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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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鄉愁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房間裡激起了無聲的巨浪。

  凱文越發英俊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無法理解,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劉易,仿佛想從他老師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老師!」凱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你在說什麼?你是在開玩笑嗎?

  難道你真的要因為這樣一個一個拙劣的陷阱,一個多恩女人的誘惑,就選擇退縮,法撇下我們,撇下河間地這來之不易的一切嗎?」

  劉易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因為凱文激烈的反應而動怒。他只是緩緩地、深深地靠進椅背,舊橡木椅承受著他身體的重量,發出了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吱呀聲。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情緒激動的凱文,越過詹德利和約翰寫滿擔憂與困惑的臉龐,投向了那扇半開的窗戶,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鉛雲低垂的灰濛濛天空,仿佛要穿透這無盡的蒼穹,一直看到那遙遠而寒冷的北方。

  「在絕境長城的時候,」劉易的聲音響起,將凱文還未說出口的更多質疑壓了回去,「我和瓊恩·雪諾的叔叔,守夜人首席遊騎兵班揚·史塔克,一起去了長城之外。在那片被永冬籠罩的鬼影森林和霜雪之牙的腳下,我親眼見到過它們留下的痕跡—不是傳說,不是老奶奶嚇唬孩子的故事。」

  他的聲音頓了頓,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啪聲,「那些被撕裂後又以詭異姿態重新拼接起來的屍骸,冰原上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的足跡,還有那能將血液都凍結的、瀰漫在空氣中的惡意—不死的屍鬼,以及驅動它們、擁有智慧的異鬼。它們力大無窮,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冰冷的藍色眼眸中只有對一切生者的憎恨與毀滅欲望。它們是純粹的、行走的終結。」

  他的描述讓房間內的溫度以乎都下降了幾分。

  「前幾天,艾莉亞·史塔克,」劉易繼續說道,目光依舊望著北方,「她通過奔流城的心樹,聽到了來自塞外的警示。寒神的力量正在極北之地增長,異鬼正在永冬之地的冰原上集結,它們不再是分散的威脅,而是在形成一支軍隊一支死亡的軍團。凱文,詹德利,約翰,它們不是虛構的威脅,它們是真實存在的,比七大王國任何一位領主之間的權力遊戲、勾心鬥角都要可怕千百倍。鐵王座的歸屬,貴族間的恩怨,在它們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目光重新聚焦,銳利地掃過眼前的三人,「必須有人去面對這個問題,必須在為時已晚之前。我想,現在或許就是時機。借著這次—『意外』,將河間地的未來和治理的責任正式交託給你們。而我,將親自前往北方,去長城,去塞外,

  尋找並對付那些來自遠古的恐怖。這,或許也正是光明的指引,是它賦予我的、無法推卸的最終使命。」

  「老師!」凱文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才剛剛摧毀佛雷家族,徹底掌控三叉戟河流域。參眾兩院的會議制度才剛剛搭建起框架,遠未真正踏上軌道,那些舊貴族還在虎視眈眈,尋找任何可能的機會反撲!你說的異鬼遠在天邊,可能還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才會真正南下。而那些在陰影里策劃著名陰謀,時刻想著奪回權力和土地的貴族們,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就在赫倫堡,就在奔流城,就在河間地的每一個角落!沒有你坐鎮,沒有『光明使者』的威望和力量鎮壓,我不知道那些剛剛被迫低下頭顱的傢伙們,會不會立刻掀起新的叛亂!我們這個時候,怎麼能離開?你難道不擔心你一走,這裡立刻陷入混亂,我們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嗎?」

  面對凱文連珠炮似的質問,劉易的表情沒有任何動搖,他平靜地回答道:「不,凱文,你理解錯了。我不會帶很多人走,不會抽調河間地的主力軍團。我只會帶領一支小規模的、由最虔誠且自願跟隨的戰士組成的隊伍,人數不會超過一百。河間地的軍事力量和統治機構,必須保持完整和強大。」

  凱文愣了一下,隨即快速思索起來,試圖理解劉易的戰略意圖。「只帶一百人?如果異鬼真的像你之前跟我們描述的那樣強大,一百個精銳戰士,即使裝備再精良,恐怕也—」他沉吟著,眼神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不過沒關係,守夜人與我們關係尚可,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也可能提供一些支持。我們可以多攜帶一些新式火炮和充足的彈藥,

  憑藉火力優勢,或許也能在野戰中—」

  「不,凱文。」劉易再一次打斷了他,「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以及少數自願跟隨的烈日行者。你,不包括在內。你就留在河間地,留在這裡,接替我的位置,負責全面的工作。」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擊,徹底粉碎了凱文所有的設想和期待。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皺緊了眉頭,胸膛劇烈起伏,情緒如同壓抑的火山,即將噴發。

  「老師!」凱文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幾乎是在低吼,「你又要撇下我?就像當初在白港,你獨自去找黑幫尋仇那樣?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為什麼每次面對最危險、最重要的戰鬥,你總是選擇獨自承擔,把我排除在外?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無法與你並肩面對最終的敵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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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呢?」

  劉易沒有直接回答凱文這充滿痛苦和不解的質問。

  他反而抬起頭,望著天花板那些被歲月和爐火熏成深褐色的厚重梁木,以及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在暮色中愈發黯淡的幾束光線。

  光線中,無數微小的塵埃在無序地、徒勞地飛舞、旋轉,像極了命運中難以捉摸的軌跡。

  「我也不知道。」他輕聲說,聲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清晰的、不加掩飾的茫然,這在他身上是極其罕見的。

  「也許—」他頓了頓,似乎在審視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疲憊,「是因為我累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握過沉重的犁鏵,也曾握過染血的刀劍;曾經在傷兵營里施展過蘊含溫暖光輝的治癒神術,也曾在審判席前落下,沾染過敵人甚至是昔日同伴的鮮血。

  掌心和指腹上,那些新舊交織的繭痕,記錄著一段段截然不同卻又緊密相連的人生。

  「凱文,」他的語氣柔和了一些,帶著回憶的暖意,試圖安撫學生激動的情緒,「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麼?在那個無名小島的岸邊。」

  凱文臉上的激動神色稍緩,他點了點頭,眼神也飄向了記憶的深處,聲音低沉了些:「記得。很清楚。在那個遍布礁石的海灘邊,你當時抱著一摞剛從樹林裡撿來的、還帶著潮氣的木柴,正準備點燃篝火,燉煮你剛從海里捕到的一鍋魚。那鍋魚只用了一點粗鹽和幾株隨手采來的野蔥調味,但那香味—我至今記憶猶新,那是我吃過最鮮美的一餐。」

  「是呀,在見到你之前。」

  劉易的聲音也帶著同樣的暖意,「我還以為自己流落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絕境,很可能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其他活人,要在孤獨中耗盡餘生。然後,我們便奇蹟般地相遇,結伴離開那片海灘,沿著曲折的海岸線,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出路和文明的痕跡—然後,我們看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那一絲暖意迅速消散,「你可能不信,但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毫無緩衝地見到活生生的人,被那樣毫無意義地、殘忍地殺害。就像碾死一隻蟲子。」

  劉易閉上了眼睛,「那個女人。她被吊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赤身裸體,身上布滿了鞭撻、切割和灼燒的痕跡—她甚至已經不成人形,就像一頭被野蠻地開膛破肚、剝去皮毛、掛在肉鋪鐵鉤上待售的牲畜—她是第一個在我面前以如此慘狀死去的人,卻遠不是最後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瀰漫在記憶中的血腥氣驅散,重新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難以磨滅的疲憊。

  「後來,我們懷著改變這殘酷世界的理想,一起創建了『白銀之手』,希望能庇護弱小,伸張正義。又因為理念的分歧和現實的壓迫,一起離開,重新在約翰的聖莫爾斯修道院創建了『金色黎明』。我們一路相互扶持,經歷無數戰鬥、質疑、背叛和犧牲,走到了今天,終於初步在這片富饒卻飽經創傷的河間地,建立了我們理想中的秩序,讓成千上萬的普通人能過上相對安穩、免於恐懼的生活。這是偉大的成就,凱文,毋庸置疑。這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晶。」

  「是呀,老師,」凱文急切地接過話,試圖用這份榮耀拉回劉易的決心,「這難道不正是你的功績和你應得的榮耀麼?是你,如同燈塔般指引著我們,帶領我們做到了這一切!河間地需要你!」

  「當然是,我也為此感到驕傲,為我們共同取得的這一切—」劉易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尋找最準確的表達,來剖析自己那複雜難言的內心,「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就是在我們徹底摧毀灤河城,將最後一批最頑固、最血腥的匪幫和不服管束的貴族勢力連根拔起之後,我便開始感到一種—空無,一種迷惘。」

  他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緊鎖的眉心,仿佛想驅散那裡的滯澀與沉重。

  「現在,金色黎明已經擁有三千人的常備軍,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信念堅定。

  如果有需要,我們隨時可以動員起三萬以上經過基礎軍事訓練的平民加入軍隊。我們擁有足以轟塌任何城堡城牆的大炮和似乎取之不盡的火藥。我們建造了數不清的高爐,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礦石,生產出源源不斷的鋼鐵、武器和農具—河間地,至少在可見的範圍內,已經安全了。大規模的戰爭和公開的不公義,短期內不會再輕易奪走普通人的生命。

  我們建立了一個堅固的堡壘。而我—

  他看向凱文,眼神坦誠得近乎殘酷,「我就像一張為了射殺敵人而一直被拉到極限的弓,突然失去了所有可見的靶子,鬆開了弓弦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變了形狀,再也回不到原來鬆弛的狀態,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裂紋。我—失去了明確的目標。」

  「凱文,你們跟隨我這麼久,應該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劉易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自嘲的笑,「本質上,我喜歡精緻可口的食物,喜歡醇厚的美酒,能有舒適溫暖的旅店就絕不住簡陋透風的帳篷。我渴望享受生活賦予的美好。可是,在成為『光明使者』,被無數人推上神壇,視為信仰的化身之後,我就不得不一直扮演著那個角色。吃著能硌疼牙齒的黑麵包,喝著寡淡無味的南瓜湯,睡著茅草鋪成的硬板床—我活成了一個眾人期望的、符合『聖徒'標準的符號,一個必須完美無瑕的偶像,卻漸漸丟失了那個真實的、有血有肉、有欲望也有弱點的自己。這種割裂,讓我感到室息。」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們知道為什麼在勞勃·拜拉席恩國王死後,原本統一的七大王國會迅速陷入今天這樣四分五裂、戰亂不休的悲慘局面麼?」

  凱文、詹德利和約翰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帶著困惑。這個問題太大,太複雜,牽扯到歷史積怨、家族利益、個人野心等等太多因素,他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劉易並沒有期待他們的答案,他更像是藉此引出自己的思考:「在我看來,勞勃·拜拉席恩,他天生就應該成為一個偉大的將軍,一個戰場上的無敵英雄,而不是一個需要終日困在紅堡里,處理無數繁瑣政務、平衡各方勢力、忍受貴族們無休止爭吵的國王。他被迫坐在那張用敵人利劍鑄成的鐵王座上,娶了一個他根本不愛的女人。他並不快樂,他用酒精和狩獵麻痹自己,也未能給這個王國帶來真正的和平與持久的繁榮。他的個人特質與他所處的職位,產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三人,帶著一種洞悉命運的冷靜:「而我—或許在某種程度上,

  也面臨著類似的困境。我不敢保證自己再過幾十年,一直手握這近乎無上的權威和源自光明的強大力量,面對層出不窮的政治陰謀、內部的權力傾軋和外部的軍事挑戰,會最終變成一個怎樣的人。權力會腐蝕人心,漫長的統治會磨損初心。也許會變得猜忌、多疑、固執,聽不進任何反對意見,甚至—為了維持秩序和所謂的『大局』,變得暴戾而冷酷。

  而身具光明之力,我恐怕會比普通人活得更久,到時候,還有誰能糾正我的錯誤?還有誰敢對我這位『活聖人』說一個『不』字?那將是整個河間地,乃至整個維斯特洛的災難。」

  「老師,你怎麼會這麼想?你絕不會變成那樣的人!」凱文用力地搖頭,語氣無比堅定,「這麼久以來,從我們相識至今,你帶領我們走過那麼多艱難險阻,你從來沒有犯過致命的錯誤。無論局面多麼絕望,無論隊伍里誰曾經動搖過、懷疑過、甚至背叛過,最後事實都證明,你的判斷和選擇總是對的!你是光明的化身,是諸神行走世間的代言人啊!

  你怎麼可能犯錯?」

  「凱文!」劉易的聲音陡然提高,「當你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候一認為我永遠不會犯錯,將我看作不會犯錯的神祇一這本身就是一個最危險的錯誤!萬事萬物都在流動變化,星辰會隕落,滄海會桑田,人心尤其如此。我也只是一個獲得了特殊力量的凡人,我怎麼可能例外?—統治,或者說領導一個日益龐大的組織乃至一片廣袤的土地,是一份極其艱難、需要不斷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妥協和權衡的職責。它往往要求領導者變得冷酷,

  要求他精於算計,甚至要求他在必要時,『理智』地犧牲少數人以保全多數。而我,已經厭倦了這種無休止的鬥爭、算計和殺戮。我的雙手,」他抬起自己的雙手,仔細地看著,

  仿佛上面沾滿了永遠無法洗淨的血跡,「已經沾滿了太多的鮮血。我從來不願意殺人,這是我的本性。但是在這短短几年裡,我親手殺死的人數,我已經數不清了。更不用說那些由我下達判決,由其他人執行的死亡。每一次處決,每一次為了『大局'而發動的戰爭,

  都在磨損著我內心的某些東西,都在讓我離最初那個只想活下去、只想幫助眼前之人的自己越來越遠。」

  他苦笑著,那笑容充滿了無奈和深刻的滄桑感,與他年輕的外表格格不入。

  「凱文,我當初收你當學生,將我所知的一切,無論是知識、戰技還是理念,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悉心培養你,鍛鍊你,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不就是為了有一天,當我覺得難以為繼,或者必須去完成其他使命時,能把這份沉重而光榮的職責,順利地交到你的手上麼?現在,時機到了。我認為你已經具備了足夠的能力、堅定的信念和正直的品格來承擔這一切。所以,你就接下來吧,不要讓我—求你。」

  他的最後一句,聲音低沉沙啞,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沉重得讓人心碎的懇求意味。

  凱文猛地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劇烈動作向後猛地摩擦地面,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

  他的眼睛紅了。

  「老師—」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變得決絕,「我會遵從你的意願。我會留在河間地,接替你的職責,盡我所能守護好這片土地和我們共同建立的秩序。但是我要告訴你,無論你是否開口,無論你是否同意,都會有無數的戰士,那些像我和詹德利一樣,被你從泥濘和絕望中拯救出來,賦予新生和信念的戰士們,願意追隨你前往世界的盡頭,哪怕是面對傳說中的異鬼!而你現在的做法—」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是在逃避!逃避你對河間地的責任,逃避那些將希望寄託於你身上的人們的期望!在我看來,這—這就是逃兵的行為!」

  說罷,他不再看劉易,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出了房間,用力摔上了門。

  「砰!」厚重的木門撞在門框上,發出巨大而沉悶的響聲,整個房間以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門板來回晃蕩了幾下,才帶著不甘的餘韻靜止下來,留下滿室的寂靜和僵持的空氣。

  詹德利見狀,也連忙站起身。他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卻難掩深刻疲憊的劉易,張了張嘴,黝黑的臉上滿是侷促和擔憂。

  他似乎想說什麼安慰的話,或者為凱文激烈的言辭道歉,但最終,所有話語都化作一聲低沉的、充滿無奈的嘆息。

  他向劉易躬身行了一禮,聲音粗糲地說道:「老師,我—我去勸勸凱文。他—他只是太敬重你,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決定。你知道,他對你的忠誠超越了一切。」

  劉易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吧。

  詹德利再次行了一禮,然後也轉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沉重而迅速,追趕凱文而去。

  當整個房間裡只剩下約翰和劉易的時候,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約翰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過幾句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最耐心的傾聽者,觀察著,思考著。

  此刻,他緩緩地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略顯陳舊的白鑞水壺,給劉易面前那個空了許久、只剩下些許酒漬的杯子倒滿了清水,然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才緩緩開口:

  「劉易,」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而非尊稱,這在他們之間意味著一種更私人的、朋友間的對話,「你真的想好了?不想再幹下去了?要徹底放下這裡的一切?」

  他灰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劉易,「凱文—他是個好小伙子,優秀,正直,充滿激情,對光明的事業無比忠誠。但他還年輕,缺乏處理複雜政務和應對那些老奸巨猾的貴族的經驗。河間地剛剛穩定,就像一艘剛剛下水的新船,還需要你這根定海神針般的舵手來穩定方向,應對未來的風浪。我怕他—一個人扛不住。」

  劉易接過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傳來的涼意,但他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汲取著那一點冰冷的鎮定。

  他搖了搖頭:「約翰,我只是離開,又不是死了—我還活著,光明之力也還在。而且,世事無常,幹得好要干,干不好,咬著牙也要幹下去。我不也是這麼跌跌撞撞、摸著石頭過河,一路幹過來的?誰也不是天生就會這一切。總要給他機會,讓他去歷練,去碰壁,去成長。我相信,假以時日,他能做得比我更好。因為他比我更純粹,更少—內心的掙扎和負累。」

  他頓了頓,看著這個比自己還略大幾歲,從白港相遇之後就陪伴在身邊,一直默默無聞、兢兢業業地處理著金色黎明所有繁雜行政事務,確保整個龐大組織能夠像精密器械般運轉的好朋友,終於說出了內心深處最真實、也最柔軟的話:

  「約翰,這裡很好。河間地是我們一點一滴、用血汗和理想建立起來的心血。但是—」他的聲音很輕,如同夢囈,「這裡不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窗外,「我想家了。」

  約翰沉默了。

  不是很久以前,他們剛從北境歸來,在奔流城外,他因為擔心留在聖莫爾斯修道院的家人,決定暫時離開規模日益龐大、目標也愈發宏大的北境軍,返回那個相對平靜的避風港時,劉易雖然真誠地挽留,但最終依然尊重了他的選擇,沒有用任何宏大的理想或者深厚的友情來綁架他。

  此刻,面對劉易眼中那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鄉愁與疲憊,他當然也不會,更沒有立場去強行阻攔自己這位身份特殊、肩負重任,內心卻同樣會感到迷茫和渴望歸宿的朋友。

  於是,他不再勸說什麼。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緊緊地拍了拍劉易的肩膀。

  接著,他也默默地站起身,沒有再說一句話,步履平穩地走出了房間,並輕輕地帶上了門,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的寧靜。

  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醞釀已久的雨水終於落下,開始是稀疏的、大顆的雨點砸在窗欞和瓦片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快就連成了片,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持續不斷的小雨。

  冰涼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窗和石砌的窗台,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音,如同無數竊竊私語,充滿了整個空間。

  劉易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晴。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或許是什麼都沒想,只是靜靜地聽著這冰冷的雨聲,感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卻又仿佛期待已久的寂靜與孤獨,如同潮水般將他慢慢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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