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猜測
朱繼恆聽了王公們的回答，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一直等到宴會盡歡而散後，他才命張三多留意蘇祿方面的情報。
蘇祿小國，雖說沒有實力得罪荷蘭人，卻也沒實力得罪他，而且相較於荷蘭人，呂宋會離蘇祿更近，蘇祿蘇丹只要不是腦袋發昏，就不會為了荷蘭人同他開戰。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忽視蘇祿。
朱繼恆當下命人備好筆墨，親筆手信送往靖海，命暫時還駐紮在那裡的水師抽調戰船，輪番巡弋於蘇祿海北部及棉蘭老島西岸。
這是基於兩個原因，一則宣示存在，震懾宵小；二則截查可疑船隻，探查荷蘭人艦船動向。並且遇到懸掛荷印公司旗幟的船隻或蘇祿船隻，可以視情況盤查。
手信送出後，朱繼恆沒有放鬆下來，他始終對荷蘭人充滿了警惕。
放眼整個南洋，就荷蘭人還有實力能夠與他對抗。西班牙勢力已然崩塌，葡萄牙人蜷縮在澳門和帝汶苟延殘喘，英國人尚在印度和馬來半島爭奪，暫時無力東顧。
唯有荷蘭人，盤踞巴達維亞，控制香料群島，艦隊強大，商路廣布，且對任何可能挑戰其貿易壟斷的勢力都抱有天然的敵意。
「荷蘭人不會坐視我們繼續坐大。」朱繼恆在書房內踱步，腦中思緒飛速轉動，「宿務之戰，我軍以雷霆之勢掃滅宿務，荷蘭人遭此震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那麼接下來，他們為了遏制自己的勢力，會怎麼做？
朱繼恆心裡想著，走到了懸掛南洋海圖的牆壁前，目光在巴達維亞、呂宋周圍游移。
忽然，他的目光瞥見了北邊的龐然大物，那個被他視為不死不休之敵的清朝。
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朱繼恆整個人仿若被槍擊一般，渾身一震。
是了！
荷蘭人完全有可能這麼做，他們與清廷並非沒有打過交道。
當年鄭經還在世的時候，清軍發動金廈之戰，就聯合了荷蘭人一同攻打鄭氏，並簽訂了所謂的清荷協議，許諾「攻取此島（台灣）後，清軍應將該島以及一切城堡物件交於荷人，以供荷人居住」。
當然，對於這件事，一直以來有兩種不同的版本，其一這只是荷蘭人單方面的提議，清廷沒答應簽訂協議，只是想利用荷蘭人當炮灰。
其二，清廷只保留了條約里的個別條件，對於割讓台灣的那一條，清廷使者既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說自己做不了主，需要向朝廷請示。
不管是哪個版本，在後續發展來看，清荷兩軍確確實實聯合攻打明鄭，並攻陷了廈門和金門。
在這之後，康熙二年，靖南王耿繼茂與福建總督李率泰皆上疏為清軍與荷蘭聯軍報功。
甚至到了康熙三年，康熙還親自為荷蘭殖民者「助剿」中國人慶功，賞賜銀兩，「以二年冬、助兵剿海逆有功也。」（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卷十二）
由此可見，曾經聯手對付過明鄭的兩家，現在再一次聯合對付他這個「明鄭繼承者」，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驅虎吞狼……借刀殺人……」
朱繼恆想到這種可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大。
荷蘭人只需向清廷稍加煽風點火，強調呂宋明政權的危險性和對清廷統治的潛在威脅，再提出聯合出兵、南北夾擊的誘人方案，那急於鞏固海疆、剿滅前明餘孽的康熙和他手下的王公大臣們很難不動心。
即便清廷暫時不願大舉跨海遠征，只要他們表現出對荷蘭人行動的理解甚至默許，在福建、廣東沿海加強水師巡弋，封鎖通往呂宋的商路，甚至暗中提供一些情報或物資支持給荷蘭人，都足以對呂宋方面造成壓力。
朱繼恆只覺得牙痒痒的，他之前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南洋內部的博弈上，險些忽略了北方這個最龐大、也是最致命的敵人與荷蘭人聯手的可能性。
「看來，我必須要先下手為強了……」
朱繼恆低聲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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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想慢慢發展幾個月甚至半年，至少要憋出數十艘五級艦、六級艦以及幾千線列步兵，再決定是要奪取巴達維亞還是反攻台灣。
可現在，一想到荷蘭人聯合清軍一同夾攻自己的可能，朱繼恆就有些坐不住。
他不能賭，不能賭荷蘭人為了利益有多麼瘋狂，也不能賭清廷為了剿滅他這個「前明餘孽」能甘願付出多大代價。
但是他也能賭，賭上國運——坐等荷蘭人與清廷勾結成型，南北夾擊，無異於自尋死路，必須在他們達成協議、清廷水師南下之前，打亂荷蘭人的部署，甚至給予其重創，讓其自顧不暇，無力策劃更大的陰謀！
他要奇襲巴達維亞。
這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如同野火般在朱繼恆心中燃起。
巴達維亞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的心臟，是其政治、經濟、軍事中心。
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予其艦隊或港口設施以沉重打擊，哪怕無法攻克城池，也足以震動整個南洋，打亂荷蘭人的全盤計劃，極大地緩解自身壓力，並為後續戰略贏得主動和時間。
正如前面所說，這無疑是一次賭博，一場豪賭，巴達維亞城防堅固，港內也常駐艦隊，且距離呂宋有相當距離，長途奔襲，保密、補給、突然性都將是巨大考驗。
一旦失利，不僅南洋水師會遭到重創，甚至被全殲，隨行陸軍也會葬身魚腹。
風險巨大，但同樣的，收益巨大。
若能攻克巴達維亞，荷印公司高層就整個被一鍋端了，還怎麼和清廷合作？
朱繼恆大腦飛速運轉，權衡利弊，構思計劃。
半晌，他終於做出了決定，命人去將張三、林清源等人喚來。
片刻後，林清源和張三皆匆匆趕到，他們見朱繼恆神色異常凝重，書房內氣氛肅殺，都意識到發生了大事，也都嚴肅起來。
張三屬於去而復返，他心下不由得猜測，朱繼恆之所以這麼嚴肅，是不是因為蘇祿那邊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又馬上劃掉，不可能他這個情報頭子還不知道，朱繼恆先知道了。
蘇祿小國，雖說沒有實力得罪荷蘭人，卻也沒實力得罪他，而且相較於荷蘭人，呂宋會離蘇祿更近，蘇祿蘇丹只要不是腦袋發昏，就不會為了荷蘭人同他開戰。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忽視蘇祿。
朱繼恆當下命人備好筆墨，親筆手信送往靖海，命暫時還駐紮在那裡的水師抽調戰船，輪番巡弋於蘇祿海北部及棉蘭老島西岸。
這是基於兩個原因，一則宣示存在，震懾宵小；二則截查可疑船隻，探查荷蘭人艦船動向。並且遇到懸掛荷印公司旗幟的船隻或蘇祿船隻，可以視情況盤查。
手信送出後，朱繼恆沒有放鬆下來，他始終對荷蘭人充滿了警惕。
放眼整個南洋，就荷蘭人還有實力能夠與他對抗。西班牙勢力已然崩塌，葡萄牙人蜷縮在澳門和帝汶苟延殘喘，英國人尚在印度和馬來半島爭奪，暫時無力東顧。
唯有荷蘭人，盤踞巴達維亞，控制香料群島，艦隊強大，商路廣布，且對任何可能挑戰其貿易壟斷的勢力都抱有天然的敵意。
「荷蘭人不會坐視我們繼續坐大。」朱繼恆在書房內踱步，腦中思緒飛速轉動，「宿務之戰，我軍以雷霆之勢掃滅宿務，荷蘭人遭此震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那麼接下來，他們為了遏制自己的勢力，會怎麼做？
朱繼恆心裡想著，走到了懸掛南洋海圖的牆壁前，目光在巴達維亞、呂宋周圍游移。
忽然，他的目光瞥見了北邊的龐然大物，那個被他視為不死不休之敵的清朝。
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朱繼恆整個人仿若被槍擊一般，渾身一震。
是了！
荷蘭人完全有可能這麼做，他們與清廷並非沒有打過交道。
當年鄭經還在世的時候，清軍發動金廈之戰，就聯合了荷蘭人一同攻打鄭氏，並簽訂了所謂的清荷協議，許諾「攻取此島（台灣）後，清軍應將該島以及一切城堡物件交於荷人，以供荷人居住」。
當然，對於這件事，一直以來有兩種不同的版本，其一這只是荷蘭人單方面的提議，清廷沒答應簽訂協議，只是想利用荷蘭人當炮灰。
其二，清廷只保留了條約里的個別條件，對於割讓台灣的那一條，清廷使者既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說自己做不了主，需要向朝廷請示。
不管是哪個版本，在後續發展來看，清荷兩軍確確實實聯合攻打明鄭，並攻陷了廈門和金門。
在這之後，康熙二年，靖南王耿繼茂與福建總督李率泰皆上疏為清軍與荷蘭聯軍報功。
甚至到了康熙三年，康熙還親自為荷蘭殖民者「助剿」中國人慶功，賞賜銀兩，「以二年冬、助兵剿海逆有功也。」（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卷十二）
由此可見，曾經聯手對付過明鄭的兩家，現在再一次聯合對付他這個「明鄭繼承者」，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驅虎吞狼……借刀殺人……」
朱繼恆想到這種可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大。
荷蘭人只需向清廷稍加煽風點火，強調呂宋明政權的危險性和對清廷統治的潛在威脅，再提出聯合出兵、南北夾擊的誘人方案，那急於鞏固海疆、剿滅前明餘孽的康熙和他手下的王公大臣們很難不動心。
即便清廷暫時不願大舉跨海遠征，只要他們表現出對荷蘭人行動的理解甚至默許，在福建、廣東沿海加強水師巡弋，封鎖通往呂宋的商路，甚至暗中提供一些情報或物資支持給荷蘭人，都足以對呂宋方面造成壓力。
朱繼恆只覺得牙痒痒的，他之前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南洋內部的博弈上，險些忽略了北方這個最龐大、也是最致命的敵人與荷蘭人聯手的可能性。
「看來，我必須要先下手為強了……」
朱繼恆低聲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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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一想到荷蘭人聯合清軍一同夾攻自己的可能，朱繼恆就有些坐不住。
他不能賭，不能賭荷蘭人為了利益有多麼瘋狂，也不能賭清廷為了剿滅他這個「前明餘孽」能甘願付出多大代價。
但是他也能賭，賭上國運——坐等荷蘭人與清廷勾結成型，南北夾擊，無異於自尋死路，必須在他們達成協議、清廷水師南下之前，打亂荷蘭人的部署，甚至給予其重創，讓其自顧不暇，無力策劃更大的陰謀！
他要奇襲巴達維亞。
這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如同野火般在朱繼恆心中燃起。
巴達維亞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的心臟，是其政治、經濟、軍事中心。
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予其艦隊或港口設施以沉重打擊，哪怕無法攻克城池，也足以震動整個南洋，打亂荷蘭人的全盤計劃，極大地緩解自身壓力，並為後續戰略贏得主動和時間。
正如前面所說，這無疑是一次賭博，一場豪賭，巴達維亞城防堅固，港內也常駐艦隊，且距離呂宋有相當距離，長途奔襲，保密、補給、突然性都將是巨大考驗。
一旦失利，不僅南洋水師會遭到重創，甚至被全殲，隨行陸軍也會葬身魚腹。
風險巨大，但同樣的，收益巨大。
若能攻克巴達維亞，荷印公司高層就整個被一鍋端了，還怎麼和清廷合作？
朱繼恆大腦飛速運轉，權衡利弊，構思計劃。
半晌，他終於做出了決定，命人去將張三、林清源等人喚來。
片刻後，林清源和張三皆匆匆趕到，他們見朱繼恆神色異常凝重，書房內氣氛肅殺，都意識到發生了大事，也都嚴肅起來。
張三屬於去而復返，他心下不由得猜測，朱繼恆之所以這麼嚴肅，是不是因為蘇祿那邊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又馬上劃掉，不可能他這個情報頭子還不知道，朱繼恆先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