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規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碼頭的腳行設在一座舊倉房裡。

  倉門很高,門前豎著兩根拴牲口的石樁。

  往日等活的腳夫便蹲在石樁下面,誰的名字被點到,誰才有資格進貨場扛包。

  沈幼韻到時,倉門內外已經圍了幾十個人。

  有人是來看熱鬧的腳夫,有人是附近煤棧的夥計,還有幾個腰纏黑帶的神足館弟子,抱著手臂站在人群最前面。

  趙長河跟在沈幼韻身後,懷裡揣著從船行借來的運煤單。

  許蘭貞也來了。

  她換下練功褂,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

  衣裳寬大,卻壓不住過於豐實的胸腰。她站在人群里,引來不少目光。

  有人壓低聲音笑道:「就是她?」

  「瞧著倒能生養,學什麼拳。」

  「煤棧不肯放人,也有道理。」

  許蘭貞沒有回頭。

  她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腹上還留著練沙袋磨出的紅痕。

  沈幼韻停下腳步,冷冷朝說話的人看了一眼。

  那幾個腳夫與她目光一碰,不知怎麼,笑聲竟漸漸低了下去。

  何魁坐在倉房中央。

  他面前擺著一張榆木長桌,桌上放著茶壺、帳冊,還有一方沾滿紅泥的印盒。

  他身形瘦高,右邊褲腿捲起半截,露出筋肉糾結的小腿。

  瞧見三人進來,他沒有起身,只用腳尖把旁邊的長凳勾了出來。

  凳腿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館主,請坐。」

  沈幼韻沒有坐。

  她從布包里取出一塊銀元、四枚銀角,並排擺在桌上。

  銀錢與桌面相碰,發出一連串清脆聲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先算帳。」

  何魁瞥了一眼桌上的錢,嘴角微微一扯。

  「帳冊寫得清清楚楚,十二塊三角。沈館主拿一塊四角來,打發叫花子?」

  「兩塊是她當初預支的數目。」

  沈幼韻又取出重新謄錄的帳目,一張張鋪開。

  「扣除腳行沒有結給她的工錢,以及重複收取的薦工費,真正剩下的是一塊四角。」

  她用指尖點了點桌面。

  「一塊四角,我現在替她還。多一枚銅子都沒有。」

  何魁端起茶碗:「沈館主說扣便扣?」

  「不是我說的,是你們自己的帳。」

  沈幼韻指向其中幾行。

  「薦工費收了兩次,鋪蓋收了兩副,草鞋記了三雙。臘月初七到初九,她人在河北岸卸煤,腳行卻在帳上寫她無故誤工。」

  何魁吹了吹茶湯:「她說在河北岸,就在河北岸?」

  趙長河從懷裡取出三張船行工單。

  「臘月初七,運煤兩船。初八,三船。初九,兩船。」

  他把工單放到桌上,手指點向最下面的一排小字。

  「每船二十四名腳夫,領頭的是煤棧孫帳房。許蘭貞的名字在第十七位。」

  圍觀的腳夫紛紛探頭,他們未必認得多少字,卻認得船行蓋在紙上的藍印。

  一名頭髮花白的船夫也從人群里走了出來,「那三夜是我撐的船。」

  他朝何魁看了一眼。

  「人有沒有幹活,河水知道,我也知道。」

  何魁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沒有去碰工單,只把茶碗輕輕擱回桌面。

  「船行記沒記她,與腳行的帳有什麼關係?」

  「人是腳行調過去的,工錢卻沒有進帳,反倒記了三日誤工。」

  沈幼韻看著他。

  「這帳若與你們無關,我可以拿去警署,請他們查是誰借腳行的名義放債。」

  倉房外頓時安靜了一瞬。

  幾個神足館弟子的臉色也變了變。

  民間借工錢、扣雜費,平日沒人追究。

  可一旦鬧進警署,查出腳行帳目與放債摻在一起,麻煩便不再是兩塊還是十二塊。

  何魁的手指在茶碗邊沿敲了兩下。

  「沈姑娘好利的一張嘴。」

  「帳不是靠嘴算的。」

  「就算帳有問題,她的工契總沒有問題。」

  何魁從帳冊下面抽出一張發黃的契紙,推到桌子中央。

  「六個月。她只做了三個月。」

  沈幼韻拿起工契,對照了許蘭貞重新按下的手印。

  這一次,紋路相合。

  契紙是真的。

  沈幼韻把工契放下。

  「錢我替她還,剩餘三個月的工期,按規矩折價。」

  「不折。」

  「為什麼?」

  「這是腳行的規矩。」

  何魁終於抬起頭,目光越過沈幼韻,落在許蘭貞身上。

  「她進煤棧時,是誰替她擔保?沒飯吃時,是誰先支錢給她?如今腰上有了幾兩肉,便想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視線在許蘭貞豐實的胸腰間停了一下。

  「煤棧養出這樣一副身板,可不容易。」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低的鬨笑。

  許蘭貞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肩背卻一點點繃緊。

  沈幼韻沒有動怒,只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錢。

  「原來何工頭要的不是債。」

  何魁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真實欠款擺在這裡,你不肯收。假帳被人拆了,你也不肯認。剩餘工期可以折錢,你仍舊不肯放人。」

  沈幼韻將那一塊四角往前推了推。

  「你要的是她這個人。」

  「只要她能離開煤棧,往後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腳夫知道,腳行的帳不是一輩子都還不完。」

  倉房外的腳夫依舊沒有出聲。

  可那些原本麻木的目光,已經有了變化。

  何魁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站起身,足足比沈幼韻高出一個頭。

  「沈館主是來算帳的,還是來教六碼頭做事的?」

  「來立規矩。」

  沈幼韻從袖中取出早已擬好的約書。

  「許蘭貞與你比一場。她若勝,腳行交還工契和借據,舊帳一筆勾銷,從此不得以任何名目阻攔她進沈館。」

  何魁問:「她若輸呢?」

  「退出沈館試留,返回煤棧,做完工契剩下的三個月。」

  沈幼韻將約書轉了半圈。

  「三個月內,煤棧照常記工、照常發錢,不得再添薦工費、鋪蓋錢和利錢。三個月後,無論帳面剩下多少,雙方兩清。」

  何魁冷笑:「她欠的是十二塊三角。」

  「你若堅持十二塊三角,我們現在便去警署。」

  沈幼韻把約書向前推了一寸。

  「不敢去,就按這張紙上的規矩來。」

  何魁盯著她,右邊臉頰微微抽動。

  倉房裡站著的不只是腳行的人,還有船行、煤棧和神足館弟子。

  當著這些人的面,他若連一紙約書都不敢接,以後也沒法再替腳行壓人。

  過了片刻,何魁忽然笑了。

  「好。」

  他伸出手掌,按住約書。

  「但地方由我選。」

  「六碼頭貨場。」

  「時辰?」

  「明日正午。」

  「誰來見證?」

  「船行、煤棧各出一人,再請神足館派一名弟子。」

  何魁看向那幾名腰纏黑帶的年輕人。

  為首的神足館弟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

  「只要雙方定下,神足館可以作證。」

  沈幼韻繼續道:「赤手比試,不許攜帶刀槍,不許包鐵藏鉤,不許傷人性命。有人倒地認輸,立刻停手。」

  何魁臉上重新露出笑意。

  「沈館主不是六碼頭的人,不懂六碼頭的規矩。」

  「什麼規矩?」

  「腳夫吃飯,靠的不是一雙空手。」

  何魁走到倉門旁,從木釘上取下一截粗麻繩。

  「扁擔、麻鉤、號繩,都是隨身吃飯的傢伙。工頭去煤棧催工,手裡帶一截號繩,算不得兵刃。」

  沈幼韻看了一眼那條麻繩。

  繩子約有拇指粗細,一頭打著結。平日碼頭搬運重貨,工頭常用這種繩子綑紮麻包,也用來點數和催工。

  「你想帶號繩上場?」

  「她也可以帶扁擔。」

  「我不用。」

  許蘭貞忽然開口。

  眾人循聲望去。

  她從進入倉房以後便很少說話,此時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沈幼韻身旁。

  何魁掂著麻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許大姑娘,你沒練過拳。真以為在沈館站了兩日,便能來六碼頭逞英雄?」

  許蘭貞迎著他的目光。

  「對付你,用不了兩日。」

  人群中頓時傳出一陣低呼。

  趙長河也忍不住側頭看她。

  何魁臉色一沉,手裡的麻繩猛然繃直。

  沈幼韻抬手攔住許蘭貞,重新看向何魁。

  「號繩可以。但不得長過三尺,不得包鐵,不得藏鉤,不得塗毒。牛皮鞭、鐵鏈和硬兵器,一律不許帶入場。」

  「自然。」

  「號繩由腳行自備,開場前交給見證人查驗。只驗長短、鐵器與暗鉤,查過以後才可使用。」

  何魁眼神一動。

  「可以。」

  「許蘭貞也可以臨場選一根三尺以內的扁擔。」

  「俺也去替她備一根。」

  「不必。」

  沈幼韻語氣平靜:「沈館的人用不用東西,輪不到腳行替她選。」

  何魁笑了一聲,沒有爭辯。

  沈幼韻又道:「還有一條。許蘭貞倒地以後,你若繼續出手,便算腳行輸。」

  「沈館主放心。」

  何魁用拇指緩緩摩挲著繩結。

  「我這個人,最講規矩。」

  沈幼韻沒有接這句話。

  她逐條把約定寫下,請船行、煤棧與神足館的人看過,才將約書推到何魁面前。

  何魁蘸了印泥,按下手印。

  輪到許蘭貞時,她的拇指懸在印盒上方,停了一瞬。

  沈幼韻低聲問:「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許蘭貞望向倉外。

  不遠處,幾個煤棧女工擠在人群後面。

  她們的臉被煤灰染得看不清本來模樣,粗布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又黑又瘦。

  她們也在看她。

  許蘭貞收回目光,將拇指按進印泥。

  「我不反悔。」

  紅印落在約書末尾。

  那一塊四角依舊擺在桌上。

  何魁沒有收。

  沈幼韻便請神足館弟子拿來一隻木匣,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銀錢放了進去。

  「這一塊四角,暫由見證人保管。」

  她合上木匣。

  「明日許蘭貞按時到場,銀錢原數退還。她若臨陣不到,銀錢歸腳行,沈館撤下試留帖。」

  何魁用指節敲了敲木匣。

  「好。」

  沈幼韻收起另一份約書,帶著許蘭貞與趙長河離開倉房。

  三人走出六碼頭以後,圍觀的人群依舊沒有散去。

  有人盯著約書,有人盯著裝錢的木匣,還有人望著許蘭貞遠去的背影,低聲議論明日這一場究竟誰會贏。

  何魁站在倉門口,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把門關上。」

  兩名腳夫合上倉門。

  外面的日光被一點點擋住,倉房裡頓時暗了下來。

  何魁回到桌前,拿起那截三尺長的號繩。

  「拿盆水來。」

  旁邊的腳夫愣了一下:「何工頭,洗繩子?」

  「鹽水。」

  很快,一隻木盆被端了進來。

  何魁抓了兩把粗鹽撒進水裡,將號繩一圈圈壓進盆底。乾燥發白的麻繩吸飽鹽水,顏色逐漸變深,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泡一夜。」

  何魁踩住浮起的繩頭。

  「明日開場前再撈出來。」

  旁邊的腳夫望著水盆:「見證人一摸,不就知道是濕的?」

  「知道又如何?」

  何魁從盆里撈起繩結,手腕輕輕一抖。

  啪!

  浸透鹽水的繩結抽過桌角,一隻粗瓷茶碗猛地跳起半寸。

  落回桌面時,碗沿已經裂開一道細紋。

  那名腳夫眼皮一跳。

  「這也算號繩?」

  何魁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三尺。

  沒有包鐵。

  沒有藏鉤。

  約書只說查長短、查鐵器、查暗鉤。

  沒人說要查裡面有多少水。

  他用拇指抹掉繩結上沾著的瓷粉,咧嘴一笑。

  「當然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