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津門會館
第二日午時，天色陰沉。
一輛黃包車停在津門會館門外。
沈幼韻先下車。
她今日仍穿一身黑裙，長辮垂在背後，手中提著那本深藍封皮的沈氏館帖。
李見山隨後走下車來。
他沒有穿練功服，只披著一件灰白長衫，右手拄著竹杖。
下車時腳步不快，臉色也依舊蒼白，怎麼看都不像前些日子在海河上連過七船的人。
會館門前蹲著幾名等待消息的武館弟子。
看見兩人，原本壓低的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小聲道：
「病虎也來了。」
「報紙上不是說他不能動手麼？」
「不能動手，又不是不能走路。」
「他敢進正堂，今日怕是有人要問他的拳。」
津門會館設在一座舊商會裡。
門樓不算氣派，兩側卻各立著一根碗口粗的白蠟杆。
桿頭常年風吹日曬，早已開裂，下面的石座上刻著八個字。
強種保國，尚武圖存。
沈幼韻看了一眼，邁過門檻。
門內擺著一張高桌。
負責登記的中年男人翻開名冊，先看沈氏館帖，又抬頭看向李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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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十九館議事。新館主可以入內，總教習在外面候著。」
沈幼韻問：「哪條規矩？」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歷來如此。」
「歷來如此，不是寫在會館章程上的規矩。」
沈幼韻將沈氏館帖放到桌上。
「會館舊章第七條，館主年老、傷病或不通拳術，可以攜一名教習入堂陳述。十二年前，榮順館的周老館主，便帶過總教習入席。」
中年男人顯然沒想到她會背會館舊章。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方館印，語氣依舊生硬。
「你年紀不老，身上也沒有傷。」
「我不會拳。」沈幼韻回答得坦然，「李見山是沈館總教習。他不進去，誰替沈館答拳？」
門內外安靜下來。
李見山站在她身後，始終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臉色一陣變化，最終還是翻開名冊，在沈氏形意一欄後面添上兩人的名字。
「進去吧。」
沈幼韻收起館帖。
「多謝。」
她從桌旁走過時，中年男人忽然道：「沈姑娘，有些規矩寫在紙上，有些規矩不寫。」
沈幼韻停了一下。
「既然不寫，便不能拿來攔門。」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正堂。
李見山拄著竹杖，從中年男人面前經過。
「沈館主脾氣不算好。」
他輕聲說了一句。
「以後同她說話，最好拿得出寫在紙上的規矩。」
中年男人臉色更難看了。
正堂比外面寬敞許多。
迎面供著岳武穆的畫像，香案上擺著一隻青銅香爐，爐中三炷線香已經燃過一半。
堂下三面擺著十九張太師椅。
每張椅背上都懸著一塊木牌，寫著武館與拳種，那是津門十九館的正席。
離香案越近，武館在津門的根基便越深；靠近門口的幾張正席，則屬於近十年才立起來的新門派。
正席之外，門邊還擺著幾張沒有館牌的舊椅。
這些是旁席。
外埠拳師、新立武館和受邀教習，只能坐在這裡聽議，沒有表決十九館事務的資格。
廖海山坐在左手第三位。
他看見李見山進來，只抬了抬茶碗，算是打過招呼。
韓守誠沒有親自到場。
神足館來的是一名中年弟子，右腿褲腳束得極緊，坐在右側末席。
陳鶴年則在左側靠窗的位置。
老人正在閉目養神，聽見竹杖落地的聲音，才睜開眼睛。
「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李見山走到他附近。
「我為什麼不敢？」
「今日來的人，未必都認我那方印。」
「印是陳館主自己蓋的。」
李見山在旁席坐下，「誰不認，找你退。」
陳鶴年鬍子一抖，「用了我的印，倒把麻煩推得乾淨。」
「病人不能操心太多。」
「我看你還能活很久。」
「借你吉言。」
兩人說話時，堂內不少目光都落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沈幼韻沒有在旁席落座。
她拿著沈氏館帖，站在正堂中央。
會館主持議事的是魏崇禮。
此人年近七旬，早年練過太祖長拳，後來傷了一隻眼睛，便不再與人過手。
因為在津門武林輩分高、人脈廣，十九館遇到需要共同商議的事，通常由他主持。
魏崇禮翻過沈氏館帖，依次驗看三方印文。
「廖門、神足、通臂。」
他抬頭看向三家。
「印是你們親自蓋的？」
廖海山磕了磕菸灰。
「我的。」
神足館弟子道：「家師韓守誠親自落印。」
陳鶴年只答了一個字。
「是。」
三印無誤。
按照津門會館的舊章，新館只要得到三家正席武館認可，便能進入正堂申領旁席。
魏崇禮合上館帖。
「沈心武十二年前離開津門，沈氏形意從會館除名。如今舊匾重掛，三家認帖，手續算是齊全。」
「慢著。」
右側忽然有人開口。
說話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高壯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短褂，兩條手臂粗長，右手虎口處留著一道陳年刀疤。
椅背後的木牌寫著四個字。
嚴氏劈掛。
嚴德山。
「手續齊，不代表館立得住。」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先落在沈幼韻身上，又掃過坐在旁席的李見山。
「沈館主不會拳，總教習是個被金陵逐出師門的棄徒，唯一收下的弟子，還是個只練了幾日拳的女人。」
堂內響起幾聲低笑。
「這樣一家武館，也能進會館正堂？」
沈幼韻看向他。
「嚴館主認為哪裡不合規矩？」
「館主不懂拳，怎麼教徒弟？」
「我不教拳。」
「那你算什麼館主？」
沈幼韻沒有立即回答。
她將沈氏館帖平放在桌案上，指尖從三方紅印上逐一划過。
「匾是我從金陵帶來的。」
「館門是我重新打開的。」
「問門帖由我接，輸贏的約書由我簽。沈館輸了，我撤匾；沈館欠了帳，我來還。昨日腳行堵門，也是我去同他們立約。」
她抬起頭。
「教拳有教拳的人。」
「承擔一家武館的人，才是館主。」
正堂里漸漸安靜下來。
幾名原本面帶譏色的館主收起了笑容。
廖海山低頭喝茶。
陳鶴年則捋著鬍鬚，看向嚴德山。
嚴德山神色不變。
「說得好聽。可你連自己的家傳拳都不會。」
他身體微微前傾，「沈心武若還活著，會認你這個館主？」
這一句話落下，沈幼韻握著館帖的手微微收緊。
父親傳男不傳女。
這是她來到津門以後，始終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嚴德山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堂內所有人都在等著她回答。
沈幼韻沉默片刻。
「先父傳男不傳女，是沈家的舊規。」
「那你為何收許蘭貞？」
「因為先父已經不在了。」
嚴德山冷笑：「人死了，規矩便不算規矩？」
「人死了，留下的規矩才更應該有人想一想。」
沈幼韻看了一眼頭頂的岳武穆畫像。
「若舊規能讓沈家的拳傳下去，我便守。」
「若舊規只能讓沈家斷在我手裡——」
她重新看向嚴德山。
「那便由我改。」
滿堂館主、教習與成名拳師，再無人發笑。
嚴德山盯著眼前一襲黑裙的年輕女人，右手緩緩扣住太師椅的扶手。
堅硬木料發出一聲輕響。
「好。」
他從椅中站了起來。
「那就讓我嚴家的弟子，試一試你改出來的規矩。」
一輛黃包車停在津門會館門外。
沈幼韻先下車。
她今日仍穿一身黑裙，長辮垂在背後，手中提著那本深藍封皮的沈氏館帖。
李見山隨後走下車來。
他沒有穿練功服，只披著一件灰白長衫，右手拄著竹杖。
下車時腳步不快，臉色也依舊蒼白，怎麼看都不像前些日子在海河上連過七船的人。
會館門前蹲著幾名等待消息的武館弟子。
看見兩人，原本壓低的議論聲頓時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小聲道：
「病虎也來了。」
「報紙上不是說他不能動手麼？」
「不能動手，又不是不能走路。」
「他敢進正堂，今日怕是有人要問他的拳。」
津門會館設在一座舊商會裡。
門樓不算氣派，兩側卻各立著一根碗口粗的白蠟杆。
桿頭常年風吹日曬，早已開裂，下面的石座上刻著八個字。
強種保國，尚武圖存。
沈幼韻看了一眼，邁過門檻。
門內擺著一張高桌。
負責登記的中年男人翻開名冊，先看沈氏館帖，又抬頭看向李見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今日是十九館議事。新館主可以入內，總教習在外面候著。」
沈幼韻問：「哪條規矩？」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歷來如此。」
「歷來如此，不是寫在會館章程上的規矩。」
沈幼韻將沈氏館帖放到桌上。
「會館舊章第七條，館主年老、傷病或不通拳術，可以攜一名教習入堂陳述。十二年前，榮順館的周老館主，便帶過總教習入席。」
中年男人顯然沒想到她會背會館舊章。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方館印，語氣依舊生硬。
「你年紀不老，身上也沒有傷。」
「我不會拳。」沈幼韻回答得坦然，「李見山是沈館總教習。他不進去，誰替沈館答拳？」
門內外安靜下來。
李見山站在她身後，始終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臉色一陣變化，最終還是翻開名冊，在沈氏形意一欄後面添上兩人的名字。
「進去吧。」
沈幼韻收起館帖。
「多謝。」
她從桌旁走過時，中年男人忽然道：「沈姑娘，有些規矩寫在紙上，有些規矩不寫。」
沈幼韻停了一下。
「既然不寫，便不能拿來攔門。」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正堂。
李見山拄著竹杖，從中年男人面前經過。
「沈館主脾氣不算好。」
他輕聲說了一句。
「以後同她說話，最好拿得出寫在紙上的規矩。」
中年男人臉色更難看了。
正堂比外面寬敞許多。
迎面供著岳武穆的畫像，香案上擺著一隻青銅香爐，爐中三炷線香已經燃過一半。
堂下三面擺著十九張太師椅。
每張椅背上都懸著一塊木牌，寫著武館與拳種，那是津門十九館的正席。
離香案越近，武館在津門的根基便越深；靠近門口的幾張正席，則屬於近十年才立起來的新門派。
正席之外，門邊還擺著幾張沒有館牌的舊椅。
這些是旁席。
外埠拳師、新立武館和受邀教習，只能坐在這裡聽議，沒有表決十九館事務的資格。
廖海山坐在左手第三位。
他看見李見山進來，只抬了抬茶碗，算是打過招呼。
韓守誠沒有親自到場。
神足館來的是一名中年弟子，右腿褲腳束得極緊，坐在右側末席。
陳鶴年則在左側靠窗的位置。
老人正在閉目養神，聽見竹杖落地的聲音，才睜開眼睛。
「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李見山走到他附近。
「我為什麼不敢？」
「今日來的人，未必都認我那方印。」
「印是陳館主自己蓋的。」
李見山在旁席坐下，「誰不認，找你退。」
陳鶴年鬍子一抖，「用了我的印，倒把麻煩推得乾淨。」
「病人不能操心太多。」
「我看你還能活很久。」
「借你吉言。」
兩人說話時，堂內不少目光都落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沈幼韻沒有在旁席落座。
她拿著沈氏館帖，站在正堂中央。
會館主持議事的是魏崇禮。
此人年近七旬，早年練過太祖長拳，後來傷了一隻眼睛，便不再與人過手。
因為在津門武林輩分高、人脈廣，十九館遇到需要共同商議的事，通常由他主持。
魏崇禮翻過沈氏館帖，依次驗看三方印文。
「廖門、神足、通臂。」
他抬頭看向三家。
「印是你們親自蓋的？」
廖海山磕了磕菸灰。
「我的。」
神足館弟子道：「家師韓守誠親自落印。」
陳鶴年只答了一個字。
「是。」
三印無誤。
按照津門會館的舊章，新館只要得到三家正席武館認可，便能進入正堂申領旁席。
魏崇禮合上館帖。
「沈心武十二年前離開津門，沈氏形意從會館除名。如今舊匾重掛，三家認帖，手續算是齊全。」
「慢著。」
右側忽然有人開口。
說話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高壯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短褂，兩條手臂粗長，右手虎口處留著一道陳年刀疤。
椅背後的木牌寫著四個字。
嚴氏劈掛。
嚴德山。
「手續齊，不代表館立得住。」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先落在沈幼韻身上，又掃過坐在旁席的李見山。
「沈館主不會拳，總教習是個被金陵逐出師門的棄徒，唯一收下的弟子，還是個只練了幾日拳的女人。」
堂內響起幾聲低笑。
「這樣一家武館，也能進會館正堂？」
沈幼韻看向他。
「嚴館主認為哪裡不合規矩？」
「館主不懂拳，怎麼教徒弟？」
「我不教拳。」
「那你算什麼館主？」
沈幼韻沒有立即回答。
她將沈氏館帖平放在桌案上，指尖從三方紅印上逐一划過。
「匾是我從金陵帶來的。」
「館門是我重新打開的。」
「問門帖由我接，輸贏的約書由我簽。沈館輸了，我撤匾；沈館欠了帳，我來還。昨日腳行堵門，也是我去同他們立約。」
她抬起頭。
「教拳有教拳的人。」
「承擔一家武館的人，才是館主。」
正堂里漸漸安靜下來。
幾名原本面帶譏色的館主收起了笑容。
廖海山低頭喝茶。
陳鶴年則捋著鬍鬚，看向嚴德山。
嚴德山神色不變。
「說得好聽。可你連自己的家傳拳都不會。」
他身體微微前傾，「沈心武若還活著，會認你這個館主？」
這一句話落下，沈幼韻握著館帖的手微微收緊。
父親傳男不傳女。
這是她來到津門以後，始終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嚴德山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堂內所有人都在等著她回答。
沈幼韻沉默片刻。
「先父傳男不傳女，是沈家的舊規。」
「那你為何收許蘭貞？」
「因為先父已經不在了。」
嚴德山冷笑：「人死了，規矩便不算規矩？」
「人死了，留下的規矩才更應該有人想一想。」
沈幼韻看了一眼頭頂的岳武穆畫像。
「若舊規能讓沈家的拳傳下去，我便守。」
「若舊規只能讓沈家斷在我手裡——」
她重新看向嚴德山。
「那便由我改。」
滿堂館主、教習與成名拳師，再無人發笑。
嚴德山盯著眼前一襲黑裙的年輕女人，右手緩緩扣住太師椅的扶手。
堅硬木料發出一聲輕響。
「好。」
他從椅中站了起來。
「那就讓我嚴家的弟子，試一試你改出來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