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沒牙也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五百零五塊減一塊五,還剩五百零三塊五。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膝蓋磕桌角的大嬸,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多,外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兩個人。走前頭的是個男的,五十出頭,右腮幫子鼓著,像含了半嘴東西。後頭跟著個女的,四十多歲,眼圈青黑,一臉倦。

  男的坐下後右手一直捂著右邊下巴,手指頭微微發抖。

  「大夫,我男人牙疼。」女人嗓門急。

  「多久了。」

  「兩年半。」

  「哪顆牙。」

  女人看了男的一眼。男的張了張嘴,聲音悶在腮幫子裡。

  「說不上來了。」

  我沒接話,等他說。

  「一開始是右邊倒數第二顆大牙疼。去縣醫院口腔科,拍了片子說那顆牙有裂紋,拔了。」

  他頓了一下,手在臉上換了個位置。

  「拔完消了腫,過了半個月又疼。疼的位置往前挪了一顆。去另一家醫院,大夫看了看說這顆牙有齲洞,補不了建議拔。拔了。」

  「拔完好了沒有。」

  「好了能有二十來天。然後又開始疼。」

  他聲音里全是疲。

  「第三次去的市醫院。大夫拍了全景片說剩的牙都沒大毛病。但我實在疼得受不了,求他給我拔。大夫猶豫了半天,拔了旁邊那顆。」

  他張嘴給我看。右邊下牙缺了三顆,豁了一大片。

  「拔完呢。」

  「還疼。」

  他媳婦從兜里掏出一沓單子摔在桌上。

  「五家醫院。兩年半。三顆牙。花了一萬二。越治越疼。」

  她眼圈紅了。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我把單子翻了一遍。全景片上拔牙位置癒合良好,沒有殘根,沒有骨髓炎,沒有膿腫。CT顯示顳下頜關節正常。最後一家醫院寫的診斷是「非典型面痛待查」,開了卡馬西平,吃了一個月頭暈噁心,疼痛減輕了兩三成,但人整天犯迷糊,他自己停了藥。

  中醫院看了一家,說牙痛屬胃火,開了清胃散加減,吃了三周沒用。

  「你現在疼的位置,指給我看。」

  他手指頭按在右邊下牙缺牙的位置。

  「就這一片。有時候疼到耳朵根子底下,有時候疼到下巴尖。說不清到底是哪個點。」

  「什麼樣的疼。」

  「燒。像有個東西在裡頭燒。有時候鑽疼,一陣一陣的,有時候又悶悶的酸。」

  「碰了會不會更疼。」

  「碰到那塊牙齦會。用舌頭舔也會。吃東西更厲害。」

  「涼的熱的哪個厲害。」

  「熱的。喝口熱湯能疼半小時。」

  我點頭。

  這個答案很關鍵。

  牙已經拔了三顆了,骨頭好好的,沒感染沒殘根,疼還在。而且疼的範圍不固定,燒灼感為主,碰觸和熱刺激加重。

  這不是牙的問題。

  牙的疼有個特點,它疼得很準。哪顆牙壞了疼哪顆,冷刺激加重的多見。拔掉了病牙,疼就沒了。

  他這個拔一顆疼挪一個位置,拔三顆還在疼,說明從頭到尾就不是牙的毛病。

  是神經的毛病。

  右側下頜這一片的感覺,歸下牙槽神經管。下牙槽神經是三叉神經第三支分出來的,從下頜骨裡頭穿過去,管著下面整排牙齒和牙齦的感覺。

  第一次拔牙的時候,可能操作中碰傷了這根神經。神經受了刺激,疼痛信號就亂發。大腦收到信號,以為是旁邊的牙在疼。於是又去拔旁邊的牙,拔的過程又進一步刺激了已經受傷的神經。

  越拔越傷,越傷越疼,越疼越拔。

  惡性循環。

  西醫叫非典型牙痛,本質是神經病理性疼痛。就是神經本身受損以後不斷地往大腦發送錯誤的疼痛信號。牙早就沒事了,但神經在那兒亂放電,大腦就以為還疼。

  卡馬西平能管三叉神經痛,但他這個不是經典的三叉神經痛。三叉神經痛是電擊樣的,一陣一陣的,像刀割。他這個是持續的燒灼酸脹,是神經損傷後的慢性疼痛,卡馬西平只能壓住一小部分。

  「伸舌頭。」

  舌暗紅,邊有瘀斑,苔薄黃。

  搭脈。弦澀。左手弦,右手澀。

  澀脈主瘀血。弦脈主肝鬱。

  兩年半的慢性疼痛,氣血早就瘀在那個地方了。加上反覆受刺激,局部經絡不通,不通則痛。肝氣鬱結是因為長期疼痛折磨,情志不暢。

  「你這個不是牙的問題。」

  兩口子看著我。

  「你右邊這三顆牙,可能從一開始就不該拔。」

  男的臉白了。

  「第一顆有裂紋,拔了倒也說得過去。但拔的時候可能傷到了底下的神經。傷了以後神經開始亂發信號,你覺得旁邊牙疼,其實是神經在騙你的大腦。後面兩顆拔了等於白拔,反而把神經傷得更狠。」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現在你牙齦底下那根下牙槽神經受了損傷,它不停地往上發疼痛信號。熱的東西一刺激,神經更興奮,疼得更厲害。」

  「那還能治嗎。」他聲音啞。

  「能。上床躺著。」

  第一針,右側下關穴,顴弓下緣中央凹陷處,直刺八分。下關是胃經穴,正對著顳下頜關節和下牙槽神經出口附近,從這裡把局部氣血通路打開。

  第二針,右側頰車穴,下頜角前上方咬肌上,直刺一寸。頰車配下關,通暢整個下頜區域的經絡。

  第三針,右側大迎穴,下頜角前方一寸三分,下頜骨下緣凹陷處,直刺五分。大迎是胃經穴,就在下牙槽神經出頦孔的附近,能直接安撫受損的神經末梢。

  第四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面口合谷收,頭面部疼痛的止痛要穴。

  第五針,雙側太沖穴,直刺八分。太沖疏肝理氣活血。兩年半的氣滯血瘀,從這裡給它推開。

  五組八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第五分鐘,他說了句話。

  「沒那麼燒了。」

  十分鐘的時候他用舌頭碰了碰缺牙的牙齦。

  「碰了不疼了……不對,還有一點,但比剛才輕多了。」

  二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嘴巴。

  「酸的勁兒還有一點,但那股燒的感覺沒了。」

  「別急。神經傷了兩年半,不是一次就能修好的。回去記住四件事。」

  「第一,不要再拔牙了。剩下的牙都好好的,誰說拔你都別聽。」

  「第二,每天按揉下關穴和合谷穴各三分鐘。下關在耳朵前面顴骨底下那個窩,合谷在虎口。按的時候深呼吸。」

  「第三,別喝燙的。熱刺激會讓受傷的神經更興奮。溫的就行,燙的不碰。」

  「第四,隔一周來扎一次。」

  「多少錢。」

  「二十。」

  女人掏出二十塊放桌上。男的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兩年半拔了三顆牙,終於有人告訴他不是牙的事。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牙疼怎麼分是真牙疼還是神經疼。」

  「三條。第一看拔牙有沒有用。真的牙病拔了就不疼了。拔了還疼或者疼換地方,多半是神經的事。第二看疼的性質。牙病是尖銳的刺痛或者咬東西疼。神經痛是燒灼酸脹發木,範圍模糊。第三看熱和冷。牙髓炎冷刺激疼得厲害。神經損傷的疼,熱刺激更重。」

  傍晚六點關門。

  五百零三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五百三十三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讓他師弟出去買東西了。」

  「買什麼。」

  「黃紙。不是普通的黃紙,那種厚的,能折東西的。還買了一瓶黑墨汁。」

  「他呢。」

  「他在屋裡沒出來。矮個子說他在地上鋪了張大紙,趴在上面畫東西。畫了擦擦了畫,弄了一下午。」

  「畫的什麼。」

  「矮個子沒湊近看。但走的時候瞄了一眼,說像是一張地圖。上面標了好幾個圈。」

  電話掛斷。

  地圖。圈。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起風了。

  合上筆記躺下。明天繼續看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