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梵咒與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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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死在二十八歲那年。最後的畫面是發白的天花板,塑料管沿著床欄蜿蜒,監護儀的嘀聲一下下敲在骨縫裡。母親的手裹著他的手,裹住了僅剩的溫暖。當那道電子音拉成漫長的直線,他覺得自己像被抽進了一團濃稠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連時間都像凍住了,沉得無邊無際。

  沒等虛無漫過頭頂,他又醒了過來。是在一片模糊的溫熱里醒的。被軟布緊緊裹著,被人抱著,有刺痛的觸感碰他的臉頰,陌生的音節落在耳邊。氣味全是陌生的:蜂蠟、羊毛、淡淡的煙燻味。光線晃得刺眼,暖得發悶。聲音太雜,太輕,又太近。他想動,手腳卻重得不受支配。想開口問,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有嬰兒的啼哭。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意識浮浮沉沉不受控制,像一顆雞蛋泡在溫水裡被攪勻了又散開。

  後來他花了快一年才真正擺脫這種夢遊的感覺,幼兒的大腦裝不下縝密的邏輯推演,可他憑著前世刻進骨頭裡的理性,一點一點拼湊出了真相:陳默已經死了,他活在了一具嬰兒的身體裡。這個世界有城堡,有騎士,有戴王冠的國王與王后,有歌謠里傳唱的龍與魔法,這裡是著名的維斯特洛。

  他曾隔著屏幕看過這裡所有的故事。從第一季的盛大慶典到最終季的灰燼君臨,他記得韋賽里斯晚年潰爛的面容,記得異鬼那毫無情感的藍色冰眼,記得艱難屯那些令人悚然的被復活的死屍,記得血龍狂舞的烈焰如何燒盡坦格利安的血脈,記得君臨的野火如何把母女熔成焦土。

  他也曾吐槽過韋賽里斯的軟弱,分析過血親相殘的必然,寫過長篇的劇情推演。可那些從來都只是劇集,是別人的故事,但現在卻不是了。

  現在他是貝隆・坦格利安,韋賽里斯一世的嫡子,雷妮拉的弟弟,戴蒙的侄子。他降生在一個註定要撕裂的家族,一個即將被戰火吞噬的時代。如果他什麼都不做,血龍狂舞的悲劇或許會再度上演,所有他熟悉的名字都會依次埋進塵土。他不知道這一切會不會發生,但他不敢賭。

  前世他對那個優柔的老國王頗有好感,如今那人成了他的父親。他也無法眼睜睜看著悲劇重蹈覆轍,更何況他的身份,已然註定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深夜,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燭火噼啪炸著火星,他會忽然懷疑這一切都是瀕死大腦的幻覺。也許他還躺在那張病床上,監護儀還在響,母親還握著他的手,這裡的所有都是一場漫長的夢。

  可身旁龍蛋傳來的暖意總會把他拉回現實。那暖意很穩,很慢,隔著蛋殼輕輕滲過來,像另一顆心臟在跳,比所有夢境都確鑿。他知道這不是夢,他就在維斯特洛,他就是貝隆・坦格利安,鐵王座的繼承人。

  不過更讓他驚異的是自己的記憶。不是模糊的殘影,是分毫畢現的清晰。前世二十八年的人生,像被拓印在了這具幼小的腦海里:合金的配比,鐵碳錳鉻鉬鎢的精確含量,燒結溫度與冷卻速率,論文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標點,實驗室里二十三度五的室溫,甚至那個信佛的同事教他打坐背咒語時說的話——「唵。最簡單的音節。最原始的。」比他前世記得還要清楚。

  像是穿越時撕開了大腦的某種限制,又像是身旁這枚龍蛋在無聲地滋養著他的精神。他說不清,但他知道命運送給自己一件珍貴的禮物: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個世界。從聽侍女們閒聊,聽學士們議事,到記住每一個詞的語氣、停頓與潛台詞,像從前整理實驗數據一樣,分門別類地存在腦子裡。學會通用語後,他很少開口,侍女問餓不餓,他便說餓或不餓;王后艾瑪問他乖不乖,他便說乖。答得準確簡潔,不多說一個字。侍女們都夸小王子乖巧安靜,只有艾瑪偶爾會看著他的眼睛,覺得這孩子的沉靜里,藏著不像嬰兒的東西。

  他最先感知到的是龍蛋。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識。哪怕背過身去,或者在房間另一頭,他都能感覺到那團暖意的位置。它在角落裡,沉默且黯淡,可內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在等待。每當他靠近一點,暖意便濃一分;當他走遠,暖意便淡一分。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他在回應它,他有點分不清邊界。

  雷妮拉經常來嬰兒房看他。小姑娘會穿著不合心意的華麗裙裝跟他抱怨,有一次她一屁股坐在搖床邊,湊過來逗他:「貝隆,叫姐姐。」他看著她,清清楚楚地叫:「姐姐。」雷妮拉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再叫一次。」「姐姐。」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眼睛亮得像星:「你終於肯說話了。」「我一直會。」雷妮拉臉上的笑頓住,皺起眉:「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叫?」「你沒讓我叫。」她張了張嘴,忽然笑出了聲,點著他的額頭說:「你簡直像塊石頭,一塊會說話的石頭。」

  她總帶些小活物來給他看。有時是蝴蝶,有時是蚱蜢,這天她揣來一隻剛滿月的小黑貓,是廚房母貓生的。她把貓放在窗台上,按著不讓它跑:「貝隆,看,這是貓。」貓趴在石板上,尾巴慢悠悠地掃。貝隆看著它,忽然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能量——和龍蛋的沉暖不同,更野,更輕,帶著活物的本能搏動。他沒動,沒伸手去碰,只把那觸感牢牢記住了。後來雷妮拉就把那隻貓留在了這兒,她向來只愛捉不愛養。貝隆沒反對,小黑貓便在嬰兒房住了下來,由侍女餵著,總蜷在窗台上曬太陽。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一個正午。龍蛋在角落靜靜躺著,暖意平穩得像心跳;奶酪,這是他給貓取的名字,如往常一般窗台上打盹,尾巴尖輕輕晃。貝隆忽然感覺到了一根線可以通向奶酪,不是憑空出現的,是它一直都在,只是他從前太鈍,沒摸到。他試著用意識探過去,輕輕一碰——世界驟然翻轉。

  他不再躺在搖床里,而是趴在冰涼的石窗台上。能聞到皮毛下曬暖的絨毛味,能聞到走廊盡頭的烤肉香、蜂蠟的甜香、雷妮拉裙子上的肥皂味,風從窗縫鑽進來,裹著牆外花草的氣。視野變低了,變寬了,紅與綠融成一片模糊的黃,藍與黃卻格外鮮明。

  貝隆——不,現在是奶酪——轉過頭,看向搖床的方向。他看見自己躺在那兒,閉著眼,呼吸勻淨,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嬰兒。」我在那裡,我在這裡,我同時在兩個地方。「他想到。

  隨後意識猛地一收,他又跌回了自己的身體裡,像從半空中落回搖床。睜開眼,奶酪還在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掃動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更穩。他能操控奶酪的爪子,能指揮它的尾巴。他讓奶酪跳下窗台,肉墊落在地上,悄無聲息;讓它走到搖床邊,抬頭看那枚龍蛋。隔著奶酪的眼睛,他依然能感覺到龍蛋的暖意,甚至比在自己身體裡更清晰,更沉。反覆試了幾次後,他忽然覺得精神發空,像被擰乾的毛巾,一股困意涌了上來。這應該就是易形術,貝隆暗自覺得,他前世在設定里見過的先民魔法。

  他竟然有魔法能力,這讓他興奮不已,連剛剛的疲憊感都少了幾分。這個有龍、有異鬼、有魔法的世界,他不是兩手空空來的。

  自那天起,他便開始試著通過各種方式探索魔法的力量。排在第一是誦咒,不是這個世界的咒語,而是前世病床上為了自救學的那些密宗咒語,他是從最簡單的「唵」開始,一個個試著念。

  「唵」是暖的,像溫水漫過血管;

  「阿」是寬的,像胸腔被撐開;

  「吽」是深的,沉得像落到了地底;

  「娑」是快的,像風擦過鱗片;

  「哈」是亮的,像火星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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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時間的推移,貝隆發現自己的音節開始能夠與現實互動的越來越清晰,尤其是當他處於極度專注的時候,甚至龍蛋表面的紋路都會隨著他的音節隱隱發光。聲音是魔力的載體,音節就是鑰匙,而持久的專注則是橋樑,這是他後來的結論,至於魔力,仿佛源於一種必須專注後才能觸摸的節點,動物身上有這種節點,龍蛋有這種節點,燭火也有。

  這讓他聯想到了原著的隱藏設定,血與火是施展魔法的重要媒介或者象徵。

  他開始像從前調試實驗儀器一樣,慢慢調整節奏與長短。

  「唵」拖得太長,魔力就散了;

  「阿」太短,力道還沒聚起來就沒了;

  「吽」發力過了頭,小小的身體會發顫。

  有時共振強烈起來,整枚龍蛋都微微發燙;有時微弱得像錯覺;有時則什麼都沒有。參數不對,就沒有結果。

  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以及上輩子帶來的做研究磨出來的耐心。

  龍蛋在悄悄發生著變化,原本深褐的殼色一天天淺下去,慢慢泛出象牙般的乳白;原本模糊的紋路漸漸清晰,透出淡淡的金,像古老的符文刻在骨上。每當他誦咒到最契合的頻率,紋路里就會漏出一絲金光,很淡,一閃而過,像一次呼吸,或是一記心跳。

  蛋里的暖意也一天比一天強,溫熱,舒服,像永遠恆定的熱源,陪著他度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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