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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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6章 困局

  「河間地麼?」瓊恩·雪諾的聲音響起,他略微沉吟,「我的老師,在那裡不過占領了靠近神眼湖的一小片區域。那片土地飽經戰火,人口凋,產出的糧食,恐怕連當地殘存的百姓都難以果腹,更不用說供養您的大軍。」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地看向丹妮莉絲,「而且,那裡離王領太近,西邊就是凱岩城。

  如果您的軍隊在河間地活動,蘭尼斯特家族絕不會坐視,王領的駐軍也可能從東面夾擊。

  我們將腹背受敵。」

  他的話語像一塊投入湖水的石頭,在丹妮莉絲心中漾開層層漣漪。河間地,又一個選項被排除了。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緊。選擇登陸的地點,本質上就是在選擇盟友。而每一個盟友的選擇,都意味著要與另一方勢力為敵。

  這不僅僅是一場軍事行動,更是一場複雜而危險的政治博弈。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童年,飄回韋賽里斯反覆講述的,那些關於篡奪者戰爭的故事碎片。

  在那場顛覆了她家族統治的戰爭中,最堅定的反叛者是北境的史塔克,風暴地的拜拉席恩。

  緊隨其後的,是史塔克家族的姻親,河間地的徒利家族,以及艾德·史塔克和勞勃·

  拜拉席恩的養父,鷹巢城的瓊恩·艾林。

  在這四大家族舉起叛旗之後,是搖擺不定的蘭尼斯特和多恩的馬泰爾。

  而一直站在坦格利安身邊,抵抗到最後的,是河灣地的提利爾家族。他們一直戰鬥到君臨陷落,伊里斯國王被「弒君者」殺死才告終結。

  如果僅僅依照過去的忠誠,那麼高庭的提利爾家族,似乎才應該是她最天然、最可靠的盟友。

  然而,提利昂·蘭尼斯特提供的情報,冷酷地擊碎了這種可能性。

  現如今的提利爾家族早已與蘭尼斯特結成緊密的聯盟,通過聯姻和權術,幾乎共享了鐵王座的權柄。

  她返回維斯特洛爭奪鐵王座,就是在直接搶奪提利爾家族視若囊中之物的東西。他們的態度,不言自明。

  更深層的憂慮,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她的心臟。她是一個女王,一個被彌林的魔咒剝奪了生育能力的女王。

  她既不可能迎娶那位傳說中甜美可愛、實則政治能量巨大的瑪格麗·提利爾作為她的「王后」,以維繫聯盟;更不可能誕下子嗣,與高庭或其他任何家族進行政治聯姻,鞏固統治。

  一瞬間,巨大的迷茫感擢住了她。即使她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奪回了那把鐵椅子,那又如何呢?

  她無法延續坦格利安的血脈,無法留下繼承人。龍石島上的石像鬼沉默地注視看她的出生,難道最終也要沉默地注視著她成為家族的末代君王?

  王座,最終要留給誰?她奮鬥的一切,意義何在?

  「陛下?」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失神。她抬眼,看到提利昂·蘭尼斯特正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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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一張對她而言過於高大的椅子上,雙腳離地,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那雙大小不一的眼晴里,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丹妮莉絲微微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將那些雜亂無章的情緒強行壓下。

  她不能在下屬面前顯露過多的猶豫和軟弱。

  「你說,我在聽。」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附著著屬於女王的威嚴。

  「我是這麼想的。」提利昂仔細觀察了一下女王的表情,見她眼神重新聚焦,確實在專注傾聽,才繼續開口。

  他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找到一個更舒適的姿勢。

  「如果您現在,拿不下主意也沒有關係。從這裡出發,航船要在維斯特洛登陸,起碼還得有兩個多月,將近三個月的時間。這還是在風浪順利的情況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好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不那麼令人淚喪。「更何況,中途我們必須在沿岸進行補給。瓦蘭提斯、里斯、泰洛西那些地方的統治者,在那些被我們打敗的奴隸主們的金銀和煽動下,恐怕不會輕易地交出食物和飲水。哪怕我們付出雙倍、三倍的金幣,他們也可能緊閉港口。為了「說服」他們,」他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諷刺的弧度,「我們恐怕又得花費額外的時間和精力,甚至動用一些不那麼友善的手段。」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丹妮莉絲,然後是巴利斯坦和瓊恩。

  「所以,陛下完全可以先派出幾名使者,乘坐快船,代表您去和七國的領主們溝通。

  看看誰可能成為您的朋友,誰又註定是您的敵人。」

  他特別強調了「朋友」和「敵人」這兩個詞,「等到他們拿到一些準確的消息之後,再讓他們在某個預先約定的城市,比如盛夏群島或者潘托斯,等待我們的主力艦隊。等我們會面之後,掌握了更多情報,再決定登陸地點也不遲。」

  丹妮莉絲沉吟著,指節輕輕敲擊著烏木扶手。提利昂的建議聽起來確實很謹慎,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她將目光轉向對維斯特洛政局、貴族譜系和地理人情最為熟悉的御林鐵衛隊長。

  「賽爾彌大人,你覺得提利昂大人的建議如何?」

  「這是一個明智的策略,陛下。」老騎士的回應道,「可以避免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撞向一片未知的海岸。但是,」他話鋒一轉,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憂慮,「這個策略最難控制的一點,在於派出去的使者是否能夠及時地與那些貴族達成初步意向,並將消息準確地帶回來。要知道,維斯特洛海岸線漫長,諸侯林立,心思各異。如果只派一隊人,要沿著海岸轉一圈,和所有潛在盟友都把條件談好,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需要大量的時間。」

  老騎士的話點出了關鍵所在。奴隸灣的戰爭已經結束,女王的艦隊即將集結動身。

  運送使者的快船,就算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比主力艦隊提前太多抵達維斯特洛。而與那些首鼠兩端、精於算計的貴族們討價還價,商議加入女王魔下的條件,必然是一個漫長而曲折的過程。

  等使者們完成這一圈艱難的談判,或許女王的部隊早已完成登陸,並且在某處站穩了腳跟,甚至已經和敵人發生了衝突。

  到那時,使者帶回的消息,價值可能就大打折扣了。

  當顧問們都沉默下來,等待她的決斷時,丹妮莉絲終於開口:「不要緊。提利昂大人的建議,其核心價值在於主動接觸和獲取情報。即使無法在登陸前完全達成目標,使者早晚也是要派出去的。我無法僅靠我自己,或者僅靠我們現有的力量,就完成對七大王國的統治。」

  她環視著她的廷臣們,目光依次掃過巴利斯坦的忠誠、提利昂的精明、瓊恩的沉穩、

  灰蟲子的堅毅。

  「哪怕是等到我們登陸之後,再根據實際情況,派遣使者,或者接見那些前來投誠的貴族,我也會審慎考慮,歡迎那些真正願意效忠的人。」

  是的,這才是她目前最大的困境。就如同她的先祖,「征服者」伊耿一樣,她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擁有三條龍,一支忠誠無畏的軍隊一一這是伊耿都不曾擁有的,由獲得自由的前奴隸們組成的軍團。

  無垢者的紀律,多斯拉克騎兵的悍勇,自由民的熱情,都是她強大的倚仗。

  但是,她和伊耿面臨著同樣的問題:缺乏足夠多的、熟悉並能夠治理維斯特洛的本土人才。

  與她那個同樣凱鐵王座的「侄兒」,自稱伊耿·坦格利安的人不同。

  據提利昂所說,支持他的黃金團,其戰士骨幹大多是歷代因各種政爭和叛亂被從維斯特洛驅逐的貴族後裔。

  他們熟悉七國的法律、習俗和人情,體內流淌著貴族的血液。

  在攻下一塊土地之後,這些戰場上的騎士和軍官,馬上就可以轉換身份,成為治理地方的領主,安撫民眾,徵收賦稅,為後續的戰爭提供持續的支持。

  而她的女王軍,核心是無垢者、前奴隸自由民和多斯拉克咆哮武士。他們勇敢、忠誠,但絕大多數人連維斯特洛的通用語都說不好,對七神信仰、貴族禮儀、封臣關係更是一無所知。

  讓他們攻破一座城堡容易,但讓他們去統治一塊領地,去面對那些心思複雜的本地小領主和農民,去處理繁瑣的政務和司法,實在是強人所難。

  所以,選擇盟友,吸納維斯特洛本土勢力的支持,是必須走出的一步。

  這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必然,問題是,選擇誰?誰能真正尊重她的理想,至少在她離開之後,不會將她留下的子民-

  這些叫她「母親」的自由民,重新打入伽鎖之中,或者讓他們在貴族們的權力遊戲中淪為可憐的犧牲品?

  龍之母沒有親生子女,這些追隨者就是她的孩子。她必須為他們尋找一個可靠的末來。

  紛亂的思緒讓她感到一陣疲憊。她決定暫時擱置這個無法立刻解決的難題。

  「好吧,」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還有其他需要立刻決斷的事情嗎?」

  這是女王準備結束朝會的信號。各位廷臣立刻抓住這最後的機會,依次上前,將各自負責事務中需要匯報和定奪的部分簡潔地陳述出來。

  主要是關於軍隊休整、物資清點、艦船維護以及如何處理淵凱城內殘餘的鷹身女妖之子騷亂等問題。

  丹妮莉絲專注地聽著,迅速做出指示。

  待最後一位大臣行禮退下後,已是夜色籠罩,眾人開始陸續向廳外走去。瓊恩·雪諾也跟在人群後方,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邁出大門時,丹妮莉絲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叫住了他:

  「瓊恩,你留下來一會兒。」

  瓊恩腳步一頓,轉過身,微微躬身:「是,陛下。」

  提利昂·蘭尼斯特正好從他身邊經過,聞言停下了腳步。

  他仰頭看了看瓊恩,又警了一眼王座上的丹妮莉絲,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點促狹的笑容,甚至還飛快地眨了眨眼,做了個誇張的鬼臉,然後才邁著略顯滑稽的步子,跟著巴利斯坦等人離開了議事廳。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將內外的世界隔絕開來。

  巨大的議事廳隨著廷臣們的離去而顯得愈發空曠和寂靜。

  丹妮莉絲從高大的烏木座椅上站起身,厚重的錦袍下擺拂過冰涼的石階。她感到一絲疲憊,不僅是身體上,更是精神上的沉重。

  「跟我來,瓊恩。」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產生輕微的迴響,不似之前朝會上那般威嚴,多了幾分溫柔。

  瓊恩沉默地點頭,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巴利斯坦爵士在門外安靜地守候,見到女王出來,他微微頜首,隨即保持看一段恭敬的距離,護衛著他們穿過金字塔內部寬闊而略顯陰暗的走廊。

  他們沿著螺旋上升的階梯,走向金字塔的頂層。牆壁上的火炬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映照在描繪著古老吉斯神話的壁畫上,那些鷹身女妖的形象在晃動光影中顯得格外詭異。

  最終,他們來到了女王位於金字塔頂端的私人居所。與下層用於議事和彰顯權力的宏偉空間不同,這裡更注重居住的舒適性。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來自東方的香料氣息,而非下層那種混合著灰塵和權力的沉悶味道。

  丹妮莉絲帶領瓊恩走進一間小巧的會客室。

  這裡沒有沉重的石柱和巨大的浮雕,取而代之的是相對低矮的軟榻和幾張來自拉扎林的精美掛毯。

  房間的一側是巨大的拱形開口,沒有安裝玻璃,只有低矮的石質護欄,淵凱城的夜景如同一幅巨大的深色絨布畫卷,在眼前鋪展開來。

  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那是剛剛經歷戰火不久,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城市。

  更遠方,奴隸灣的海面融入漆黑的夜幕,只有月光在波浪上勾勒出細碎的銀邊。

  「坐吧。」丹妮莉絲指了指靠近護欄的軟榻,自己則在另一側坐下。她揮手示意準備跟進來的伊麗去取些飲品。

  很快,女王的貼身侍女伊麗端著一個銀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個高腳水晶杯,裡面盛著琥珀色的葡萄酒。

  她將杯子輕輕放在兩人面前的小几上,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巴利斯坦爵士的身影隱約佇立在門外的陰影中,如同一位沉默的白色守護神。

  丹妮莉絲沒有立刻掌起酒杯,她的自光投向護欄外的城市,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轉過頭,紫色的眼眸在室內柔和的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卻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瓊恩,」她開口,聲音比在議事廳時更輕,更直接,「提利昂跟我說,你老師的光明之道,在未來可能會成為混亂七國的根源。」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瓊恩的反應,然後繼續道,「但是我不相信。我親眼見過你使用那種力量,它溫暖,充滿生機,甚至能將人從死亡的邊緣拉回。這樣一種力量,怎麼會帶來混亂?所以,我希望你能拋開那些外界的揣測,好好跟我說一下,究竟什麼是光明之道。它僅僅是一種——-神奇的魔法嗎?就像學士們研究的學問,或者森林巫師使用的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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