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造紙成功
開春的時候，科林帶了六個人回紅堡。都是跳蚤窩的匠人，三男三女，手上有繭，話少眼穩，見了貝隆就垂著頭，不問緣由。
貝隆只跟他們說了一句話：「幹活，領錢，少說閒話。」石塔周邊清空了一片區域，上面搭了幾個棚子。地上鋪了粗麻布，破布堆成了小山。都是貝隆令人從跳蚤窩收來的舊麻布、亞麻頭、爛漁網、碎麻袋，帶著霉味和汗味，工匠們則一一站在跟前待命。
貝隆沒直接讓他們上手。他先在紙上把整套濕法造紙的工序拆解成七步：分揀、漚浸、蒸煮、打漿、抄紙、壓榨、乾燥。
每一步的控制點都順著纖維結構變化的邏輯捋了一遍，前世做熱處理時，他也是這麼捋相變過程的，道理相通。
蹲在布堆邊，他撿起兩片碎布給匠人們講門道：「先分揀，分開麻和亞麻。麻纖維粗長，韌性足，摻進去紙耐折；亞麻纖維細短，質地勻，紙面更平整。全用麻太糙，全用亞麻太脆，後續按七份麻、三份亞麻混料。」
隨後又揪起一根纖維，指尖輕輕一拉，「摸手感，麻糙，亞麻滑。拉一拉，麻的不容易扯斷，亞麻的就脆。帶霉味的舊布最好，纖維自然漚透了，後續省火，也散得勻。」
匠人們聽得仔細。都是跳蚤窩做慣了粗活的人，手穩，也上心那三倍的工錢。他們蹲在小山似的破布堆旁，一塊塊地摸，一根根地拉，把布片分成三堆：純麻、純亞麻、混雜料。
年紀最大的女匠人還會揪下布角的纖維，湊到鼻尖聞聞，確認漚透了才擱進麻堆里，半點不糊弄。
分揀好的料按比例混好，泡進半人高的橡木桶，加滿井水。
「泡至少十二個時辰，一夜一天。」貝隆叮囑，「泡到水發黑、發黏，布塊一捏就散，才算泡透。沒泡夠就煮，纖維芯子還是硬的，如果打不細，做出來的紙就會發糙。」匠人們牢牢記下。早晚各翻一次桶，握著長木桿，把桶底的布塊翻到上面來，確保每一塊都泡得勻。
史蒂芬爵士站在旁邊，手按劍柄，臉色不變，腳卻悄悄往後挪了十步。
匠人們輪班守著灶。夜裡風涼，他們披著粗布襖蹲在火邊添柴、攪鍋，順著鍋底慢慢攪，把沉底的纖維翻上來，確保每一處都煮得勻。他們知道，王子要的東西細，差一點火候都不行。
煮夠時辰的料撈出來，纖維全散了，灰撲撲的，捏在手裡軟乎乎的，摸不到半根硬梗。第一道關口穩穩過了。
煮爛的纖維撈出來倒進石臼。兩個壯漢輪流搗，纖維被砸散，打碎，打成勻勻的漿，貝隆抓起一把漿，在指縫間搓。纖維短，細，可還不夠勻。
木框繃上細麻布，斜著插進漿桶，讓漿在布面鋪開一層，再慢慢提起來。水從布眼漏下去，纖維就留在上面。
第一次，漿太稠，揭下來厚得像塊餅，硬邦邦的，失敗。
第二次，漿太稀，紙薄得像層霧，一揭就碎，失敗。
第三次，盪得太急，纖維一邊厚一邊薄，邊緣卷得像木耳，失敗。
第四次，入水角度偏了，漿都涌到一側，紙邊厚得像手指，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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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個年紀大的女工匠，她性子慢。她握著木框，慢慢斜著插進漿里，頓一下，前後盪三下，左右晃兩下，再平著端起來，瀝水。等水瀝得差不多了，她把木框倒扣在麻布上，輕輕一揭。一張濕紙落在上面，灰撲撲的，又粗又糙，纖維的紋路清清楚楚。
等曬乾了揭下來，摸著拉手，可的確是紙，貝隆拿起它對著燭火照著檢查。纖維密密的交織著，光從縫隙里透過來。
第一張紙就這麼成了。
接下來就是調。
延長蒸煮時間，讓纖維更軟；調整石灰比例，讓木質素溶得更透；延長打漿時辰，把纖維搗得更細；改了木框的入水角度，讓漿鋪得更勻。
新的紙慢慢變了樣子，淡黃色的，像舊象牙的色澤，摸著也不刺手了，折上幾十次才會斷。墨水滴上去不洇，字跡邊緣看的清晰。
貝隆捏著紙角湊到燭火前，光影透過纖維的縫隙，細密勻淨，沒有半分結塊的絮痕。
他輕輕吐了口氣，從第一鍋煮爛的粗漿、第一張厚得像餅的失敗品算起，前後調了七次料液比例、五回抄紙手法，試了足足小兩個月，才算真正摸到了門道。
量產的工坊他早就在心裡盤好了地址，就選在黑水河下游的河灣處。那裡水源充足平緩，取水、漚料都方便。常年刮下風，蒸煮的酸臭味順著河水飄遠，擾不到城裡。
離跳蚤窩也近，招匠人、收破布原料都順路，能省不少腳力。等日後規模鋪開，還能架設水力輪帶動打漿杵和抄紙架，既省人力，也比手工做的更好。
這些都在他腦子裡推演過好幾遍，和做合金生產線的思路沒什麼兩樣：先通工藝，再建產能，一步步穩著來。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銷路，只靠王室書房、庫房自用，量做不大，便算不得真正的成功。得鋪進君臨的書坊、商行的帳房、驛站的信房，讓記帳的、抄書的、走信的都認了這種紙，才算真正在市面上立住了腳。
價格就定在羊皮紙的一成，比最次的犢皮紙還便宜許多，先鋪開去占住市面再說。
他心裡清楚，再稀罕的技藝落不到實處，都只是空中樓閣。這個價格正好讓平民買得起，讓商人不會囤積居奇，也不會引起學城太多注意。
他側頭示意了一下，史蒂芬爵士便輪番遞過事先準備好的皮錢袋。除了事先說好的三倍工錢，每人還多添了半袋銅子的賞錢。匠人們排著隊安安靜靜的拿過錢袋，他們都曉得王子的規矩。
科林順理成章的成了他在黑水河工坊的第一個管事，既管匠人，也管開春後的工坊籌建。
貝隆單獨跟他交代了片刻，說往後活計只會多不會少，讓他繼續留意些嘴嚴的匠人，也順便盯著河灣那片地的市價。科林話本就少，只沉沉地點著頭，一句多餘的不問，一句多餘的也不說。
回跳蚤窩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科林扛著包裹走到巷口，推開家裡那扇新打制的橡木門，是他前兩日剛請同鄉換的，厚實，嚴緊，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漏風。
屋裡點著豆油燈，妻子正帶著三個收來的學徒整理他帶回來的碎布邊角料，見他進門，趕緊迎上來接下肩上的皮包，指尖蹭到包里的銅屑，眼裡帶著軟乎乎的笑意。
巷子裡早都傳開了，說科林抱上了王子的大腿，發了大財。有鄰里湊過來問具體做什麼差事，科林只擺擺手，悶聲說「就是些雜活，打打器具」，半字也不多透露，他是個心裡有數的。
他已經在打聽三條街外那處帶後院的空屋了，打算過幾天去盤下來，一家四口住得寬敞些，也能存些原料。最要緊的，是得幫王子殿下尋一塊靠河的平整空地，好建那座造紙工坊。
匠人們回去沒幾日，王子慷慨的名頭便在跳蚤窩一帶慢慢傳開了。
沒人說得清小王子天天泡在塔里做什麼，只知道他出手大方，不苛責下人，不剋扣工錢，活幹得好還有額外的賞。底下的貧民們提起這位八歲的王子，都忍不住點頭，說王室這回是出了個心善的主兒。
貝隆只跟他們說了一句話：「幹活，領錢，少說閒話。」石塔周邊清空了一片區域，上面搭了幾個棚子。地上鋪了粗麻布，破布堆成了小山。都是貝隆令人從跳蚤窩收來的舊麻布、亞麻頭、爛漁網、碎麻袋，帶著霉味和汗味，工匠們則一一站在跟前待命。
貝隆沒直接讓他們上手。他先在紙上把整套濕法造紙的工序拆解成七步：分揀、漚浸、蒸煮、打漿、抄紙、壓榨、乾燥。
每一步的控制點都順著纖維結構變化的邏輯捋了一遍，前世做熱處理時，他也是這麼捋相變過程的，道理相通。
蹲在布堆邊，他撿起兩片碎布給匠人們講門道：「先分揀，分開麻和亞麻。麻纖維粗長，韌性足，摻進去紙耐折；亞麻纖維細短，質地勻，紙面更平整。全用麻太糙，全用亞麻太脆，後續按七份麻、三份亞麻混料。」
隨後又揪起一根纖維，指尖輕輕一拉，「摸手感，麻糙，亞麻滑。拉一拉，麻的不容易扯斷，亞麻的就脆。帶霉味的舊布最好，纖維自然漚透了，後續省火，也散得勻。」
匠人們聽得仔細。都是跳蚤窩做慣了粗活的人，手穩，也上心那三倍的工錢。他們蹲在小山似的破布堆旁，一塊塊地摸，一根根地拉，把布片分成三堆：純麻、純亞麻、混雜料。
年紀最大的女匠人還會揪下布角的纖維，湊到鼻尖聞聞，確認漚透了才擱進麻堆里，半點不糊弄。
分揀好的料按比例混好，泡進半人高的橡木桶，加滿井水。
「泡至少十二個時辰，一夜一天。」貝隆叮囑，「泡到水發黑、發黏，布塊一捏就散，才算泡透。沒泡夠就煮，纖維芯子還是硬的，如果打不細，做出來的紙就會發糙。」匠人們牢牢記下。早晚各翻一次桶，握著長木桿，把桶底的布塊翻到上面來，確保每一塊都泡得勻。
史蒂芬爵士站在旁邊，手按劍柄，臉色不變，腳卻悄悄往後挪了十步。
匠人們輪班守著灶。夜裡風涼，他們披著粗布襖蹲在火邊添柴、攪鍋，順著鍋底慢慢攪，把沉底的纖維翻上來，確保每一處都煮得勻。他們知道，王子要的東西細，差一點火候都不行。
煮夠時辰的料撈出來，纖維全散了，灰撲撲的，捏在手裡軟乎乎的，摸不到半根硬梗。第一道關口穩穩過了。
煮爛的纖維撈出來倒進石臼。兩個壯漢輪流搗，纖維被砸散，打碎，打成勻勻的漿，貝隆抓起一把漿，在指縫間搓。纖維短，細，可還不夠勻。
木框繃上細麻布，斜著插進漿桶，讓漿在布面鋪開一層，再慢慢提起來。水從布眼漏下去，纖維就留在上面。
第一次，漿太稠，揭下來厚得像塊餅，硬邦邦的，失敗。
第二次，漿太稀，紙薄得像層霧，一揭就碎，失敗。
第三次，盪得太急，纖維一邊厚一邊薄，邊緣卷得像木耳，失敗。
第四次，入水角度偏了，漿都涌到一側，紙邊厚得像手指，失敗。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後來是個年紀大的女工匠，她性子慢。她握著木框，慢慢斜著插進漿里，頓一下，前後盪三下，左右晃兩下，再平著端起來，瀝水。等水瀝得差不多了，她把木框倒扣在麻布上，輕輕一揭。一張濕紙落在上面，灰撲撲的，又粗又糙，纖維的紋路清清楚楚。
等曬乾了揭下來，摸著拉手，可的確是紙，貝隆拿起它對著燭火照著檢查。纖維密密的交織著，光從縫隙里透過來。
第一張紙就這麼成了。
接下來就是調。
延長蒸煮時間，讓纖維更軟；調整石灰比例，讓木質素溶得更透；延長打漿時辰，把纖維搗得更細；改了木框的入水角度，讓漿鋪得更勻。
新的紙慢慢變了樣子，淡黃色的，像舊象牙的色澤，摸著也不刺手了，折上幾十次才會斷。墨水滴上去不洇，字跡邊緣看的清晰。
貝隆捏著紙角湊到燭火前，光影透過纖維的縫隙，細密勻淨，沒有半分結塊的絮痕。
他輕輕吐了口氣，從第一鍋煮爛的粗漿、第一張厚得像餅的失敗品算起，前後調了七次料液比例、五回抄紙手法，試了足足小兩個月，才算真正摸到了門道。
量產的工坊他早就在心裡盤好了地址，就選在黑水河下游的河灣處。那裡水源充足平緩，取水、漚料都方便。常年刮下風，蒸煮的酸臭味順著河水飄遠，擾不到城裡。
離跳蚤窩也近，招匠人、收破布原料都順路，能省不少腳力。等日後規模鋪開，還能架設水力輪帶動打漿杵和抄紙架，既省人力，也比手工做的更好。
這些都在他腦子裡推演過好幾遍，和做合金生產線的思路沒什麼兩樣：先通工藝，再建產能，一步步穩著來。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銷路，只靠王室書房、庫房自用，量做不大，便算不得真正的成功。得鋪進君臨的書坊、商行的帳房、驛站的信房，讓記帳的、抄書的、走信的都認了這種紙，才算真正在市面上立住了腳。
價格就定在羊皮紙的一成，比最次的犢皮紙還便宜許多，先鋪開去占住市面再說。
他心裡清楚，再稀罕的技藝落不到實處，都只是空中樓閣。這個價格正好讓平民買得起，讓商人不會囤積居奇，也不會引起學城太多注意。
他側頭示意了一下，史蒂芬爵士便輪番遞過事先準備好的皮錢袋。除了事先說好的三倍工錢，每人還多添了半袋銅子的賞錢。匠人們排著隊安安靜靜的拿過錢袋，他們都曉得王子的規矩。
科林順理成章的成了他在黑水河工坊的第一個管事，既管匠人，也管開春後的工坊籌建。
貝隆單獨跟他交代了片刻，說往後活計只會多不會少，讓他繼續留意些嘴嚴的匠人，也順便盯著河灣那片地的市價。科林話本就少，只沉沉地點著頭，一句多餘的不問，一句多餘的也不說。
回跳蚤窩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科林扛著包裹走到巷口，推開家裡那扇新打制的橡木門，是他前兩日剛請同鄉換的，厚實，嚴緊，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漏風。
屋裡點著豆油燈，妻子正帶著三個收來的學徒整理他帶回來的碎布邊角料，見他進門，趕緊迎上來接下肩上的皮包，指尖蹭到包里的銅屑，眼裡帶著軟乎乎的笑意。
巷子裡早都傳開了，說科林抱上了王子的大腿，發了大財。有鄰里湊過來問具體做什麼差事，科林只擺擺手，悶聲說「就是些雜活，打打器具」，半字也不多透露，他是個心裡有數的。
他已經在打聽三條街外那處帶後院的空屋了，打算過幾天去盤下來，一家四口住得寬敞些，也能存些原料。最要緊的，是得幫王子殿下尋一塊靠河的平整空地，好建那座造紙工坊。
匠人們回去沒幾日，王子慷慨的名頭便在跳蚤窩一帶慢慢傳開了。
沒人說得清小王子天天泡在塔里做什麼，只知道他出手大方，不苛責下人，不剋扣工錢，活幹得好還有額外的賞。底下的貧民們提起這位八歲的王子，都忍不住點頭，說王室這回是出了個心善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