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格利澤876
聯邦遠征軍旗艦，戰略會議室。
寶瓶座EZ，距離地球約十一光年。
通訊船即使全速航行，單程也要二十多天。信息一來一回，往往就是一個半月，戰局早已換了模樣。
所以這張桌子不向地球請示，只向地球通報。要不要打、怎麼打、誰負責——都在這裡當場定下來。
會議桌中央，一顆巨大的全息光球緩緩轉動，顯示著聯邦原有的疆域，地球位於球心。伏蟻的占領區從球面斜斜伸入，形成一片尖端朝內的圓錐狀區域。防線被迫沿著錐體表面展開；錐體內部，代表失聯恆星系的坐標密密麻麻地閃爍著。
戰爭打了七年。直到四年前克隆士兵開始大規模量產，五大戰區的防線才勉強穩住；今年終於轉入反攻——星圖上的五條箭頭，全在向外推進。
謀良站在江楠欽身後，目光越過星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桌邊的各方代表——地球衛戍軍要的是地球無虞，遠地星區的人盯著失土和兵源，安全承包商只關心責任怎麼切分。
而他的視線，最終落回了主位那個人身上。
拉瓦爾·菲利普元帥，中央戰區的最高指揮官，這次親自掛帥遠征。
全息光屏上，寫著總參謀部遠征前訂下的三條主要目標：
第一，將地球防衛圈拓展至十五光年以上。
第二，儘可能向外推進，削減伏蟻有生力量，建立緩衝區。
第三，如果條件允許，收復格利澤832的丹丘。
計劃原本推進得很順。直到俘獲行星要塞這個變數出現。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菲利普的拳頭砸在桌面上。他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抬起了頭。
「以往行星要塞多半單獨行動，但我們已經拿下兩座。敵人遲早會改變策略——趁它們還沒學會集結，我們就該儘可能拔掉現有的行星要塞，把緩衝區推到最大。現在五大戰區全在推進，這個勢頭不能停。」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接著說道：
「格利澤876目前只觀測到一座行星要塞。打下這裡，這一帶就再沒有已知的行星要塞。之後無論繼續推進，還是轉攻格利澤832，側翼都不會再受到威脅。」
幾聲低低的附和響起。菲利普的視線隨即落到長桌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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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利澤876的攻堅作戰，我們需要那座俘獲的行星要塞參與，作為火力先鋒。」
話音落下，好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飄向了江楠欽。
「不行。」
江楠欽回答得乾脆。
菲利普不意外，像早就等著這一句。
江楠欽抬手在星圖上一划，半透明的行星要塞模型隨之浮現。
「蟲腦里的知識，破譯起來並不順利。露妮希婭能從它那裡讀到大量畫面，卻還弄不清許多畫面的含義——雙方的語言和邏輯體系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蟲腦與行星要塞是綁定的。我們好不容易才俘獲一隻，在徹底弄清它知道些什麼之前，我不可能讓這座要塞投入下一場戰役。」
他在星圖上一點，幾個恆星系隨之亮起。
「另外，我們通過露妮希婭直接問過蟲腦，從寶瓶座EZ出發，這座要塞能跳到哪些恆星系。它列出的目的地沒有一個超過十光年。一次跳躍只需幾個小時，之後卻要重新充能十到二十天；我們的艦隊雖然慢，卻能持續航行。短距離調動，它們占優；距離一旦拉長，優勢就在我們這邊。」
江楠欽的視線越過星圖，落到菲利普身上。
「地球周邊十五光年內，已經沒有已知的行星要塞。第一個目標實際上已經達成。所以我主張維持現有戰線，轉入防禦。繼續冒進，最多也不過再拔掉一座要塞，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等結晶體產能上來，我們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大。」
菲利普沒有立刻反駁。
他緩緩站起身，手指探入全息星圖，將那片圓錐狀占領區放大到鋪滿整間會議室。
「江博士，你說防守。」菲利普說道，「但我們的兵力是有限的。」
他指著錐體表面那些分散的光點。
「這片錐形占領區的邊界太長，五大戰區沿線鋪開，兵力已經攤得太薄。就算你說的長距離占優成立——可要是它們下一次不再添油，而是集結三座、甚至五座要塞，集中兵力打穿錐尖前方的防線，再朝地球直撲過來……」
菲利普的手指順著圓錐的斜面滑下，最後停在錐尖——那是整片占領區楔得最深的一點，也是離地球最近的地方。
「主力都鋪在漫長的錐面上，一旦錐尖前方的防線被突破，回援的距離太遠，根本趕不及。到那時，地球就再沒有屏障。要縮短這條防線，只能把敵人的突出部往外壓——十五光年不夠，至少要推到二十光年。不只格利澤876，還有格利澤832的丹丘，也要從伏蟻手裡奪回來。」
菲利普看向江楠欽，語氣逼人。桌邊有人咽了口口水，沒人敢接話。
篤、篤、篤。
謀良看見江楠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起來——那是他不耐煩時的老習慣。
謀良來之前就勸過他別把話說太死，也知道他早跟幾位遠地指揮官通過氣。現在看來，江楠欽是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果然，遠地星區那邊，有人抬起了手。
「奎宿星區，請求發言。」
奎宿星區遠征軍總指揮羅傑·詹姆斯站起身，直接說道：
「寶瓶座作戰我們損失很大，好幾個集團軍群已經不成建制，補充兵員也沒到位。若要立即推進格利澤876，我方請求至少三十天整備，等待後續增援到位。」
他說完坐下，沒有多一句廢話。
緊接著，又有兩位遠地星區指揮官和數名安全承包商代表舉手跟進，發言內容幾乎一致——補給、維修、輪換，一條條現實問題被擺上桌面。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
菲利普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謀良的臉色也跟著難看。
明面上反對的接近三成——不多不少，恰恰是最糟的比例：足以讓菲利普感到權威受了挑戰，卻還不足以逼他收手。再這麼僵持下去，只會把他徹底激怒。
謀良嘆了口氣。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呼喚那個名字。
(露妮希婭，聽得到嗎？)
回應幾乎立刻在他腦海中響起。
(【興奮】聽得到，聽得到！謀良哥哥。)
(幫我傳話給博士。告訴他冷靜一點，現在絕對不能撕破臉。)
(【喜悅】沒問題！)
片刻後，一股混雜著焦躁與抗拒的情緒波動傳了回來。
(【沮喪】父親說：「我知道，囉嗦。」)
謀良眉心擰緊。
糟糕，老闆又上頭了。
但時間不等人。菲利普的手已經按上桌沿，連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眼神越來越危險。
（不管了，露妮希婭，你把下面這段話原封不動轉給他。菲利普若執意獨自推進，敗了，遠征軍主力會被賠光，地球守不住；勝了，我們會被邊緣化。教導軍團可以出兵，但行星要塞絕對不行。給菲利普一個台階。)
(【憂慮】明白了……)
會議室里，江楠欽敲擊桌面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那種令人煩躁的篤篤聲，消失了。
他這才慢慢開口：
「拉卡伊、寶瓶座兩場戰役，我們傷亡超過兩億。每一次推進，帳上都要再填進幾千萬條命。就算是複製人，也不是這樣耗的。」
「別拿道德綁架我。」菲利普不以為然，「我也在前線，而且複製人量產的技術，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吧。」
「那是沒辦法的辦法。」江楠欽迎上他的目光，「但今天既然能製造結晶體，有了能顯著降低傷亡的手段，還繼續拿同樣的損耗去換推進速度，遲早要出事。」
沒人正面接江楠欽的話。幾個人交換了眼神，桌邊的低聲議論仍在繼續。
菲利普仍死死盯著江楠欽，顯然沒有被那番話說動。
「現在這種時候，誰都不好過。」菲利普緩緩道，「為了人類種群的存續，必要的犧牲不可避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議論聲終於停了。江楠欽沒有再開口，先前提出異議的幾位代表也沉默下來。
菲利普等了等，才沉聲道：
「好。行星要塞，可以不參戰。」
他的目光仍停在江楠欽身上。
「但教導軍團——必須出兵。」
寶瓶座EZ，距離地球約十一光年。
通訊船即使全速航行，單程也要二十多天。信息一來一回，往往就是一個半月，戰局早已換了模樣。
所以這張桌子不向地球請示，只向地球通報。要不要打、怎麼打、誰負責——都在這裡當場定下來。
會議桌中央，一顆巨大的全息光球緩緩轉動，顯示著聯邦原有的疆域，地球位於球心。伏蟻的占領區從球面斜斜伸入，形成一片尖端朝內的圓錐狀區域。防線被迫沿著錐體表面展開；錐體內部，代表失聯恆星系的坐標密密麻麻地閃爍著。
戰爭打了七年。直到四年前克隆士兵開始大規模量產，五大戰區的防線才勉強穩住；今年終於轉入反攻——星圖上的五條箭頭，全在向外推進。
謀良站在江楠欽身後，目光越過星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桌邊的各方代表——地球衛戍軍要的是地球無虞，遠地星區的人盯著失土和兵源，安全承包商只關心責任怎麼切分。
而他的視線，最終落回了主位那個人身上。
拉瓦爾·菲利普元帥，中央戰區的最高指揮官，這次親自掛帥遠征。
全息光屏上，寫著總參謀部遠征前訂下的三條主要目標：
第一，將地球防衛圈拓展至十五光年以上。
第二，儘可能向外推進，削減伏蟻有生力量，建立緩衝區。
第三，如果條件允許，收復格利澤832的丹丘。
計劃原本推進得很順。直到俘獲行星要塞這個變數出現。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菲利普的拳頭砸在桌面上。他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抬起了頭。
「以往行星要塞多半單獨行動，但我們已經拿下兩座。敵人遲早會改變策略——趁它們還沒學會集結，我們就該儘可能拔掉現有的行星要塞，把緩衝區推到最大。現在五大戰區全在推進，這個勢頭不能停。」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接著說道：
「格利澤876目前只觀測到一座行星要塞。打下這裡，這一帶就再沒有已知的行星要塞。之後無論繼續推進，還是轉攻格利澤832，側翼都不會再受到威脅。」
幾聲低低的附和響起。菲利普的視線隨即落到長桌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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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利澤876的攻堅作戰，我們需要那座俘獲的行星要塞參與，作為火力先鋒。」
話音落下，好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飄向了江楠欽。
「不行。」
江楠欽回答得乾脆。
菲利普不意外，像早就等著這一句。
江楠欽抬手在星圖上一划，半透明的行星要塞模型隨之浮現。
「蟲腦里的知識，破譯起來並不順利。露妮希婭能從它那裡讀到大量畫面，卻還弄不清許多畫面的含義——雙方的語言和邏輯體系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蟲腦與行星要塞是綁定的。我們好不容易才俘獲一隻，在徹底弄清它知道些什麼之前，我不可能讓這座要塞投入下一場戰役。」
他在星圖上一點，幾個恆星系隨之亮起。
「另外，我們通過露妮希婭直接問過蟲腦，從寶瓶座EZ出發，這座要塞能跳到哪些恆星系。它列出的目的地沒有一個超過十光年。一次跳躍只需幾個小時，之後卻要重新充能十到二十天；我們的艦隊雖然慢，卻能持續航行。短距離調動，它們占優；距離一旦拉長，優勢就在我們這邊。」
江楠欽的視線越過星圖，落到菲利普身上。
「地球周邊十五光年內，已經沒有已知的行星要塞。第一個目標實際上已經達成。所以我主張維持現有戰線，轉入防禦。繼續冒進，最多也不過再拔掉一座要塞，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等結晶體產能上來，我們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大。」
菲利普沒有立刻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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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的手指順著圓錐的斜面滑下，最後停在錐尖——那是整片占領區楔得最深的一點，也是離地球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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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謀良看見江楠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起來——那是他不耐煩時的老習慣。
謀良來之前就勸過他別把話說太死，也知道他早跟幾位遠地指揮官通過氣。現在看來，江楠欽是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果然，遠地星區那邊，有人抬起了手。
「奎宿星區，請求發言。」
奎宿星區遠征軍總指揮羅傑·詹姆斯站起身，直接說道：
「寶瓶座作戰我們損失很大，好幾個集團軍群已經不成建制，補充兵員也沒到位。若要立即推進格利澤876，我方請求至少三十天整備，等待後續增援到位。」
他說完坐下，沒有多一句廢話。
緊接著，又有兩位遠地星區指揮官和數名安全承包商代表舉手跟進，發言內容幾乎一致——補給、維修、輪換，一條條現實問題被擺上桌面。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
菲利普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謀良的臉色也跟著難看。
明面上反對的接近三成——不多不少，恰恰是最糟的比例：足以讓菲利普感到權威受了挑戰，卻還不足以逼他收手。再這麼僵持下去，只會把他徹底激怒。
謀良嘆了口氣。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呼喚那個名字。
(露妮希婭，聽得到嗎？)
回應幾乎立刻在他腦海中響起。
(【興奮】聽得到，聽得到！謀良哥哥。)
(幫我傳話給博士。告訴他冷靜一點，現在絕對不能撕破臉。)
(【喜悅】沒問題！)
片刻後，一股混雜著焦躁與抗拒的情緒波動傳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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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良眉心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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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了，露妮希婭，你把下面這段話原封不動轉給他。菲利普若執意獨自推進，敗了，遠征軍主力會被賠光，地球守不住；勝了，我們會被邊緣化。教導軍團可以出兵，但行星要塞絕對不行。給菲利普一個台階。)
(【憂慮】明白了……)
會議室里，江楠欽敲擊桌面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那種令人煩躁的篤篤聲，消失了。
他這才慢慢開口：
「拉卡伊、寶瓶座兩場戰役，我們傷亡超過兩億。每一次推進，帳上都要再填進幾千萬條命。就算是複製人，也不是這樣耗的。」
「別拿道德綁架我。」菲利普不以為然，「我也在前線，而且複製人量產的技術，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吧。」
「那是沒辦法的辦法。」江楠欽迎上他的目光，「但今天既然能製造結晶體，有了能顯著降低傷亡的手段，還繼續拿同樣的損耗去換推進速度，遲早要出事。」
沒人正面接江楠欽的話。幾個人交換了眼神，桌邊的低聲議論仍在繼續。
菲利普仍死死盯著江楠欽，顯然沒有被那番話說動。
「現在這種時候，誰都不好過。」菲利普緩緩道，「為了人類種群的存續，必要的犧牲不可避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議論聲終於停了。江楠欽沒有再開口，先前提出異議的幾位代表也沉默下來。
菲利普等了等，才沉聲道：
「好。行星要塞，可以不參戰。」
他的目光仍停在江楠欽身上。
「但教導軍團——必須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