色的天鵝絨連衣裙貼合著她纖細的身形，領口和袖口滾著純白絨毛。裙擺下露出的雙腿筆直修長，腳上穿著黑色長靴。
這身惹眼的裝束，她倒是穿得坦然。
五六微微俯身靠近麥克風，紅瞳掃過人群，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依地球公曆計算，為『聖誕節』。根據醫療部與後勤部的共同評估——」
台下立刻有人起鬨：「又來了！五六不要講簡報！」
「噓。」
五六豎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唇邊。聲音很輕，卻能把全場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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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做個好孩子，不要打斷流程。」
她優雅地抬手點了一下控制光屏。全息屏幕切換，跳出今天的活動清單，字體大到連最遠處的整備平台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節日加餐】
【二、抽獎（請勿作弊，已啟用監控）】
【三、臨時舞台：卡拉OK＋才藝表演】
五六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讓大家看清楚「已啟用監控」那幾個字。
「另外，補充兩點。」她的視線再次掃過人群。
「第一，若有人在抽獎環節使用外掛或任何形式的作弊，我會把他的名字公開貼在餐廳入口的『恥辱榜』上，並附上每一張高清的證據截圖。」
她的目光在某幾個方向停留，像是精準鎖定了幾個慣犯。
「第二，任何人不得以『節日』為理由擅自調整訓練安排。莫洛斯基教官已要求我代為公布：明天訓練照常進行。」
台下頓時爆出一片哀嚎。
「以上，致辭結束。」
她對著台下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個讓人心跳加速的微笑，聲音輕柔地補充道：
「另外，基於我個人的建議，請各位玩得開心。畢竟……真的很難得呢。」
她退後一步，宣布道：
「教導軍團臨時節日活動，現在開始。祝各位——」
身後的無人機群應聲散開，燈光在空中變換，綻成絢爛的電子菸火。
「……玩得愉快。」
廣場上的歡呼聲轟然炸開，像是要把整個空腔都震碎。
電子舞曲的貝斯聲轟隆隆地砸在胸口，空氣里的肉香和啤酒味道變得更濃烈了。波莉娜摸了摸早就餓扁的肚子，眼睛鎖定一盤剛出爐的烤牛肉，卻感覺背後一沉，被人一把抱住。
「波——莉——娜——！」
有娜整個人掛在波莉娜背上，手裡還危險地抓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臉頰在她脖子上蹭來蹭去，聲音軟糯得像團棉花：
「這幾天都沒在一起……好想你哦……」
「嗚哇！有娜？」
波莉娜被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她感覺到有娜的臉頰滾燙，呼吸里全是麥芽發酵的味道。
這不是才剛開場嗎？這麼快就進入狀態了嗎？
「波莉娜，你要這個嗎？」
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知安穿著一身黑色高領毛衣，手裡拿著餐夾，指了指盤子裡的烤牛肉。
波莉娜拼命點頭，眼巴巴地望著知安：肉當然要，可背上這隻考拉，能不能也順手拆下來？
知安端著餐盤走近，看了一眼還掛在她背上哼歌的有娜，便夾起一塊烤牛肉，送到波莉娜嘴邊。
「啊——」知安發出了哄小孩般的聲音。
「……？」
波莉娜愣了一下，下意識張嘴咬住了肉。
知安笑得異常溫柔，甚至還伸手幫波莉娜理了理劉海：「好吃嗎？」
隨後，知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退到了有娜伸手也夠不著的地方。
「看好了！這就是天才的直覺！」
波莉娜才剛想咽下肉跟知安抗議，一個熟悉、洪亮，又囂張得欠揍的聲音從舞台中心傳來。
舞台中央不知何時擺上了一個巨大的抽獎箱。只見奧列克西正像個神棍一樣，雙手懸在箱子上方，手指抽搐般地舞動著，閉著眼睛念念有詞：
「我看見了……流動的以太……命運的亂數……就在這裡！」
站在他旁邊的馬利克一臉「我不認識這個人」的表情，單手捂著臉，另一隻手卻還盡責地幫他拿著吃到一半的熱狗。
「奧列克西，你已經站在這裡快半分鐘了。」馬利克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對人生的無奈，「後面的人想殺了你。」
「閉嘴！別干擾我的腦波！」
奧列克西猛地睜開眼，裡面爆發出某種詭異的光芒：
「我看見了！特獎！『一日訓練豁免券』是我的了！」
他大吼一聲，右手一把探進箱子，狠狠抓出了一顆扭蛋。
全場屏息。波莉娜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連背上的有娜都安靜了下來。雖然這傢伙平時很不靠譜，但他在模擬戰里的直覺確實准得可怕，難道真的能用在抽獎上？
奧列克西顫抖著手轉開扭蛋，拿出裡面的紙條，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一下僵住，臉色也跟著灰了下去。
「念出來！念出來！」旁邊後勤部的大叔阿姨們開始起鬨。
馬利克探頭看了一眼，毫無同情心地棒讀道：
「恭喜獲得……安慰獎：標準型軍用壓縮餅乾，草莓口味一箱。備註：保質期至2300年。」
「噗——」
人群當場爆出一陣無情的嘲笑。
「這不可能！」奧列克西抱著頭慘叫，聲音悽厲得像是在戰場上斷了腿，「這箱子絕對有問題！一定是黑箱！我要看後台數據！」
不遠處，知安望著那邊吵鬧的人群，優雅地塞了一塊烤牛肉進嘴裡，細細咀嚼後，面無表情地評價道：
「那傢伙是轉職成搞笑藝人了嗎？」
如果沒有戰爭的話，他搞不好真的很適合呢。
波莉娜在心裡默默附和了一句。她接著左右張望，問道：
「大雄呢？」
「不知道，說是會在活動開始前到。」
知安點開通訊手環，給大雄發了條消息。
「回復了。他說他剛到，正在找我們，我把定位發給他了。」
「哦……」
波莉娜點點頭，視線繼續四處亂飄。突然，一道棕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那是她背上有娜手裡的酒瓶。
只見有娜仰起頭，「噸噸噸」地一口氣灌了好幾口，然後像個大叔一樣發出一聲舒爽的長嘆：
「噗哈——！活過來了！」
波莉娜側過頭，看著有娜因為酒精而泛紅的臉頰，又看了看那個冒著氣泡的深色玻璃瓶，好奇地問道：
「那個……很好喝嗎？」
「這個？」
有娜晃了晃手裡的瓶子，眼神已經有點迷離了，她嘿嘿一笑，把瓶口遞到波莉娜面前：
「超級好喝哦。要不要來一點？這可是魔法藥水，喝了就可以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
波莉娜剛想點頭湊過去，一隻修長的手橫空攔截。
「沒收。」
知安冷著臉，動作利落地將酒瓶一把奪走，舉到了波莉娜夠不到的高度：
「未成年禁止飲酒。這是軍規。」
「我、我只是開玩笑的嘛……」有娜嘟起嘴，試圖伸手去夠，但被知安無情地鎮壓了。
「你喝太多了。」知安低頭瞥了她一眼，那雙銳利的眸子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次把你扛回去都很累，為了我的腰著想，今天到此為止。」
「嗚……嗚嗚……惡魔。隊長是魔鬼。」
有娜把臉埋進波莉娜的頸窩裡，發出不滿的哼哼聲。
波莉娜感受著頸邊有些灼熱的呼吸，想起了有娜剛才的話，忍不住小聲問道：
「有娜……你最近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嗯？」有娜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也沒什麼啦……就是家裡的人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煩躁：
「我高祖父也來了。見面就只會說教，煩死了，根本不想理他。」
「所以才喝酒嗎？」波莉娜問。
「啊，這倒不是。」有娜抬起頭，理直氣壯地打了個酒嗝，「單純是因為酒很好喝啊！」
「誒……」
看著波莉娜那副單純又好奇的樣子，有娜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波莉娜的臉頰：
「不過嘛，你現在確實不能喝。隊長剛才都念我了，再讓大雄知道，我耳朵非得被念出繭子不可。」
有娜眯起眼睛，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乖乖長大吧，波莉娜。等這場仗打完……等你到了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紀……」
她嘿嘿一笑，把頭靠回波莉娜肩上：
「到時候，姐姐帶你去喝那種真正貴得要死的好酒。我們喝個通宵，不醉不歸。」
波莉娜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好！」
一旁的知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這兩個笑成一團的傢伙。
「那可是標準的Flag哦。」
大雄溫和無奈的聲音突然從波莉娜身後傳來，把正沉浸在「未來約定」里的兩人嚇了一大跳。
「哇！」波莉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縮了一下肩膀，有娜則是因為喝醉了反應慢半拍，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波莉娜回過頭，只見大雄正站在那裡，一臉疲憊的樣子。
他還穿著那套深黑色作戰服，在周圍一片色彩鮮亮的便服中格外顯眼。
「嗯？你怎麼穿這樣就來了？」
知安走了過來，目光在大雄那身有些狼狽的裝扮上掃了一圈，眉頭微挑：
「這可是派對，不是戰備值班。」
「我也沒辦法啊，才剛從模擬艙逃出來。」大雄苦笑著嘆了一口氣，「博士研究只要一認真起來就不放人，我能趕上就不錯了。」
他看了看四周熱鬧的景象，還有不遠處正在拿著麥克風鬼吼鬼叫的奧列克西：
「應該……才剛開始吧？」
「也不算剛開始了。」知安淡淡地說道，「畢竟，已經有人喝到意識模糊了。」
說著，知安和大雄的視線同時看向了抱在一起的波莉娜和有娜。
有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寬鬆連帽衛衣，下身是簡單的牛仔短褲，露出一雙勻稱的長腿，看起來既休閒又充滿了都市女孩的時髦感——如果忽略她那張紅得像番茄一樣的臉，還有那頂不知道哪裡撿來的小聖誕帽的話。
而波莉娜……
她身上那件明顯大一碼的紅色連帽外套把她整個人包住，袖子長到幾乎蓋住手背，下擺更是長到了大腿，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縮在殼裡的小動物。胸口還印著一個很土、但很有節日感的麋鹿圖案。她自己倒是挺自在，甚至把帽繩打了個結。
「嘿嘿，好看吧？」
有娜打了個酒嗝，得意地拍了拍波莉娜的肩，像在展示自己的作品：
「這是我的衣服哦！雖然這孩子穿起來大了一點點，但這種寬鬆感意外地很適合吧。」
她手臂一圈，整個人就這樣黏在波莉娜身上。
「唔……袖子好長，吃東西不太方便……」
波莉娜小聲抗議著，舉起長袖子揮了揮，看起來更像某種吉祥物了。
大雄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確實很適合。」
「……所以呢？」
知安不動聲色地靠近，壓低聲音問道：
「實驗成功嗎？」
大雄嘴角的笑意頓住了，眼神也暗了幾分。
「勉強吧。」
「什麼意思？」知安眉頭微挑，銳利的目光鎖定著他的側臉。
「有一些副作用，還要調整。以醫療部和工程部現在的進度……趕不上了。」
知安的眼神沉了下去。
「隊長！大雄！別聊公事啦！」
有娜那帶著醉意的大嗓門突然打破了這份凝重。她揮著手大喊：「五六說要拍大合照了！快來！」
大雄吸了口氣，抬頭時已經重新露出笑容。
「來了！」
他伸手拍了拍知安的肩膀：「走吧。別想那些了，今晚可是聖誕節。」
……
五六站到位於空腔中央的升降台邊緣，抬手點了一下控制光屏。
嗡——
上方的無人機群隨即散開。一部分升到高處，將整片迴廊收入畫面；一部分分赴各處平台，對準不同區域；還有一些降到人群上方，捕捉一張張面孔。
整片迴廊里的人，都被納入了拍攝範圍。
她的聲音通過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個空間：
「請各位依序就位。完成拍攝前，禁止離開所在區域。缺席者，會被記錄哦。」
於是，原本吵吵鬧鬧的九萬多人，居然真的就慢慢安靜了下來。
波莉娜站在人群中，抬頭望去。
原來，整個教導軍團站在一起，是這個樣子。
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人。從腳下的廣場，到頭頂幾十米高的維修平台，再到遠處的戰艦泊位。平時，總有人在整備，有人躺在修復艙里，有人在前線回不來，也有人永遠趕不上下一次集合。名冊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些變動。
可今天，因為節日帶來的這場短暫休整，教導軍團名冊上的九萬八千五百二十二個名字，罕見地全部聚在了一起。
五六掃了一眼數據，確認最後一個區域也亮起綠燈，這才微微頷首，輕聲開口：
「那麼大家準備，三、二、一——」
高空的數百盞閃光燈一排排亮起，打出了一面巨大的純白帷幕。
咔嚓。
快門按下時，人群中一片安靜。
波莉娜、知安、有娜、大雄，還有那九萬多張或年輕、或滄桑、或疲憊的面孔，都留在了同一張影像里。
整個教導軍團，在這一天留下了一張全家福——
公元2198年12月25日。
這是教導軍團歷史上，人數最完整的一張照片。
距離格利澤作戰，還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