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學士瓦羅
瓦羅路過藏書閣最深處的隔間時，腳步不自覺停住了。
八歲的王儲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正翻著那本學城刪節版的《易形者聞見錄》。
那本書他太熟了，大部分有用的內容被刪削乾淨，先民的符文體系、易形的血脈門檻、森林之子的盟約，全被剃得只剩些怪力亂神的民間軼事，活像一本哄孩子的故事集。
二十年沒跟人提過這些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口，也許是那本書缺得太刺眼，也許是孩子看得太認真。「那本書寫得不全，殿下。」貝隆抬起頭，紫瞳很靜，像北境的深潭。
「你讀過全的？」
「學城的抄本刪了七成。先民的，易形術的，還有森林之子的部分，全都刪了。」
「為什麼要刪掉。」
「他們說那都是些迷信，糊弄人的玩意。」
貝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是布萊伍德，鴉樹城的。」瓦羅沒否認。
「布萊伍德家有魚梁木，有先民的血。你們家的傳說里，人能走進樹里。」瓦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是的，殿下。」
貝隆合上書，沒再追問，也沒像別的貴族孩子那樣纏著講稀奇故事。他指尖輕輕划過書頁上刪節留下的空白，抬眼看向瓦羅：「學士，您的家族源自古老的先民，關於舊神信仰、符文秘術，想來該有不少家傳收藏。能借我看看嗎？」
瓦羅嘴唇動了動，喉結微微沉了沉。「殿下，臣入仕學城十餘年，早與家族斷了往來。」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何況我只是遠支次子，連踏入神木林深處的資格都沒有，更碰不到家族的收藏...。」
貝隆忽然打斷他，問得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瓦羅心裡：「瓦羅學士，你相信森林之子的存在嗎？」
瓦羅愣了愣，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灰白的鬢角上，像落了層細雪。再開口時，聲音帶著點沉在骨子裡的篤定：「是的，殿下，臣相信。」
貝隆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重新翻開了那本刪節版的書。
------------------------------------------------
是夜，瓦羅坐在學士宿舍的油燈下，面前攤著半張空白的羊皮紙，鵝毛筆懸在半空，久久沒落下去。
白天貝隆那句話在腦子裡繞了一整天，繞著繞著，就繞回了很多年前的石橋，繞回了河邊的風，繞回了那個笑起來很輕的姑娘。
他叫瓦羅・布萊伍德，她叫亞芮斯・布雷肯。布雷肯支系家族的小女兒，和他一樣，在家族譜系裡占著最偏的位置，沒有領地，也沒有繼承權，連出席家族宴會都只能站在末排。
兩個年輕人相識於河間地的市集上，鴉樹城和石籬城之間橫著一條河，河上架著座老石橋，市集就散在橋的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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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羅蹲在貨攤前，在一堆雜物里翻撿著，他上個月就在這邊淘到過半頁學城的古抄本，這天攤子裡只剩鐵的冷硬、繩的粗糲、破布的毛躁。他翻了半晌，指縫裡嵌滿灰，才直起身拍掉膝頭的碎屑，往橋面上走。
橋南的布攤散著淡淡的亞麻漿香，亞芮斯的指尖順著布幅慢慢撫過，粗麻的硌手，細麻的軟滑，像撫過不同時節的風。她挑了匹藍色的，價錢實惠，付了銅板後把布松松抱在懷裡，轉身也踏上了石橋。
石橋的板被千百年的腳印磨得瑩潤，泛著河面上映來的微光，像鋪了一層凝固的銀汁。兩人走到橋的正中間，腳步同時一頓，撞了個滿懷。
他不知道她是布雷肯，她也不知道他是布萊伍德。他們只知道對方是個說話很慢、笑起來聲音輕得像河邊風的人。
他們忍不住開始偷偷見面，河灣的蘆葦叢邊，廢棄的水磨坊里。他們談舊書，談舊神與七神，談易形者和森林之子的傳說——那是亞芮斯總也聽不厭的故事，故事裡有自由，魔法，還有能鑽進樹里的人。
可每次聊到最後，兩人都會沉默下來。
他們都懂，布萊伍德和布雷肯打了上千年，也通婚了上千年，血印進了族譜，親也是寫進了家史。偏巧輪到他們這一輩，趕上了最僵的那幾年。
邊境上三座水磨的收益、半片橡樹林的採伐權，這點擱在百年世仇里根本不值一提的摩擦，卻讓兩邊領主同時下了禁令：私通對方族人者，按通敵論處。
這是兩座城的仇恨，沒人會在意兩個遠支子女的私情。
有一天亞芮斯忽然抬頭問他：「瓦羅，布萊伍德和布洛克打了一千年，舊神怎麼從來沒說過誰對？」
瓦羅答不上來。他只知道從小長輩就說布洛克是仇人，可看著眼前愛笑的姑娘，怎麼也想不出仇在哪裡。
那年夏末，瓦羅送給她一枚木雕。是他在神木林邊緣撿的一截魚梁木斷枝，灰白如骨，質地細密，百年不腐。
他沒刻整棵樹，只刻了一張臉。是先民傳說里，心樹睜開的眼睛，舊神俯視世間的模樣。眼眶刻得很深，卻沒有像族裡的聖像那樣用樹汁染成血紅。他留著空白的眼窩，素白，乾淨。
「這是心樹的眼睛。」他把木雕放在她掌心，「你帶著它，舊神就能看見你。」他沒法在心樹下娶她，他連走進神木林深處的資格都沒有。但他可以把心樹的眼睛刻下來，讓她帶在身邊。
秋天的時候，亞芮斯嫁出去了。她的父親把她許給了家族的盟友，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河間地貴族。為了邊界的土地，秋收的糧倉，為了家族的盟約。
瓦羅沒有爭，他只是個遠支次子，既沒有領地，也沒有騎士頭銜。
他甚至連光明正大站在亞芮斯家門前說要娶她的資格都沒有。一個信舊神的布萊伍德，在七神的封君眼裡本就是異類。她出嫁的那天，他站在神木林的邊緣，看著那棵巨大的魚梁木下，就只是站著，看著樹。
三年後，消息傳到了鴉樹城。亞芮斯死了，傳信的人說是夏季的熱傷風，不是灰鱗病那樣駭人的惡疾，也不是戰場上的刀傷，就是沿河漫開的熱病，產後身子虛，沒扛住。高燒加咳嗽，第四天就去了。
據說她死的那天，手裡緊緊攥著一枚魚梁木木雕。
瓦羅聽到消息後又來到神木林的邊緣。魚梁木的葉子紅得像血，風一吹，簌簌地響，像誰在低聲說話。
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轉身離開了鴉樹城，再也沒回去過。
油燈的燈花「啪」地爆了一聲，瓦羅猛地回神，才發現鵝毛筆尖的墨汁滴在了羊皮紙上，暈開小小的一團墨跡，他抬手抹了抹臉，指尖乾澀。
三天後的傍晚，瓦羅抱著本用皮革封好的舊筆記，敲開了王子的房門，他將筆記放在桌上，皮革封面磨得發亮，書脊處有一道深深的裂紋。
「這是我自己寫的，殿下。」瓦羅聲音很低，「舊神，還有易形術。都是……學城不該知道的東西。」貝隆看著那本筆記，沒有伸手去碰。「為什麼給我？」
瓦羅的聲音很輕，「它不該就這麼爛在那裡。」
貝隆這才伸手翻開筆記。一頁，兩頁，三頁。先民的魔紋曲線、易形術的入門門檻、森林之子與先民的盟約，比學城那本刪節版詳細百倍，每一條都對應他藏在心裡推演了無數次的猜想。
他抬起頭，看著瓦羅，「學士，東北角的廢塔樓，你有空可以過來看看。」瓦羅看著他沒說話。「我在那裡做些驗證。不會有人打擾。」沉默了一會兒，瓦羅緩緩點了點頭。「好的，殿下。」
八歲的王儲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正翻著那本學城刪節版的《易形者聞見錄》。
那本書他太熟了，大部分有用的內容被刪削乾淨，先民的符文體系、易形的血脈門檻、森林之子的盟約，全被剃得只剩些怪力亂神的民間軼事，活像一本哄孩子的故事集。
二十年沒跟人提過這些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口，也許是那本書缺得太刺眼，也許是孩子看得太認真。「那本書寫得不全，殿下。」貝隆抬起頭，紫瞳很靜，像北境的深潭。
「你讀過全的？」
「學城的抄本刪了七成。先民的，易形術的，還有森林之子的部分，全都刪了。」
「為什麼要刪掉。」
「他們說那都是些迷信，糊弄人的玩意。」
貝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是布萊伍德，鴉樹城的。」瓦羅沒否認。
「布萊伍德家有魚梁木，有先民的血。你們家的傳說里，人能走進樹里。」瓦羅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是的，殿下。」
貝隆合上書，沒再追問，也沒像別的貴族孩子那樣纏著講稀奇故事。他指尖輕輕划過書頁上刪節留下的空白，抬眼看向瓦羅：「學士，您的家族源自古老的先民，關於舊神信仰、符文秘術，想來該有不少家傳收藏。能借我看看嗎？」
瓦羅嘴唇動了動，喉結微微沉了沉。「殿下，臣入仕學城十餘年，早與家族斷了往來。」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何況我只是遠支次子，連踏入神木林深處的資格都沒有，更碰不到家族的收藏...。」
貝隆忽然打斷他，問得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瓦羅心裡：「瓦羅學士，你相信森林之子的存在嗎？」
瓦羅愣了愣，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灰白的鬢角上，像落了層細雪。再開口時，聲音帶著點沉在骨子裡的篤定：「是的，殿下，臣相信。」
貝隆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重新翻開了那本刪節版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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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瓦羅坐在學士宿舍的油燈下，面前攤著半張空白的羊皮紙，鵝毛筆懸在半空，久久沒落下去。
白天貝隆那句話在腦子裡繞了一整天，繞著繞著，就繞回了很多年前的石橋，繞回了河邊的風，繞回了那個笑起來很輕的姑娘。
他叫瓦羅・布萊伍德，她叫亞芮斯・布雷肯。布雷肯支系家族的小女兒，和他一樣，在家族譜系裡占著最偏的位置，沒有領地，也沒有繼承權，連出席家族宴會都只能站在末排。
兩個年輕人相識於河間地的市集上，鴉樹城和石籬城之間橫著一條河，河上架著座老石橋，市集就散在橋的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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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羅蹲在貨攤前，在一堆雜物里翻撿著，他上個月就在這邊淘到過半頁學城的古抄本，這天攤子裡只剩鐵的冷硬、繩的粗糲、破布的毛躁。他翻了半晌，指縫裡嵌滿灰，才直起身拍掉膝頭的碎屑，往橋面上走。
橋南的布攤散著淡淡的亞麻漿香，亞芮斯的指尖順著布幅慢慢撫過，粗麻的硌手，細麻的軟滑，像撫過不同時節的風。她挑了匹藍色的，價錢實惠，付了銅板後把布松松抱在懷裡，轉身也踏上了石橋。
石橋的板被千百年的腳印磨得瑩潤，泛著河面上映來的微光，像鋪了一層凝固的銀汁。兩人走到橋的正中間，腳步同時一頓，撞了個滿懷。
他不知道她是布雷肯，她也不知道他是布萊伍德。他們只知道對方是個說話很慢、笑起來聲音輕得像河邊風的人。
他們忍不住開始偷偷見面，河灣的蘆葦叢邊，廢棄的水磨坊里。他們談舊書，談舊神與七神，談易形者和森林之子的傳說——那是亞芮斯總也聽不厭的故事，故事裡有自由，魔法，還有能鑽進樹里的人。
可每次聊到最後，兩人都會沉默下來。
他們都懂，布萊伍德和布雷肯打了上千年，也通婚了上千年，血印進了族譜，親也是寫進了家史。偏巧輪到他們這一輩，趕上了最僵的那幾年。
邊境上三座水磨的收益、半片橡樹林的採伐權，這點擱在百年世仇里根本不值一提的摩擦，卻讓兩邊領主同時下了禁令：私通對方族人者，按通敵論處。
這是兩座城的仇恨，沒人會在意兩個遠支子女的私情。
有一天亞芮斯忽然抬頭問他：「瓦羅，布萊伍德和布洛克打了一千年，舊神怎麼從來沒說過誰對？」
瓦羅答不上來。他只知道從小長輩就說布洛克是仇人，可看著眼前愛笑的姑娘，怎麼也想不出仇在哪裡。
那年夏末，瓦羅送給她一枚木雕。是他在神木林邊緣撿的一截魚梁木斷枝，灰白如骨，質地細密，百年不腐。
他沒刻整棵樹，只刻了一張臉。是先民傳說里，心樹睜開的眼睛，舊神俯視世間的模樣。眼眶刻得很深，卻沒有像族裡的聖像那樣用樹汁染成血紅。他留著空白的眼窩，素白，乾淨。
「這是心樹的眼睛。」他把木雕放在她掌心，「你帶著它，舊神就能看見你。」他沒法在心樹下娶她，他連走進神木林深處的資格都沒有。但他可以把心樹的眼睛刻下來，讓她帶在身邊。
秋天的時候，亞芮斯嫁出去了。她的父親把她許給了家族的盟友，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河間地貴族。為了邊界的土地，秋收的糧倉，為了家族的盟約。
瓦羅沒有爭，他只是個遠支次子，既沒有領地，也沒有騎士頭銜。
他甚至連光明正大站在亞芮斯家門前說要娶她的資格都沒有。一個信舊神的布萊伍德，在七神的封君眼裡本就是異類。她出嫁的那天，他站在神木林的邊緣，看著那棵巨大的魚梁木下，就只是站著，看著樹。
三年後，消息傳到了鴉樹城。亞芮斯死了，傳信的人說是夏季的熱傷風，不是灰鱗病那樣駭人的惡疾，也不是戰場上的刀傷，就是沿河漫開的熱病，產後身子虛，沒扛住。高燒加咳嗽，第四天就去了。
據說她死的那天，手裡緊緊攥著一枚魚梁木木雕。
瓦羅聽到消息後又來到神木林的邊緣。魚梁木的葉子紅得像血，風一吹，簌簌地響，像誰在低聲說話。
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轉身離開了鴉樹城，再也沒回去過。
油燈的燈花「啪」地爆了一聲，瓦羅猛地回神，才發現鵝毛筆尖的墨汁滴在了羊皮紙上，暈開小小的一團墨跡，他抬手抹了抹臉，指尖乾澀。
三天後的傍晚，瓦羅抱著本用皮革封好的舊筆記，敲開了王子的房門，他將筆記放在桌上，皮革封面磨得發亮，書脊處有一道深深的裂紋。
「這是我自己寫的，殿下。」瓦羅聲音很低，「舊神，還有易形術。都是……學城不該知道的東西。」貝隆看著那本筆記，沒有伸手去碰。「為什麼給我？」
瓦羅的聲音很輕，「它不該就這麼爛在那裡。」
貝隆這才伸手翻開筆記。一頁，兩頁，三頁。先民的魔紋曲線、易形術的入門門檻、森林之子與先民的盟約，比學城那本刪節版詳細百倍，每一條都對應他藏在心裡推演了無數次的猜想。
他抬起頭，看著瓦羅，「學士，東北角的廢塔樓，你有空可以過來看看。」瓦羅看著他沒說話。「我在那裡做些驗證。不會有人打擾。」沉默了一會兒，瓦羅緩緩點了點頭。「好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