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她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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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沈館後院沒有點燈。

  許蘭貞站在院子中央,面前垂著一條三尺長的麻繩。

  繩子一頭拴在晾衣杆上,另一頭打了一個結。

  夜風從牆頭翻進來,繩結便在黑暗中輕輕擺動,時隱時現。

  「看清楚了麼?」李見山問。

  許蘭貞搖頭:「看不清。」

  「看不清才對。」

  李見山坐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舊長衫。

  「明日何魁的號繩比這條更快。你若等眼睛看清,再想著怎麼躲,繩子已經落在身上了。」

  「那怎麼辦?」

  「挨。」

  許蘭貞一怔。

  李見山拿起竹杖,向前一送。

  杖梢點在麻繩上,繩結突然改變方向,朝許蘭貞面門甩來。

  她下意識向後一仰。

  繩結擦著鼻尖掠過。

  「你退了。」李見山說。

  「再來。」

  許蘭貞重新站好。

  竹杖第二次點出。

  她這次沒有後仰,只把頭向旁邊一偏。繩結擦過臉頰,帶起幾根散亂的頭髮。

  「還是退了。」

  許蘭貞抿了抿嘴:「我沒動腳。」

  「腳沒退,心退了。」

  李見山用竹杖撥回繩結。

  「號繩只有三尺。何魁的胳膊再加兩尺,真正能傷人的,不過身前五尺。你站在五尺外,他能打你;站進兩尺,他的繩便施展不開。」

  「怎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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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繩子下面進去。」

  李見山又問:「那天他來堵門,你可看見他怎麼拿鞭?」

  許蘭貞想了一會兒。

  「用右手。」

  「右腕不敢外翻。」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不是不想翻,是翻不動。」

  李見山抬起右手,緩慢做了一個抽鞭的動作。

  「右腕有舊傷,橫抽出去以後,不能直接翻腕收繩,只能向後撤半步,用肩膀和腰把繩子拖回來。」

  他用竹杖點了點許蘭貞的右腳。

  「繩子抽出去時,不要退。等他右腳往後撤,踩住那隻腳,往懷裡進。」

  許蘭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如果沒踩住呢?」

  「挨第二下。」

  「第二下還沒踩住?」

  「挨第三下。」

  許蘭貞抬起頭:「要是被他打死了呢?」

  「他只是碼頭工頭,不是練了幾十年的拳師。」

  李見山語氣平靜。

  「你若連他的三尺號繩都進不去,往後也不必練拳了。」

  沈幼韻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碗藥。

  聽到這句話,她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有開口。

  許蘭貞也沒有爭辯。

  她重新面向那條麻繩,兩隻腳一前一後踩進泥地。

  李見山的竹杖再次點出。

  啪!

  繩結抽在她肩頭。

  許蘭貞身子一顫,卻沒有退。

  她前腳搶進一步,肩膀撞上麻繩。

  「慢了。」李見山說。

  第二次,繩結抽在她手臂上。

  第三次,擦過耳朵。

  第四次,落在背上。

  直到第十七次,許蘭貞終於在繩結落下之前搶進兩尺,前腳踩住地上的一片落葉,肩頭撞在晾衣杆上。

  橫杆在木叉上一歪,骨碌碌滾了下來。

  幾件晾在上面的衣服同時落地。

  其中一件黑裙,正好罩在許蘭貞頭上。

  院裡安靜了一瞬。

  許蘭貞把黑裙從臉上扯下來,看向沈幼韻。

  沈幼韻端著藥,臉上沒有表情。

  「明日打完,記得替我洗。」

  「好。」

  許蘭貞把黑裙疊好,放在石桌上。

  李見山看著她踩住的那片落葉。

  葉片只破了一半。

  「這次腳落得還算穩。」

  許蘭貞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能贏麼?」

  「我只教這一遍。」

  李見山接過沈幼韻遞來的藥碗。

  「明日上場,是你自己打。」

  翌日正午,六碼頭貨場。

  圍觀的人比「戳腳不過河」那日少,卻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多。

  碼頭上的腳夫大多不懂什麼南拳北腿,也不知道暗勁、化勁。

  他們只知道許蘭貞和自己一樣,都在煤棧扛過包、挨過罵,欠過一筆怎麼也還不清的帳。

  河邊堆起幾層麻包。

  來得早的人坐在麻包上,來得晚的人只能站在吊臂和貨車之間。

  昨日出面作證的幾個煤棧女工擠在人群後面,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吃完的雜糧餅。

  貨場中央清出一塊三丈見方的空地。

  四角潑過水,免得有人起腳時揚起塵土。

  李見山來得最晚。

  趙長河替他搬了一把藤椅,放在貨棚的陰影下。

  他身上仍披著昨日那件舊長衫,臉色比周圍的麻布還白。

  坐下以後便閉上眼睛,像是對這場比試毫無興趣。

  附近卻沒人真把他當成病人。

  一個小孩趴在麻包上,小聲對同伴道:「他就是過七條船的病虎。」

  同伴壓低聲音:「聽說他還會八極。」

  「沈館不是教形意的麼?」

  「所以才厲害。」

  兩人的聲音不大,附近幾個腳夫卻聽得清楚。

  有人回頭看了李見山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沈幼韻走到場中,將昨日的約書交給見證人。

  船行、煤棧與神足館各出一人。

  為首的神足館弟子先把約書念了一遍,隨後又按碼頭過手的舊例問道:

  「一方開口認輸,或倒地十息不能起,便算落敗。雙方可有異議?」

  何魁活動著肩膀,笑著搖頭。

  「沒有。」

  許蘭貞也道:「沒有。」

  神足館弟子這才抬起手。

  「驗號繩。」

  何魁脫掉上衣,只穿一件貼身短褂,從腳行夥計手中接過一條粗麻繩。

  繩子只有三尺。

  沒有鐵器,沒有暗鉤,末端打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繩結。

  神足館弟子剛把繩子拿在手裡,眉頭便皺了起來。

  「怎麼是濕的?」

  「號繩風吹日曬,用水養一養,有什麼稀奇?」

  何魁轉了轉右腕。

  「約書上只說驗長短、驗鐵器、驗暗鉤,沒說繩子不能沾水。」

  沈幼韻走到近前。

  她接過號繩,用手指在繩身上一抹,放到鼻端聞了聞。

  「鹽水。」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普通麻繩浸透鹽水,重量會增加不少。繩結吃飽了水,抽在人身上,不比一塊軟石頭輕多少。

  趙長河忍不住道:「這還算號繩?」

  「怎麼不算?」

  何魁攤開雙手,示意眾人檢查。

  「三尺,沒有包鐵,也沒有藏鉤。沈館主昨日親手寫下的規矩,今日便不認了?」

  沈幼韻沒有回答,只看向負責見證的神足館弟子。

  那人捏了捏沉重的繩結,臉色有些難看。

  鹽水不是毒。

  約書上也的確沒有規定號繩的乾濕。

  過了片刻,他沉聲道:「按約,可以使用。」

  說完,他將號繩還給何魁。

  腳行眾人立刻叫起好來。

  煤棧女工那邊卻是一片沉默。

  沈幼韻走回許蘭貞身邊。

  「現在反悔,銀錢和試留帖我都能不要。」

  許蘭貞正在捲袖口。

  她把袖子一層層卷過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白淨的小臂。

  「不反悔。」

  「他手裡的東西比昨夜那條重。」

  「我知道。」

  「挨一下會很疼。」

  許蘭貞把另一邊袖口也卷好。

  「我挨過更疼的。」

  她走進場中。

  寬大的藍布衣裳隨步伐輕輕晃動,豐實的腰胯把布料繃起一道圓潤有力的弧線。

  她相貌並不出眾,站在何魁對面時,甚至顯得有些木訥。

  何魁卻沒有立即動手。

  他用號繩拍了拍自己的掌心。

  啪,啪。

  每一下都帶著濕重的聲響。

  「許蘭貞,現在回煤棧,我還可以當這兩日什麼都沒發生。」

  許蘭貞站定:「你話一直這麼多?」

  周圍傳出幾聲沒忍住的笑。

  何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右臂陡然掄開。

  三尺號繩撕開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爆響。

  啪!

  許蘭貞剛剛偏過頭,濕重的繩結便抽在她左肩。

  藍布衣裳當場裂開一道口子。

  她整個人被抽得向旁邊一晃。

  煤棧女工中有人驚叫出聲。

  何魁沒有停。

  第一鞭剛落,右腳已經向後撤去,腰肩回擰,將甩出去的號繩重新拖回手中。

  啪!

  第二鞭橫著掃來。

  許蘭貞抬起左臂遮擋,繩結抽在小臂外側,皮膚頃刻鼓起一道紫紅色的腫痕。

  她咬緊牙關,向前搶了一步。

  何魁卻已經退開。

  「就這點本事?」

  他看了一眼許蘭貞肩頭裂開的衣服。

  破口下面露出一小片白得刺眼的皮膚,血痕正迅速從肩膀向胸側蔓延。

  「沈館的練功服,看來做小了。」

  腳行那邊又響起一陣鬨笑。

  許蘭貞沒有低頭遮擋。

  她只是盯著何魁的右手。

  何魁以為她怕了,手腕一抖,號繩從下向上撩起,直奔她的臉。

  許蘭貞倉促偏頭。

  繩結擦過下頜,在她頸側留下一道血紅痕跡。

  她又向前沖了一步。

  還是沒有進去。

  何魁退得很快。

  他雖然不會正經拳術,卻在碼頭打過太多次架。

  知道自己的長處在哪裡,也知道怎麼讓一條三尺號繩始終橫在兩人中間。

  三次交手,許蘭貞身上已經多了三道傷。

  何魁卻連衣角都沒有亂。

  「站兩日樁,便敢和何工頭打?」

  「女人的腰再壯,也不是拿來練拳的。」

  「回煤棧吧!」

  腳行眾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沈幼韻站在場邊,十根手指緊緊扣在一起,指甲幾乎陷入掌心。

  她回頭看向李見山。

  李見山依舊坐在藤椅上。

  沒有睜眼。

  也沒有出聲。

  「李師傅為什麼不提醒她?」趙長河忍不住問。

  「因為該說的,昨夜已經說完了。」

  沈幼韻收回目光。

  「今日是她自己打。」

  場中,何魁第四次舉起右臂。

  許蘭貞看著他。

  繩子抽出去。

  右腳後撤。

  腰肩回擰。

  再把繩子拖回去。

  一切與昨夜那條晃動的麻繩漸漸重合。

  她忽然明白,李見山為什麼要讓她挨。

  不是讓她習慣疼。

  是讓她在疼過以後,仍然敢向前走。

  何魁右臂猛然掄下。

  濕重的繩結直奔許蘭貞面門。

  這一次,她沒有躲。

  許蘭貞只抬起左臂,護住太陽穴。

  啪!

  號繩重重抽在她的小臂上。

  繩身順勢纏住手臂,濕透的麻絲刮過皮肉,立刻帶出一道血痕。

  何魁眼中一喜。

  他五指收緊,正要把她拖倒。

  許蘭貞卻順著他的拉力向前衝去。

  一步。

  何魁臉色微變,右腳本能地向後撤。

  就是現在。

  許蘭貞的前腳猛然落下,鞋底踩在何魁右腳外側。

  腳趾扣地。

  膝蓋內合。

  腰胯下沉。

  她沒有揮拳,也沒有抬肘,只把肩膀送進了何魁胸前。

  昨夜撞過十七次的濕沙袋,仿佛又出現在她面前。

  可這一次,她沒有想著把人撞飛。

  她只想著李見山說過的那句話。

  腳下的地,要從肩頭打出去。

  原本散在腳、腿、腰背里的力量,在這一瞬間連成了一線。

  砰!

  何魁臉上的得意驟然凝固。

  他只覺得撞來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扇被人從後面猛然推開的厚重木門。

  腳下想退,右腳卻被踩住。

  腰腹想卸,胸前的力量已經透了進來。

  他整個人離地半尺,踉蹌著向後飛出。

  後背重重撞在倉房的白灰牆上。

  牆面猛然一震。

  大片灰塵簌簌而落。

  何魁在牆上停了一瞬,才順著牆面滑下,雙膝砸進泥地。

  四周的聲音像是被這一撞全部打沒了。

  許蘭貞站在兩步之外,左臂還纏著那條濕透的號繩。

  她胸口劇烈起伏,肩頭和頸側全是血痕,破開的藍布衣服貼在汗濕的身體上。

  可她沒有倒。

  神足館弟子最先回過神。

  「一!」

  何魁咬著牙,右手撐住地面。

  「二!」

  他抬起左腿,想把身體撐起來。

  「三!」

  許蘭貞踩過的右腳卻軟得使不上力。

  「四!」

  何魁臉色漲紅,抓住號繩往回一扯。

  許蘭貞沒有與他爭,只鬆開手臂,任由濕繩落在地上。

  「五!」

  何魁終於把一條腿立了起來。

  「六!」

  他剛要起身,右腳腳踝忽然一歪。

  整個人再次跪了下去。

  人群里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七!」

  「八!」

  何魁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撐著膝蓋。

  他還想站。

  「九!」

  膝蓋離開地面不到一寸,又重重砸了回去。

  「十!」

  神足館弟子上前一步。

  「何魁倒地十息不能起,許蘭貞勝!」

  聲音落下,貨場依舊安靜。

  片刻後,一個煤棧女工忽然拍了一下手。

  啪。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掌聲從人群後方響起,越來越密。

  那些平日低著頭扛煤、推車、搬貨的女人,用滿是黑灰的手用力拍著。

  趙長河也咧開嘴,狠狠拍了兩下巴掌。

  貨棚下,李見山終於睜開眼睛。

  許蘭貞轉過身。

  她看向李見山,沒有笑,也沒有問自己打得怎麼樣,只站在原地,等著他開口。

  李見山的目光從她落腳的位置,一直看到仍在微微顫抖的右肩。

  「勉強連成了一線。」

  許蘭貞眼睛亮了一下:「算明勁麼?」

  「摸到門檻了。」

  「那剛才算不算打人如掛畫?」

  「不算。」

  李見山看了一眼跪在牆邊的何魁。

  「那叫撞牆。」

  許蘭貞嘴角動了動。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幼韻從見證人手中接過木匣,取回一塊四角,隨後走到何魁面前。

  「工契。」

  何魁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有動。

  沈幼韻也不催,只看向負責見證的神足館弟子。

  那人沉下臉:「何魁,按約交契。」

  何魁這才咬著牙,從懷中取出那張六個月工契。

  沈幼韻接過工契,卻沒有立即離開。

  「還有兩塊錢的借據。」

  何魁抬頭看著她。

  「約書上寫的是工契、借據與舊帳一併結清。」沈幼韻道,「少一樣都不算完。」

  腳行夥計只得跑進倉房,從帳櫃裡翻出原始借據。

  沈幼韻對過指印和數目,這才讓人把那本油污帳冊也拿了過來。

  她沒有撕帳冊。

  帳冊里不止許蘭貞一個人的名字。今日若將它撕了,反倒替腳行毀了證據。

  沈幼韻翻到許蘭貞那一頁,把印泥推到何魁面前。

  「蓋銷訖。」

  何魁右手緊緊攥住印章,手背上青筋畢露。

  周圍幾十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最終,他還是在十二塊三角上蓋下了紅印。

  銷訖。

  沈幼韻合上帳冊,將工契與借據一併撕開。

  一下。

  兩下。

  發黃的紙片落進泥地。

  煤棧的幾個女人看著那些碎紙,掌聲變得更響。

  沈幼韻這才回到許蘭貞身邊,脫下外面的黑色短褂,披在她肩上,遮住被號繩抽破的衣服。

  「疼麼?」

  許蘭貞繫緊衣襟:「剛才不疼。」

  「現在呢?」

  許蘭貞吸了一口氣。

  肩頭和小臂上的傷像是同時醒了過來,疼得她眉眼都皺在一處。

  「疼。」

  「疼就對了。」

  沈幼韻扶住她的手臂。

  「回去上藥。」

  許蘭貞沒有立即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被撕碎的工契,又彎下腰,從泥地里撿起其中一角。

  那上面還留著她三個月前按下的半枚手印。

  許蘭貞把紙片攥進掌心。

  這一次,它再也壓不住她了。

  正在這時,一名穿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從比試開始到現在,他沒有叫好,也沒有下注,只始終把左手藏在袖中。

  年輕人來到李見山面前,恭恭敬敬遞上一張名帖。

  「通臂館,陳鶴年門下。」

  李見山沒有接帖,只看了一眼他垂下的左肩。

  「你的手廢了三年?」

  年輕人神情一變。

  「李師傅怎麼知道?」

  「不是手。」

  李見山抬起竹杖,隔空點向他的肩胛。

  「是這裡沒有合上。」

  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沒了先前的平靜。

  他雙手捧住名帖,重新行了一禮。

  「家師陳鶴年,想請李師傅過府。」

  「看一隻手。」

  「也談一趟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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