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之家族的儀式
皇帝最喜歡的比武大會正在舉辦之中，君臨西城牆外的緩坡草地上，比武場的木柵欄像條灰褐長帶橫亘原野。柵欄外營帳連綿鋪開，一直漫到黑水河的岸邊長草里。坦格利安的黑紅巨龍旗在王帳頂端獵獵招展，四下錯落著各大家族的紋章旗，金獅、金鹿、冰原狼都浸在日光里，風過時翻起一片駁雜的色塊。
沿路擠滿了商販與看客，烤全牛的油香混著麥酒的酸氣飄得滿場都是。麵包師托著柳條筐高聲叫賣，鐵匠在臨時鐵砧前叮叮噹噹地敲打，給路過的騎士修整馬刺與劍刃。穿粗呢的平民扶老攜幼往看台邊擠，孩童光著腳在帳篷間追逐嬉鬧，踢起陣陣黃土。貴族侍從牽著披掛彩布的戰馬走過，馬靴踩過潮軟的泥地，留下一串深淺的印子。自由騎手們聚在酒桶邊碰杯，披風上的家徽洗得發淡，眼裡卻亮著求名的光。
韋賽里斯坐在看台最高層，金紅色的外套格外華貴，艾瑪王后不在此處，她留在了紅堡照顧新生的王子。
今天輪到了長槍比武，騎士們兩兩對決，馬匹奔騰。長槍斷裂。木屑飛濺。觀眾尖叫。
戴蒙如約而至。
他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身著一身黑色盔甲，銀髮在太陽底下很亮。胸甲上刻著三頭龍，沒有花紋和裝飾，簡單而鋒利。
第一個對手是谷地的一個年輕騎士，韋恩伍德家的，大概十七八歲，下巴上還沒長出鬍子。戴蒙的長槍在第三輪衝刺中擊中對方的盾牌中心。騎士從馬上飛出去，砰的落在泥地上。觀眾吸了一口氣，然後歡呼。
戴蒙沒有停下，他調轉馬頭回到起點，等著下一個。
第二個對手是河間地的，布萊伍德家的，年紀大一些，動作也更穩。但他出槍的時候慢了，戴蒙的長槍擦過他的肩膀。騎士失去平衡摔下了馬。
第三個是西境的，布拉克斯家的遠親。戴蒙的長槍直接打斷了，木屑飛濺。騎士的馬受驚後把他甩了下來。
三場比試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但韋賽里斯看得出來，第一個騎士出槍慢了半拍，第二個騎士在最後關頭收了力——他的槍尖偏離了戴蒙的盾牌，偏得太明顯，而第三個騎士的馬在衝刺前就已經偏了方向。
人群在歡呼吶喊，喊戴蒙的名字，喊「龍石島親王」，喊「坦格利安」。戴蒙沒有回應，他騎著馬繞場半周，一隻手舉起來，下頜微抬，嘴角扯出一抹張揚的笑，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演足了常勝騎士的氣派，只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戲謔，他比誰都清楚，這三場的對手槍尖都偏了至少半寸。
看台與柵欄間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戴蒙王子」的喊聲混著號角的長鳴滾過原野，平民們揮著帽子與布條往前擠，貴族席上也有人撫掌致意，金獅、金鹿與黑龍的旗幟在風裡交疊著翻卷，把日頭都攪得熱烈起來。
他只策馬繞場一周，又拔出佩劍向王室看台的方向舉了舉，算是致禮。沒等歡呼聲落到實處，他便一壓韁繩，戰馬踏著碎步邁向場邊的營帳，身後的歡呼還在追著他的馬蹄，他卻沒再回頭。韋賽里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沒喚戴蒙回來領賞，而是起身走到看台邊緣舉起手，人群見勢安靜下來。
「為貝隆王子！」他喊道「為龍石島親王！為維斯特洛的未來！」
人群熱烈回應的聲音像海潮，一波一波的撞擊著整個會場。
比武大會繼續進行，戴蒙沒有再出現過，但人群還在喊他的名字。
——————————————————————————————————————————
晚宴則是在大廳舉行，廳內人影晃動。
長桌擺開，鋪著白色亞麻布。燭火在銀燭台上點燃，桌上擺放著烤乳豬、麵包、奶酪和酒。
貴族們站滿了大廳，韋賽里斯坐在主位，艾瑪在他旁邊。貝隆不在，他還在嬰兒房，但龍蛋在，韋賽里斯讓人把龍蛋搬到了宴會上，安放在一個小台上，用紅布墊著，不顯眼，但看得見。
接下來是貴族們獻禮的開始。
先是谷地的代表上前。這是一個老騎士，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但走得很穩。他打開一個長匣，裡面是一柄獵鷹木雕，雕得極精極細——鷹翅展開，每一根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鷹眼是兩顆谷地藍寶石，很小，但在燭光下泛著暗藍。鷹爪抓著一塊小小的青銅牌，上面刻著艾林家族的紋章。
「來自鷹巢城。」老騎士的語氣溫和而友善。「谷地的鷹，願王子如雄鷹般高飛。」艾瑪微笑著回禮示意，韋賽里斯則接過禮物翻了翻，木雕很輕，他把獵鷹放在桌上說道「謝謝。坦格利安不會忘記。」
然後是北境的代表，曼德勒家的，一個大胖男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厚外套。他獻的是毛皮，上好的狼皮，白色的，很厚，毛很長，在南方屬於高檔的緊俏貨。河間地的代表是徒利家的騎士，捧著一艘河船模型，船頭是銀的，船身是橡木，桅杆上掛著小小的坦格利安旗幟。
蘭尼斯特家凱岩城的侄子今天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天鵝絨外衣，獻上了一個純金金杯，杯底刻著獅子和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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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凱岩城。金子和榮耀都屬於王子。」
「謝謝。坦格利安不會忘記。」
......
奧托·海塔爾也有禮物，他帶著一個盒子，打開后里面是一本古書。舊得發黃，封皮是牛皮的，燙金的字已經模糊了。
「來自學城。一本關於龍的歷史，舊瓦雷利亞的。博士們說這是孤本。」
韋賽里斯接過來，翻了翻。紙頁很脆，指尖能感覺到纖維的斷裂。然後他看著奧托。
「你女兒呢？」
奧托頓了一下。「阿莉森在舊鎮。她身體不適。」
韋賽里斯點點頭，沒有過多追問。
輪到瓦列利安家族獻禮時，科利斯・海蛇自前排賓客席中緩步出列。他身著深綠絲絨禮服，領口與袖口繡著銀線盤繞的海怪紋章，飽經遠洋風霜的輪廓硬朗分明，臉上沒什麼逢迎的笑意，只雙手平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烏木匣，匣蓋正中嵌著磨得溫潤的銅質家徽。
他走到王座台前，單膝微屈，禮數做得端嚴又自持，隨即掀開匣蓋，匣內鋪著深藍色的鯨皮襯墊，正中靜臥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瓦雷利亞鋼吊墜，鑄作龍首銜著船錨的模樣，鋼色沉暗古樸，不帶半分鎏金綴玉，只在龍瞳處嵌了一粒細巧的黑曜石。
科利斯聲音低沉，帶著常年迎海風的微啞：「這是臣早年在瓦雷利亞廢墟的潮汐洞窟中尋得的古物，曾是古時龍騎士跨海遠航的隨身護符。待王子長成佩戴，可護他履風浪如平地，渡滄海若坦途。」
韋賽里斯聞言身體微微前傾，親手接過木匣。指尖觸到那冰涼沉實的鋼面時，他眸子裡的笑意收了幾分，添了鄭重，他開口時語氣平穩卻分量十足：「海蛇的禮物，從來都藏著王國的海路與疆界。瓦列利安的船帆替七王國守著日落之海，這份護符，便替吾子承下這份風浪里的庇佑，坦格利安將永遠銘記瓦列利安的友誼和榮耀。」
說完便將木匣遞向身側的御林鐵衛，特意吩咐安置在王子寢宮的龍蛋旁，等目光再落回科利斯身上時，滿是君主對核心封臣的器重與認可。
隨後，便是大駕光臨的戴蒙親王隆重登場。
他是從側門進來的，沒帶隨從，穿著一件舊外衣，把銀髮扎了起來，看著像是剛從馬廄那邊過來，這段日子他在君臨的執法事業正如火如荼。
他徑直走到韋賽里斯面前，嘴角掛著那慣有的、半是戲謔半是認真的笑，沒有捧出裝飾華美的匣子，只伸手自腰間簡陋皮鞘里抽出一柄短匕，上面有著老龍骨獨有的啞光灰白，沒有寶石，亦步鎏金，柄上只纏著磨損發黑的牛皮。
「給貝隆的。」說完他就把匕首放在桌上，頓了頓後，他略微提高了點音量又說道「等他長大能握緊，便教他明白，坦格利安的血脈，生來便該懂得持刃。」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見，空氣像是凝結了那麼一瞬，隨後貴族們開始說話，有的裝沒聽到，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繼續喝酒。
戴蒙抽龍骨匕首的那一刻，雷妮拉眼睛倏地一亮，不自覺地往前欠了欠身。她覺得叔叔和所有穿絲絨、講客套的貴族都不一樣，只有他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
接著戴蒙又從懷裡里掏出一瓶酒，多恩紅酒，瓶子上沾著灰。
「這是給你的，多恩酒，你喜歡的。」
韋賽里斯看著匕首，又看著酒。他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點笑，無奈的笑。
「你從馬廄過來？」
「馬比人誠實。」
韋賽里斯嘆了口氣，他沒有生氣，而是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後放回桌上，戴蒙也沒等回應便退回席位。雷尼拉則注意到，有幾個貴族瞄了瞄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戴蒙離開的方向，表情各異，歡宴繼續進行。
宴會結束後人群各自散去，紅堡又恢復了獨有的寧靜，韋賽里斯晚上喝了很多酒，但並沒有醉。他沒有回臥室睡覺，而是去了紅堡族廳，那裡還有人在等他。
深夜的族廳內石門緊閉，四壁燃著四支牛油巨燭，火光沉鬱，映出石牆上深淺的黑龍浮雕。中央黑石火盆里燒著橡木，火舌纏著淡金的邊，噼啪聲很輕，落在空曠的石廳里格外清晰。
韋賽里斯立在火盆前，懷中裹著黑紅絨襁褓的貝隆正睡得安穩。艾瑪坐在側旁的石椅上，指尖輕輕搭著襁褓邊。雷妮拉站在父親右手邊，小姑娘特意穿了深黑的裙服，往日的嬌縱都收斂了起來，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盆。
戴蒙靠著左側的石柱，穿著一件磨舊的黑皮衣，雙臂抱在胸前，沒了比武場上的張揚，眉眼定定的沉在燭影里，難得的安分。
韋賽里斯抬手，從頸間解下一枚跟著他多年的龍首銀針。他捏起貝隆軟乎乎的小指，針尖極輕地一刺，擠出一滴渾圓的血珠，貝隆皺了皺眉頭，但沒有發出聲音。血珠落進炭火的瞬間，火盆里「嗡」地騰起一簇淡金色的焰苗，在半空中盤了極小的一圈，緩緩沉回火中。
國王開口念誦起古老的瓦雷利亞語，聲調低平，不是祈求，是陳述，陳述龍族血脈的延續，宣告新子嗣的名姓。渾厚的聲音順著人的喉嚨一個接一個落在石廳里，刻進了石縫的紋路，又慢慢浮上來。火盆里噼啪的火星聲漸漸停息，橡木的焰收得很穩，成了勻整的金紅色，沿石牆爬上去的火光也仿佛定住，把黑龍浮雕的輪廓描得清清楚楚。
族廳如往常一般肅穆靜藹，唯古老的音節滾過血管，讓每個流著龍血的人都湧出靈魂深處的熱燙。
禱詞落定，他從火盆沿上拿起貝隆的龍蛋，輕輕貼在貝隆的襁褓外側，讓蛋殼貼著嬰兒溫熱的臉頰。在二者接觸的瞬間，龍蛋像是被焐亮了一般，又很快隱去。雷妮拉屏住呼吸，指尖動了動，終究沒敢隨便觸碰。戴蒙的目光掃過那枚龍蛋，又落回嬰兒臉上，嘴角微微一扯，卻不是平日的譏誚，只帶著點難以察覺的鄭重。眾人都能覺出來，有什麼很重的東西，順著那平調的語音，輕輕落在了這廳堂里，落在了嬰兒的襁褓上。
火盆里的火靜靜燒著，燭影在石牆上晃，四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條盤著的黑龍。廳里沒有喝彩，只有輕緩的誦讀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氣氛寧靜，卻比外面所有的盛大慶典都更沉實。
這是坦格利安家族獨有的家庭儀式，屬於內部最私密的傳統，從不邀外人參與，也不被七神教會的典籍收錄。儀式由家主主持，只要有直系血親在場見證便生效。對坦格利安而言，白天的教堂祝福與貴族獻禮，是做給七國看的王室體面。只有深夜這場滴血、燃火、置龍蛋的簡單儀式，才是真正屬於龍的家族、刻進骨血里的身份認可。
沿路擠滿了商販與看客，烤全牛的油香混著麥酒的酸氣飄得滿場都是。麵包師托著柳條筐高聲叫賣，鐵匠在臨時鐵砧前叮叮噹噹地敲打，給路過的騎士修整馬刺與劍刃。穿粗呢的平民扶老攜幼往看台邊擠，孩童光著腳在帳篷間追逐嬉鬧，踢起陣陣黃土。貴族侍從牽著披掛彩布的戰馬走過，馬靴踩過潮軟的泥地，留下一串深淺的印子。自由騎手們聚在酒桶邊碰杯，披風上的家徽洗得發淡，眼裡卻亮著求名的光。
韋賽里斯坐在看台最高層，金紅色的外套格外華貴，艾瑪王后不在此處，她留在了紅堡照顧新生的王子。
今天輪到了長槍比武，騎士們兩兩對決，馬匹奔騰。長槍斷裂。木屑飛濺。觀眾尖叫。
戴蒙如約而至。
他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身著一身黑色盔甲，銀髮在太陽底下很亮。胸甲上刻著三頭龍，沒有花紋和裝飾，簡單而鋒利。
第一個對手是谷地的一個年輕騎士，韋恩伍德家的，大概十七八歲，下巴上還沒長出鬍子。戴蒙的長槍在第三輪衝刺中擊中對方的盾牌中心。騎士從馬上飛出去，砰的落在泥地上。觀眾吸了一口氣，然後歡呼。
戴蒙沒有停下，他調轉馬頭回到起點，等著下一個。
第二個對手是河間地的，布萊伍德家的，年紀大一些，動作也更穩。但他出槍的時候慢了，戴蒙的長槍擦過他的肩膀。騎士失去平衡摔下了馬。
第三個是西境的，布拉克斯家的遠親。戴蒙的長槍直接打斷了，木屑飛濺。騎士的馬受驚後把他甩了下來。
三場比試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但韋賽里斯看得出來，第一個騎士出槍慢了半拍，第二個騎士在最後關頭收了力——他的槍尖偏離了戴蒙的盾牌，偏得太明顯，而第三個騎士的馬在衝刺前就已經偏了方向。
人群在歡呼吶喊，喊戴蒙的名字，喊「龍石島親王」，喊「坦格利安」。戴蒙沒有回應，他騎著馬繞場半周，一隻手舉起來，下頜微抬，嘴角扯出一抹張揚的笑，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演足了常勝騎士的氣派，只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戲謔，他比誰都清楚，這三場的對手槍尖都偏了至少半寸。
看台與柵欄間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戴蒙王子」的喊聲混著號角的長鳴滾過原野，平民們揮著帽子與布條往前擠，貴族席上也有人撫掌致意，金獅、金鹿與黑龍的旗幟在風裡交疊著翻卷，把日頭都攪得熱烈起來。
他只策馬繞場一周，又拔出佩劍向王室看台的方向舉了舉，算是致禮。沒等歡呼聲落到實處，他便一壓韁繩，戰馬踏著碎步邁向場邊的營帳，身後的歡呼還在追著他的馬蹄，他卻沒再回頭。韋賽里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沒喚戴蒙回來領賞，而是起身走到看台邊緣舉起手，人群見勢安靜下來。
「為貝隆王子！」他喊道「為龍石島親王！為維斯特洛的未來！」
人群熱烈回應的聲音像海潮，一波一波的撞擊著整個會場。
比武大會繼續進行，戴蒙沒有再出現過，但人群還在喊他的名字。
——————————————————————————————————————————
晚宴則是在大廳舉行，廳內人影晃動。
長桌擺開，鋪著白色亞麻布。燭火在銀燭台上點燃，桌上擺放著烤乳豬、麵包、奶酪和酒。
貴族們站滿了大廳，韋賽里斯坐在主位，艾瑪在他旁邊。貝隆不在，他還在嬰兒房，但龍蛋在，韋賽里斯讓人把龍蛋搬到了宴會上，安放在一個小台上，用紅布墊著，不顯眼，但看得見。
接下來是貴族們獻禮的開始。
先是谷地的代表上前。這是一個老騎士，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但走得很穩。他打開一個長匣，裡面是一柄獵鷹木雕，雕得極精極細——鷹翅展開，每一根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鷹眼是兩顆谷地藍寶石，很小，但在燭光下泛著暗藍。鷹爪抓著一塊小小的青銅牌，上面刻著艾林家族的紋章。
「來自鷹巢城。」老騎士的語氣溫和而友善。「谷地的鷹，願王子如雄鷹般高飛。」艾瑪微笑著回禮示意，韋賽里斯則接過禮物翻了翻，木雕很輕，他把獵鷹放在桌上說道「謝謝。坦格利安不會忘記。」
然後是北境的代表，曼德勒家的，一個大胖男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厚外套。他獻的是毛皮，上好的狼皮，白色的，很厚，毛很長，在南方屬於高檔的緊俏貨。河間地的代表是徒利家的騎士，捧著一艘河船模型，船頭是銀的，船身是橡木，桅杆上掛著小小的坦格利安旗幟。
蘭尼斯特家凱岩城的侄子今天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天鵝絨外衣，獻上了一個純金金杯，杯底刻著獅子和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來自凱岩城。金子和榮耀都屬於王子。」
「謝謝。坦格利安不會忘記。」
......
奧托·海塔爾也有禮物，他帶著一個盒子，打開后里面是一本古書。舊得發黃，封皮是牛皮的，燙金的字已經模糊了。
「來自學城。一本關於龍的歷史，舊瓦雷利亞的。博士們說這是孤本。」
韋賽里斯接過來，翻了翻。紙頁很脆，指尖能感覺到纖維的斷裂。然後他看著奧托。
「你女兒呢？」
奧托頓了一下。「阿莉森在舊鎮。她身體不適。」
韋賽里斯點點頭，沒有過多追問。
輪到瓦列利安家族獻禮時，科利斯・海蛇自前排賓客席中緩步出列。他身著深綠絲絨禮服，領口與袖口繡著銀線盤繞的海怪紋章，飽經遠洋風霜的輪廓硬朗分明，臉上沒什麼逢迎的笑意，只雙手平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烏木匣，匣蓋正中嵌著磨得溫潤的銅質家徽。
他走到王座台前，單膝微屈，禮數做得端嚴又自持，隨即掀開匣蓋，匣內鋪著深藍色的鯨皮襯墊，正中靜臥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瓦雷利亞鋼吊墜，鑄作龍首銜著船錨的模樣，鋼色沉暗古樸，不帶半分鎏金綴玉，只在龍瞳處嵌了一粒細巧的黑曜石。
科利斯聲音低沉，帶著常年迎海風的微啞：「這是臣早年在瓦雷利亞廢墟的潮汐洞窟中尋得的古物，曾是古時龍騎士跨海遠航的隨身護符。待王子長成佩戴，可護他履風浪如平地，渡滄海若坦途。」
韋賽里斯聞言身體微微前傾，親手接過木匣。指尖觸到那冰涼沉實的鋼面時，他眸子裡的笑意收了幾分，添了鄭重，他開口時語氣平穩卻分量十足：「海蛇的禮物，從來都藏著王國的海路與疆界。瓦列利安的船帆替七王國守著日落之海，這份護符，便替吾子承下這份風浪里的庇佑，坦格利安將永遠銘記瓦列利安的友誼和榮耀。」
說完便將木匣遞向身側的御林鐵衛，特意吩咐安置在王子寢宮的龍蛋旁，等目光再落回科利斯身上時，滿是君主對核心封臣的器重與認可。
隨後，便是大駕光臨的戴蒙親王隆重登場。
他是從側門進來的，沒帶隨從，穿著一件舊外衣，把銀髮扎了起來，看著像是剛從馬廄那邊過來，這段日子他在君臨的執法事業正如火如荼。
他徑直走到韋賽里斯面前，嘴角掛著那慣有的、半是戲謔半是認真的笑，沒有捧出裝飾華美的匣子，只伸手自腰間簡陋皮鞘里抽出一柄短匕，上面有著老龍骨獨有的啞光灰白，沒有寶石，亦步鎏金，柄上只纏著磨損發黑的牛皮。
「給貝隆的。」說完他就把匕首放在桌上，頓了頓後，他略微提高了點音量又說道「等他長大能握緊，便教他明白，坦格利安的血脈，生來便該懂得持刃。」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見，空氣像是凝結了那麼一瞬，隨後貴族們開始說話，有的裝沒聽到，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繼續喝酒。
戴蒙抽龍骨匕首的那一刻，雷妮拉眼睛倏地一亮，不自覺地往前欠了欠身。她覺得叔叔和所有穿絲絨、講客套的貴族都不一樣，只有他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
接著戴蒙又從懷裡里掏出一瓶酒，多恩紅酒，瓶子上沾著灰。
「這是給你的，多恩酒，你喜歡的。」
韋賽里斯看著匕首，又看著酒。他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點笑，無奈的笑。
「你從馬廄過來？」
「馬比人誠實。」
韋賽里斯嘆了口氣，他沒有生氣，而是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後放回桌上，戴蒙也沒等回應便退回席位。雷尼拉則注意到，有幾個貴族瞄了瞄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戴蒙離開的方向，表情各異，歡宴繼續進行。
宴會結束後人群各自散去，紅堡又恢復了獨有的寧靜，韋賽里斯晚上喝了很多酒，但並沒有醉。他沒有回臥室睡覺，而是去了紅堡族廳，那裡還有人在等他。
深夜的族廳內石門緊閉，四壁燃著四支牛油巨燭，火光沉鬱，映出石牆上深淺的黑龍浮雕。中央黑石火盆里燒著橡木，火舌纏著淡金的邊，噼啪聲很輕，落在空曠的石廳里格外清晰。
韋賽里斯立在火盆前，懷中裹著黑紅絨襁褓的貝隆正睡得安穩。艾瑪坐在側旁的石椅上，指尖輕輕搭著襁褓邊。雷妮拉站在父親右手邊，小姑娘特意穿了深黑的裙服，往日的嬌縱都收斂了起來，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盆。
戴蒙靠著左側的石柱，穿著一件磨舊的黑皮衣，雙臂抱在胸前，沒了比武場上的張揚，眉眼定定的沉在燭影里，難得的安分。
韋賽里斯抬手，從頸間解下一枚跟著他多年的龍首銀針。他捏起貝隆軟乎乎的小指，針尖極輕地一刺，擠出一滴渾圓的血珠，貝隆皺了皺眉頭，但沒有發出聲音。血珠落進炭火的瞬間，火盆里「嗡」地騰起一簇淡金色的焰苗，在半空中盤了極小的一圈，緩緩沉回火中。
國王開口念誦起古老的瓦雷利亞語，聲調低平，不是祈求，是陳述，陳述龍族血脈的延續，宣告新子嗣的名姓。渾厚的聲音順著人的喉嚨一個接一個落在石廳里，刻進了石縫的紋路，又慢慢浮上來。火盆里噼啪的火星聲漸漸停息，橡木的焰收得很穩，成了勻整的金紅色，沿石牆爬上去的火光也仿佛定住，把黑龍浮雕的輪廓描得清清楚楚。
族廳如往常一般肅穆靜藹，唯古老的音節滾過血管，讓每個流著龍血的人都湧出靈魂深處的熱燙。
禱詞落定，他從火盆沿上拿起貝隆的龍蛋，輕輕貼在貝隆的襁褓外側，讓蛋殼貼著嬰兒溫熱的臉頰。在二者接觸的瞬間，龍蛋像是被焐亮了一般，又很快隱去。雷妮拉屏住呼吸，指尖動了動，終究沒敢隨便觸碰。戴蒙的目光掃過那枚龍蛋，又落回嬰兒臉上，嘴角微微一扯，卻不是平日的譏誚，只帶著點難以察覺的鄭重。眾人都能覺出來，有什麼很重的東西，順著那平調的語音，輕輕落在了這廳堂里，落在了嬰兒的襁褓上。
火盆里的火靜靜燒著，燭影在石牆上晃，四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條盤著的黑龍。廳里沒有喝彩，只有輕緩的誦讀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氣氛寧靜，卻比外面所有的盛大慶典都更沉實。
這是坦格利安家族獨有的家庭儀式，屬於內部最私密的傳統，從不邀外人參與，也不被七神教會的典籍收錄。儀式由家主主持，只要有直系血親在場見證便生效。對坦格利安而言，白天的教堂祝福與貴族獻禮，是做給七國看的王室體面。只有深夜這場滴血、燃火、置龍蛋的簡單儀式，才是真正屬於龍的家族、刻進骨血里的身份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