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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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倫緩緩睜開雙眼,渾身僵痛難忍,每一寸骨頭都泛著酸意。這張新床比莊園裡的那張還要糟糕,冷風順著木屋的縫隙不住往屋裡灌,牆面和家具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偏僻的角落甚至已經長出了暗綠色的霉斑。這裡本就不該是一個十歲孩子獨自居住的地方。

  「得吃點東西了......「

  他帶了些乾糧,可根本撐不了幾天。兜里就那麼一點微薄的金幣,他翻來覆去數了好幾遍,算來算去大概只夠支撐一個月。

  「至少住處不用花錢,等攢了些錢,或許能搬去旅店……得去一趟冒險者公會——可他們會收一個十歲的孩子嗎?「

  托倫清楚這世上的冒險者大多是什麼樣的人——說好聽點是僱傭兵,講直白些就是拿錢辦事的惡棍。獵殺怪物、取走魔核、護送商隊、剿匪清路——只要你出得起價錢,他們什麼活都接。

  「呵,好在手裡還有這個。「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水晶球,形制和升華儀式所用的那枚十分相似。這東西價值不菲,是他趁瓦登莊園亂作一團、無人留意的時候,悄悄從庫房裡拿出來的。

  「有了它,我就能轉修鐵匠或是抄寫員了……不知道選哪條路更好……「

  他把水晶收好,自己住在荒郊野地里,這間木屋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洗劫。他心裡一直犯嘀咕——按常理來說,哪有親爹會把親生兒子扔在這種隨時可能遭到匪盜劫掠的荒郊野外?

  「可我面對的是那位男爵……他說不定還會雇幾個打手來教訓我,好印證他那套歪理。「

  他打定主意,把水晶埋在了屋外一塊石頭底下,離木屋遠遠的,確保不會惹人注意。他記性極好,根本不需要在藏東西的地方做標記——那樣只會引來旁人覬覦。

  「我到底手裡有多少錢……不清楚這裡的市價,在家裡從來不讓我們自己買東西...「

  他回到屋裡,把錢袋整個倒空,硬幣嘩啦啦堆在桌上。靠著「基礎算術「的本事,他甚至不用挨個去數——只掃一眼那堆錢幣,一個數字就浮現在腦海,清楚算出了自己手頭總共還有多少錢。

  「總共折合一枚小金幣,也就是十枚大銀幣……我這兒大多是銀幣和銅幣……「

  這世上的錢幣一共分三種,每種又分大小兩個版別。最便宜的是銅幣,十枚小銅幣兌一枚大銅幣,十枚大銅幣兌一枚小銀幣,再往上是銀幣,最上等是金幣。最大的錢幣是長方形的,人們叫它皇家金幣。

  「就這麼點銅幣銀幣……不知道能撐多久。是自己開火做飯省錢,還是……「

  他瞥了一眼角落裡落滿灰的破爐子,還有幾隻鏽得坑坑窪窪的鍋碗,自己開火做飯的念頭瞬間就打消了——他最多買點蘋果或是香腸,生吃就能填肚子。

  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一面從莊園帶出來的小鏡子立在桌上。他身上穿了一整套齊整的黑色皮甲——胸甲、肩甲、劍帶、護臂一應俱全,還有綁著錢袋的寬皮帶,以及帶護膝的高筒皮靴。短劍就放在身旁。打包的時候他還從一名工匠那兒拿了一把獵刀,省了買剝皮工具的錢,這把刀也能用來防身,算是最後一道保障。

  「好,該走了。「

  他走出了這間破木屋。門上掛著一把小小的破鎖,可要是有人用力踹上一腳,單薄的門板當場就得裂成兩半。托倫身在森林深處,根本沒有任何防護。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多半是父親安排好的一步棋,說不定現在就有人在遠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我敢打賭,他吩咐了城裡的人盯著我……至少還在意我是不是活著……不過更大可能是顧及瓦登家的名聲,不能讓一個毛頭小子到處嚷嚷自己的貴族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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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來不信男爵是真心關心自己。對方大概只留了幾個護衛,免得他第一天就橫死在林中。但從那封信來看,男爵巴不得他去參軍。托倫卻早已打定主意絕不回頭——他受夠了旁人定下的規矩,也該為自己活一次了。哪怕是在前世,他都覺得自己太過依附他人,如今是時候換個活法了。

  「先賺夠錢……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路雖然慢,但小跑半個時辰就能到達城門口。入城的第一道關卡就是守門的兵卒,要收取五枚大銅幣的入城費。

  「孩子,新來的?「

  一名守衛一邊問話,一邊把五枚大銅幣折換成小銀幣收了起來。

  「對,請問冒險者公會還招人嗎?「

  守衛眼角一抬,挑了挑沾著灰塵的眉毛,目光從他的靴底一路掃到頭頂,慢騰騰把他上下打量了個遍。托倫本就比尋常十歲孩子高出不少,看著約莫十二三歲。

  「你?想當冒險者?不去馬廄謀個馬夫的活?「

  守衛哈哈大笑起來。托倫咬了咬下唇沒有搭話,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該死的混帳……每次進城都要交錢?用不了多久我就要身無分文了……「

  穿過木架搭成的關卡拱門,他沿著石板路繼續往前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袋裡僅剩的幾枚銅幣,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和攤位。主路由大石塊鋪成,穿城而過,一直通向遠處那座城堡似的建築——那大概是城主或是當地貴族的居所。

  他更多留意沿街的建築,而非路上的行人。整座城鎮和他從前在舊書里見過的中古市鎮幾乎一模一樣:石砌的屋身,微微傾斜的屋頂鋪著薄薄的紅瓦。

  又走了一段路,他停在一棟樓前。這棟樓的門面看著像酒館,招牌上畫著兩把斧頭夾住一柄長劍,上方刻著「卡溫冒險者公會「幾個字。

  「會順利的,對吧?「

  他不自覺咽了口唾沫——自己往後的生計,全要看這一步了。要是在這裡找不到活路,就只能另尋出路,剛才那個馬夫的差事,現在想想倒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他站在門前猶豫不決,正躊躇著,有人從裡面推門走了出來。

  是一隊冒險者,一共四個人。托倫猛地回過神,連忙側過身子給幾人讓開道路。那幾人掃了他一眼,就徑直離開了。

  「等等,那個是精靈?還有矮人?「

  托倫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走遠。他之前待的貴族莊園裡只有人族,除了地牢里的那些哥布林,他從來沒見過其他類人種族。這隊人里有一位金髮女子,一身綠衣,背著箭袋和長弓,顯然是弓手。她身旁是個矮壯的男子,身高還不到五尺,渾身肌肉虬結,手裡緊緊攥著一柄長斧。除此之外還有一名持劍的男子和一位穿長袍的女子。

  「一支完整的冒險者小隊……那個穿長袍的,大概是法師……或是修士?「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老舊的門軸發出一陣悠長的吱呀聲,在安靜的門廳里格外清晰。廳里的人只漫不經心掃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忙各自手頭的事去了。公會大廳十分寬敞,還有通往樓上的樓梯。他緩步走進去,櫃檯後坐著幾位工作人員,不知為何全是女性。大廳一側立著一塊大告示板,上面釘滿了各式各樣的委託,紙條層層疊疊擠得密密麻麻,想從中找一份合適的委託要格外費眼。告示板旁擺著幾張桌椅,幾個公會成員正圍坐在一起聊天,角落甚至還有個吧檯,看得出來這裡也能吃喝歇腳。

  人不少,好在剛好有個接待員閒著。他走上前去,那女人面帶微笑,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

  「今天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哦,您看著年紀是不是有點小了?「

  她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男孩,抬手調整了一下鏡架。托倫身高約莫一百五十厘米,身上穿一身二手皮甲,看得出來已經有些年頭。他留著齊整的黑髮,生著一雙綠色眼睛,臉型偏橢圓,眉毛濃淡適中,說不上好看也不醜,放在十歲孩子裡算是十分尋常。

  「我想註冊成為冒險者,我叫托倫。「

  那女人又把他打量了一番,這讓托倫不由得緊張起來。

  「她不會要我叫父母過來吧?「

  「您想要註冊冒險者?只有經歷過升華儀式的人才能註冊,您已經獲得第一階職業了嗎?「

  托倫點了點頭。

  「是的,我修完了課程,也完成了升華儀式。「

  女人拿出一個石球,和托倫家鄉用來測驗稟賦的那個十分相像。

  「請將手放在這塊測試水晶上。「

  托倫依言照做。這大概是例行查驗,他曾在書上看到過,公會會用這類器物做背景核查,但是所得信息都會嚴格保密,不會外泄。

  那女人掃了一眼水晶球上浮出來的字跡,那上面整整齊齊列著托倫的全部核心屬性、全名與職業。

  姓名:托倫·瓦登五級法師

  生機:198/198

  法力:764/764

  體力:253/253

  力量 15敏捷 16靈巧 25活力 15耐力 16

  智力 50意志力 28魅力 10運氣 6

  她的目光在智力一欄多停留了片刻,才移開視線開口說道:

  「需要繳納兩枚大銀幣作為冒險者牌的製作費用,您如果同意,請填好這份文書,等候製作即可。「

  托倫拿起那張紙,填上名字,在幾條條款後畫押——條款無非都是通用內容:冒險者自身安危由個人負責,公會不為任務中的死亡承擔責任,若真遭遇不測,遺物會送交到冒險者填寫的指定地址。沒過多久,那女人便拿著測試水晶和文書走開了。

  他坐在公會角落等候,那女人說牌子大約要一個時辰才能做好。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打量著大廳里來往的人群:不同種族、不同性別的冒險者擠在這間廳里,魚龍混雜。他看見了耳尖修長的精靈、覆著鱗甲的龍裔、蓄著長鬍子的矮人,還有個子和壯碩武士一般高大魁梧的歌利亞族人。

  「那些歌利亞人,是石之族裔里的大個子種族,天生神力,卻沒那麼聰慧,凡事都習慣用拳頭解決。那些長著蜥蜴模樣的,多半是龍裔——傳說中流淌著龍血的族裔,有時會被誤認成低等的蜥蜴人怪物。「

  「真讓人意外,居然沒人因為我年紀小就把我趕出去……「

  托倫骨子裡還帶著前世的觀念,他想不通,這個世界的大人怎麼會放任一個十歲孩子出去冒險。可這裡的規則本就不同:只要能通過升華儀式,就會被認定具備資格,沒人會過問你的年齡。

  冒險者牌做好了,他需要用拇指擠一滴血落在牌面上。血滴落下的瞬間,這塊暗木牌子微微漾開一層極淡的光,他的等級、人像輪廓和名字順著光一點點浮現在了牌面上。冒險者牌默認只顯示名字,如果冒險者願意,也可以添加上家族姓氏或是頭銜。

  托倫決定暫時隱去自己的貴族身份,只有公會掌握他的全部底細。他不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想要和過去一刀兩斷的人,姓氏往往和貴族家族綁定在一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註冊已完成,恭喜您成為銅牌冒險者。「

  「身為銅牌冒險者,您可以承接銅牌與鐵牌級別的任務,建議您量力而行,挑選和自身等級相稱的任務。如果接下任務卻未能完成,會被處以罰金。「

  註冊流程到此結束,一切都頗為順利。他走到告示板前,記牢了不要越級接任務的提醒。

  「銅牌冒險者能接些什麼活計......「

  他眯起眼睛,逐張翻看釘在告示板上的任務文書,好在這些任務早就按照等級劃分好了區域。

  請人清理便廁,每日十枚大銅幣。

  毛斯先生失蹤了,他是一頭棕熊……

  請人協助搬運家具及重物……

  僱人刈割青草……

  他順著劃分好的任務分類逐條看下去,銅牌級別的任務全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雜活,沒有一樣需要動刀動槍拼鬥。

  「原來他們這麼爽快就收下我,是打算讓我幹這些髒活……根本不是讓我去出任務拼殺......「

  托倫不想整日做清理便廁、刈割青草這類雜活,他需要儘快提升閱歷、攢夠錢。把銅牌委託欄翻了個遍後,他才將目光移向了旁邊的鐵牌任務欄。

  哥布林在附近農場出沒,咬死了不少牲畜,委託懸賞每消滅一隻哥布林可獲得五枚大銅幣,兌換獎勵需要以哥布林的左耳作為憑證。

  他一眼就看中了這條討伐委託。

  「又是哥布林?算了,選個我熟悉的怪物也好……「

  除了這條委託之外,公告板上還有好幾條獵殺怪物的委託。附近有一處地牢,但銅牌冒險者不得獨自進入——要麼組隊同行,要麼等等級升到鐵牌再進。掃過其他幾個可以在地牢外圍完成的獵殺目標後,他還是決定先接下這份討伐哥布林的委託。

  「先去吃點東西再出門……還有獵殺鹿和野豬取肉的委託——看來這些怪物的肉也能食用……「

  他拿著冒險者牌離開了公會,打算在城裡轉轉,說不定能找到比林間破屋更好的住處,之後再去完成任務。他的冒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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