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沈氏形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嚴館主想怎麼試?」

  沈幼韻站在正堂中央,沒有退讓。

  嚴德山看了一眼沈氏館帖。

  「你不是收了一個女徒弟麼?」

  「她還在試留。」

  「昨日已經替沈館打過一場,還算什麼試留?」嚴德山轉向在座眾人,「一個剛站幾日樁的女人,打贏碼頭工頭,便敢說自己進了武門。依我看,她靠的不過是力氣大,對方又不好當眾往女人身上下重手。」

  幾名與嚴氏劈掛交好的館主點了點頭。

  有人道:「碼頭打架,不能算正式過拳。」

  「何魁也不是武館弟子。」

  「沈館既然要進會館,總要讓人看看教出來的拳。」

  李見山坐在旁席,低頭喝著自己的藥。

  碗裡的藥已經涼了。

  他像是沒有聽見堂中的議論,直到嚴德山把目光轉向他。

  「李總教習沒有話說?」

  「有。」

  李見山用帕子擦去唇邊殘留的藥汁。

  「嚴館主若覺得沈館的弟子不配練拳,可以讓劈掛門下的人遞帖。」

  「你替她接?」

  「她自己的拳,自己打。」

  嚴德山笑了一聲。

  「若是她輸了呢?」

  「問門帖上怎麼寫,便怎麼算。」

  「沈館可敢把收女弟子的規矩押上?」

  沈幼韻眉頭微蹙。

  這不是許蘭貞一個人的輸贏。

  一旦答應,往後沈館是否收女弟子,便要由這一場比武決定。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她正要開口,李見山卻先看向嚴德山。

  目光從對方兩條粗長手臂,一直落到右手虎口的陳年刀疤上。

  「許蘭貞昨日才摸到明勁門檻。」

  李見山放下藥碗。

  「嚴館主若親自下場,沈館認輸。」

  嚴德山臉色微沉。

  「我還不至於欺負一個後輩。」

  「那便讓弟子來。」

  「你想要哪一個?」

  「年不過二十五,入門不滿三年,尚未代師授拳。」

  李見山靠回椅背。

  「符合這三條,誰來都行。」

  堂內幾名年輕弟子同時變了臉色。

  嚴氏劈掛在津門立館九年,門下弟子二十餘人。

  入門不滿三年卻敢替師門問拳的,也有兩三個出挑人物。

  許蘭貞只練了幾日。

  李見山卻連名字都懶得問。

  嚴德山眯起眼睛,「病虎對自己的徒弟,倒是很有信心。」

  「她還不是我的徒弟。」

  「不是徒弟,你替她接什麼帖?」

  「正因為還不是,才需要打過以後再看。」

  李見山重新端起藥碗。

  「等她傷好,沈館接帖。」

  嚴德山看向沈幼韻。

  「許蘭貞若輸,沈館撤去不分男女的收徒規矩。」

  沈幼韻沒有馬上答應。

  「她若贏呢?」

  嚴德山右手一頓。

  「你想要什麼?」

  「現在還沒有想好。」

  沈幼韻重新拿起沈氏館帖。

  「等劈掛的問門帖送到,再慢慢談。」

  堂中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嚴德山想逼沈館先拿規矩作押,卻被她反手留下了一筆尚未開價的賭注。

  若許蘭貞輸了,沈館要改規矩。

  若劈掛弟子輸了,付出什麼卻由沈館來定。

  嚴德山自然聽得出其中的意思。

  「沈館主好算計。」

  「彼此。」

  「好。」

  嚴德山重新坐下。


  李見山道:「記得選個年輕些的。」

  嚴德山眼皮一跳,「不是剛定了二十五?」

  「我怕嚴館主專挑一個長得著急的。」

  正堂內忽然響起幾聲悶笑。

  嚴德山剛剛坐穩,又抬起頭。

  李見山卻已經低頭喝藥,沒有再看他。

  魏崇禮用手指敲了敲桌案。

  「問門的事,出去以後再談。」

  正堂重新安靜下來。

  魏崇禮拿起沈氏館帖,環顧十九館正席。

  「廖門、神足、通臂三家認印,沈館主與總教習也已經當堂答問。」

  「依照會館舊章,自今日起,沈氏形意可以列入旁席。」

  一名會館弟子取來一塊尚未題字的木牌。

  魏崇禮親筆寫下四個字。

  沈氏形意。

  墨跡未乾,木牌便被掛在門邊第一張旁席後面。

  位置很末。

  與廖門、神足和通臂三家的正席相隔很遠。

  沈幼韻卻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父親把沈家的名字留在津門。

  後來沈心武南歸,沈館解散,木牌也從會館裡摘了下去。

  十二年後,她終於把這四個字重新送回正堂。

  雖然只是一張旁席。

  至少名字回來了。

  魏崇禮抬起手。

  「沈館主,入席吧。」

  沈幼韻收回目光。

  她走到那張太師椅前,整理裙擺,端端正正坐了下去。

  一襲黑裙。

  一條長辮。

  滿堂館主、教習與成名拳師,沒有第二個女人。

  廖海山端起茶碗,遙遙敬了一下。

  陳鶴年閉上眼睛,繼續養神。

  神足館的中年弟子則朝沈幼韻拱了拱手。

  三家認印,也認她入席。

  嚴德山沒有看她。

  只在木牌掛起時,手指緩緩敲了兩下扶手。

  入席之後,議事繼續。

  先是八碼頭兩家腳行爭奪貨棧,想請武館出面調停;隨後又談到幾名外埠拳師進入津門賣藝,是否需要先遞拜帖。

  這些都是十九館日常需要處理的事。

  沈幼韻坐在旁席,只聽,不插話。

  旁席沒有表決權。

  但所有正席館主說過的話,她都會記在心裡。

  直到議事將要結束,魏崇禮才從桌案下取出一封加急函件。

  信封上蓋著金陵的郵戳。

  「還有一件事。」

  堂內的議論聲漸漸停下。

  魏崇禮拆開信件。

  「金陵正在籌辦中央國術館,準備會同各地國術組織,舉行一次全國性的國術考試。」

  「具體章程尚未送到,只要求各地會館提前清查拳師名冊,預備選送人手。」

  國術考試。

  四個字落下,堂內眾人的神情同時發生變化。

  有人坐直身體。

  有人立即看向自家弟子。

  也有人低聲詢問考試究竟比拳腳、兵器,還是還要考筆試與拳理。

  魏崇禮抬手壓住聲音。

  「章程沒有下來,現在問也無用。」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掃過十九張正席。

  「名額不會多。」

  正堂再次安靜。

  十九家武館,門下弟子數百。

  能夠被選去金陵的人,或許只有幾個。

  若能在全國國術考試中拿下名次,不僅個人揚名,背後的武館也會隨之一躍而起。

  嚴德山忽然朝旁席看了一眼。

  「魏會首,新館旁席也能推薦人選?」

  魏崇禮搖頭。

  「旁席可以提前報備拳師名冊,沒有直接推舉的資格。」

  「若旁席的人想參加呢?」

  「金陵章程尚未下來。」

  魏崇禮將公函放回桌案。

  「到時是正席聯保、會館公選,還是先打一場選拔,都由收到的正式章程再定。」

  答案並不明確。

  卻足以讓不少人重新審視坐在門邊的沈幼韻與李見山。

  嚴德山笑了一聲。

  「看來有三方館印,也不算真正坐穩。」

  沈幼韻看著他。

  「沈館今日才進來。」

  「嚴館主怎麼已經開始擔心我們去金陵了?」

  嚴德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李見山坐在另一張旁席上,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卻落在那封金陵來函上。

  國術國考。

  原主留下的記憶里,沒有這封來自金陵的預報函。

  即便在他前世讀過的史料中,也沒有關於這封信的隻言片語。

  真正的國考或許會如歷史一般發生。

  但信里提到的名額、章程,以及眼前這些可能參加的人,都已經不再是書頁上幾行確定不變的文字。

  它或許會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李見山抬起手,借著寬大衣袖掩住嘴唇,輕輕咳了一聲。

  掌心沒有血。

  可那團只有他能夠看見的暗紅命火,仍在視野深處緩慢燃燒。

  外面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雨點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滴,打在會館天井的青磚上。

  沒過多久,整片天空便暗了下去,雨水順著屋檐連成一道白線。

  議事直到傍晚才散。

  沈幼韻將新寫的木牌留在會館,只帶走了蓋有三印的沈氏館帖。

  回去的路上,她把館帖抱在懷裡,始終沒有說話。

  李見山坐在黃包車另一側。

  「進了會館,不高興?」

  「高興。」

  「看不出來。」

  「父親若還活著,未必會讓我坐上那把椅子。」

  雨水不斷敲打著車棚。

  李見山沉默片刻。

  「他若還活著,沈家的館也輪不到你來救。」

  沈幼韻轉頭看他。

  李見山靠著車廂,臉色依舊蒼白。

  「活人的事,不必事事問死人。」

  沈幼韻抱著館帖的手鬆了一些。

  黃包車停在沈館門外。

  雨已經下得很大。

  許蘭貞撐著油紙傘跑出來,先替沈幼韻擋住頭頂,又看向李見山。

  她神色有些古怪。

  「佐伯大夫來了。」

  沈幼韻問:「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陣了。」

  「人在前堂?」

  許蘭貞搖了搖頭。

  「在李師傅房裡。」

  沈幼韻撐傘的手停了一下。

  李見山抬眼看向自己的窗戶。

  昏黃燈火映在窗紙上。

  一個女人的影子正坐在他的床邊,雙腿交疊,手中垂著一根細長的聽診器。

  李見山走進房間時,佐伯綾子正在翻看他放在床頭的藥瓶。

  她穿著一件深色洋裙,濕潤的長髮披在肩後,隨身的黑色醫箱擺在腳邊。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錶。

  「絕對靜養十五日。」

  佐伯綾子合上藥瓶,抬頭看向他。

  「時間還沒過一半,你已經去了碼頭,又進了津門會館。」

  「我沒有動手。」

  「病人說的話,不能全信。」

  佐伯綾子捏起聽診器冰涼的金屬聽頭,在床沿輕輕點了一下。

  「把門關上。」

  李見山站在門前,沒有動。

  佐伯綾子唇角微微揚起。

  「然後把衣服脫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