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聞不到了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扭了腳的年輕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出頭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八九歲，個子不高，寬肩膀，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穿一件軍綠色舊外套，領口那顆扣子掉了，露著裡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後面跟著他女兒，二十出頭，扎著馬尾，手裡拎著一個超市塑膠袋。
「大夫，我鼻子壞了。」
「怎麼壞了。」
「聞不到味兒了。」
「多久了。」
「一年九個月。」
「一開始就聞不到還是慢慢變的。」
「慢慢的。前年冬天得了場重感冒，燒了五天，鼻涕流了半個月。好了以後鼻子就不對了。一開始是淡，炒菜的油煙味聞不太到，廁所的臭味也聞不清。後來越來越差，到現在啥都聞不到。」
「辣椒炒菜嗆不嗆。」
「不嗆。我閨女在灶台旁邊咳得不行，我站旁邊一點感覺沒有。」
「鼻子堵不堵。」
「不堵。通氣挺好，就是沒味兒。」
「舌頭嘗東西呢。」
「能嘗。鹹的甜的都能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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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很關鍵。味覺正常說明舌面上的味蕾沒出問題。吃東西的時候人感受到的「味道」其實有七八成是鼻子聞到的，嗅覺喪失以後很多人覺得吃啥都不香，但如果單獨測味覺是正常的，那問題就鎖定在嗅覺通路上。
他女兒開口了。
「我爸以前鼻子特靈。誰家燒秸稈他隔半里地就能聞到。現在煤氣漏了都聞不著，我媽不敢讓他一個人在家。」
「看了幾家了。」
女兒從塑膠袋裡掏出一摞單子。
「四家。第一家耳鼻喉科做了鼻內窺鏡，鼻腔正常沒有息肉，診斷嗅覺減退，開了鼻用激素噴霧加維生素B12，用了三個月沒變化。」
「第二家做了鼻竇CT，鼻竇乾乾淨淨。說感冒後嗅神經受損，開了口服激素吃了兩周，又讓每天聞玫瑰檸檬丁香桉樹做嗅覺訓練，練了半年，中間有一陣好像聞到過一丁點檸檬味，後來又沒了。」
「第三家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嗅球嗅束沒有萎縮，說查不出來讓觀察。」
「第四家中醫院說肺氣虛，開了補肺的方子吃了兩個多月，沒好。」
「花了多少。」
「五千三。」
女兒說這個數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
我把單子翻了一遍。鼻內窺鏡正常，鼻竇CT正常，說明鼻腔結構沒毛病，不是息肉堵了也不是鼻竇炎把氣味擋住了。頭部核磁正常，嗅球嗅束沒萎縮，腦子裡管嗅覺的地方也沒壞。
結構全是好的但就是聞不到。
嗅覺怎麼產生的。氣味分子吸進鼻腔，飄到鼻腔最頂上那片嗅黏膜上，嗅黏膜上有嗅覺神經的末梢，接收到信號往上傳到嗅球，人就聞到味了。他那場感冒，病毒不光造成鼻塞流涕，還把嗅黏膜上那層嗅覺神經末梢給傷了。儀器查不出來，因為嗅神經末梢太細太薄，CT和核磁看不到那個層面。
中醫院說肺氣虛，方向對了但只對了一半。
肺開竅於鼻。鼻子是肺的門戶，嗅覺歸肺管。但光補肺不夠。
脾主升清。脾氣把水谷精微化成清陽之氣往上送到頭面五官，清陽到了鼻竅嗅覺才能正常工作。他種了三十年地，風吹日曬吃飯湊合，脾胃早虧了。那場重感冒又耗了一層肺氣。
肺虛了鼻竅失養，脾虛了清陽升不上去，嗅覺神經末梢被病毒傷了，又斷了氣血供應，想自己修復就更難了。
「張嘴伸舌頭。」
舌淡胖，邊緣齒痕，苔白膩。
搭脈。沉細，右手關部無力。
白膩苔是濕的標誌。脾虛運化不動水濕，濁氣停在中焦往上蒙蔽鼻竅，嗅覺神經被濕氣裹著，更聞不到了。
「你這個鼻子聞不到味，根子不在鼻子上。」
父女倆看著我。
「你肺虛了，鼻竅得不到養護。脾也虛了，該往鼻子上送的清陽之氣送不上去。再加上一肚子濕氣往上蒙到鼻腔里，把嗅覺捂住了。」
「上床躺著。」
第一針，雙側迎香穴，鼻翼外緣中點旁開五分鼻唇溝中，向鼻根方向斜刺三分。迎香是大腸經穴位，緊貼鼻翼，治一切鼻疾的第一要穴。迎香迎香，迎來香氣。
針一進去他鼻子抽了一下。
「鼻子裡面癢。」
好兆頭。
第二針，印堂穴，兩眉之間正中，向下平刺五分。印堂配迎香，一上一下把鼻竅的氣路打開。
第三針，雙側合谷穴，虎口處，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鼻子的氣血調度離不開這個穴位。
第四針，雙側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二。健脾益氣升清陽。
第五針，雙側列缺穴，腕橫紋上一寸五分橈骨莖突上方，向肘方向斜刺五分。列缺是肺經絡穴，補肺氣通鼻竅。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取了一小截艾條點燃，懸在他左側迎香穴上方一寸的位置緩慢旋灸三分鐘，換到右側再灸三分鐘。
「鼻子什麼感覺。」
他閉著眼，眉頭皺了一下。
「熱。鼻子裡面熱熱的。還有……」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煙味。我聞到煙味了！」
他女兒騰地站起來。
我手裡舉著的就是燃著的艾條。艾絨的煙氣飄在他鼻子下面。
「爸你真聞到了？」
他又使勁吸了兩下。
「有味，煙燻熏的，還有股草藥味。」
他眼圈紅了。一年零九個月沒聞到過任何味道的人，頭一回聞到了艾煙。
起針。
「別激動。這是經氣通了以後嗅覺暫時被激活了。要徹底恢復得慢慢來。回去記住五件事。第一，每天早晚用兩手食指按揉迎香穴，鼻翼兩側那個凹陷，每次揉兩分鐘揉到鼻腔發熱。第二，每天拿一瓣切開的大蒜湊鼻子聞，再聞薑片，再聞醋，三種輪著來每種聞半分鐘，用刺激性強的東西喚醒神經。第三，冷水別洗臉冷風別吹鼻子，出門戴口罩。第四，早上喝碗黃芪紅棗粥補脾肺之氣。第五，隔一周來扎一次。」
「多少錢。」
「二十。」
走到門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頭的灰味，聞到了。」
他女兒笑了。他自己也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聞不到味怎麼分是鼻子的問題還是神經的問題。」
「兩條。第一看鼻子通不通氣。堵著聞不到的多半是息肉或者鼻竇炎把氣味擋外頭了，治堵就行。通氣正常但聞不到的，問題在嗅覺神經那一層。第二問怎麼起的病。感冒以後聞不到的多半是病毒傷了嗅神經，外傷以後聞不到的可能是嗅絲斷了，沒有明確原因慢慢聞不到的得排查腦子裡的問題。」
王勝利點頭記下。
傍晚六點關門。
三百零四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三百三十四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打來的。
「陳寶山今天沒出門。但矮個子又去了你藥店後面那條巷子。」
「幹什麼。」
「蹲在你樓下抽了根煙，然後拿手機拍了你後門的鎖。」
我手指攥緊了。
「還有。陳寶山下午跟他師弟通了個電話，聲音很小，矮個子在門口沒聽全。但有一句聽清了。」
「什麼。」
「他說，先拿東西試試他。」
電話掛斷。
試試我。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樓下巷子裡一陣風過去，藥店的後門輕輕響了一聲。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扭了腳的年輕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出頭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八九歲，個子不高，寬肩膀，手指頭粗得像胡蘿蔔，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穿一件軍綠色舊外套，領口那顆扣子掉了，露著裡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後面跟著他女兒，二十出頭，扎著馬尾，手裡拎著一個超市塑膠袋。
「大夫，我鼻子壞了。」
「怎麼壞了。」
「聞不到味兒了。」
「多久了。」
「一年九個月。」
「一開始就聞不到還是慢慢變的。」
「慢慢的。前年冬天得了場重感冒，燒了五天，鼻涕流了半個月。好了以後鼻子就不對了。一開始是淡，炒菜的油煙味聞不太到，廁所的臭味也聞不清。後來越來越差，到現在啥都聞不到。」
「辣椒炒菜嗆不嗆。」
「不嗆。我閨女在灶台旁邊咳得不行，我站旁邊一點感覺沒有。」
「鼻子堵不堵。」
「不堵。通氣挺好，就是沒味兒。」
「舌頭嘗東西呢。」
「能嘗。鹹的甜的都能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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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很關鍵。味覺正常說明舌面上的味蕾沒出問題。吃東西的時候人感受到的「味道」其實有七八成是鼻子聞到的，嗅覺喪失以後很多人覺得吃啥都不香，但如果單獨測味覺是正常的，那問題就鎖定在嗅覺通路上。
他女兒開口了。
「我爸以前鼻子特靈。誰家燒秸稈他隔半里地就能聞到。現在煤氣漏了都聞不著，我媽不敢讓他一個人在家。」
「看了幾家了。」
女兒從塑膠袋裡掏出一摞單子。
「四家。第一家耳鼻喉科做了鼻內窺鏡，鼻腔正常沒有息肉，診斷嗅覺減退，開了鼻用激素噴霧加維生素B12，用了三個月沒變化。」
「第二家做了鼻竇CT，鼻竇乾乾淨淨。說感冒後嗅神經受損，開了口服激素吃了兩周，又讓每天聞玫瑰檸檬丁香桉樹做嗅覺訓練，練了半年，中間有一陣好像聞到過一丁點檸檬味，後來又沒了。」
「第三家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嗅球嗅束沒有萎縮，說查不出來讓觀察。」
「第四家中醫院說肺氣虛，開了補肺的方子吃了兩個多月，沒好。」
「花了多少。」
「五千三。」
女兒說這個數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
我把單子翻了一遍。鼻內窺鏡正常，鼻竇CT正常，說明鼻腔結構沒毛病，不是息肉堵了也不是鼻竇炎把氣味擋住了。頭部核磁正常，嗅球嗅束沒萎縮，腦子裡管嗅覺的地方也沒壞。
結構全是好的但就是聞不到。
嗅覺怎麼產生的。氣味分子吸進鼻腔，飄到鼻腔最頂上那片嗅黏膜上，嗅黏膜上有嗅覺神經的末梢，接收到信號往上傳到嗅球，人就聞到味了。他那場感冒，病毒不光造成鼻塞流涕，還把嗅黏膜上那層嗅覺神經末梢給傷了。儀器查不出來，因為嗅神經末梢太細太薄，CT和核磁看不到那個層面。
中醫院說肺氣虛，方向對了但只對了一半。
肺開竅於鼻。鼻子是肺的門戶，嗅覺歸肺管。但光補肺不夠。
脾主升清。脾氣把水谷精微化成清陽之氣往上送到頭面五官，清陽到了鼻竅嗅覺才能正常工作。他種了三十年地，風吹日曬吃飯湊合，脾胃早虧了。那場重感冒又耗了一層肺氣。
肺虛了鼻竅失養，脾虛了清陽升不上去，嗅覺神經末梢被病毒傷了，又斷了氣血供應，想自己修復就更難了。
「張嘴伸舌頭。」
舌淡胖，邊緣齒痕，苔白膩。
搭脈。沉細，右手關部無力。
白膩苔是濕的標誌。脾虛運化不動水濕，濁氣停在中焦往上蒙蔽鼻竅，嗅覺神經被濕氣裹著，更聞不到了。
「你這個鼻子聞不到味，根子不在鼻子上。」
父女倆看著我。
「你肺虛了，鼻竅得不到養護。脾也虛了，該往鼻子上送的清陽之氣送不上去。再加上一肚子濕氣往上蒙到鼻腔里，把嗅覺捂住了。」
「上床躺著。」
第一針，雙側迎香穴，鼻翼外緣中點旁開五分鼻唇溝中，向鼻根方向斜刺三分。迎香是大腸經穴位，緊貼鼻翼，治一切鼻疾的第一要穴。迎香迎香，迎來香氣。
針一進去他鼻子抽了一下。
「鼻子裡面癢。」
好兆頭。
第二針，印堂穴，兩眉之間正中，向下平刺五分。印堂配迎香，一上一下把鼻竅的氣路打開。
第三針，雙側合谷穴，虎口處，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鼻子的氣血調度離不開這個穴位。
第四針，雙側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二。健脾益氣升清陽。
第五針，雙側列缺穴，腕橫紋上一寸五分橈骨莖突上方，向肘方向斜刺五分。列缺是肺經絡穴，補肺氣通鼻竅。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取了一小截艾條點燃，懸在他左側迎香穴上方一寸的位置緩慢旋灸三分鐘，換到右側再灸三分鐘。
「鼻子什麼感覺。」
他閉著眼，眉頭皺了一下。
「熱。鼻子裡面熱熱的。還有……」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煙味。我聞到煙味了！」
他女兒騰地站起來。
我手裡舉著的就是燃著的艾條。艾絨的煙氣飄在他鼻子下面。
「爸你真聞到了？」
他又使勁吸了兩下。
「有味，煙燻熏的，還有股草藥味。」
他眼圈紅了。一年零九個月沒聞到過任何味道的人，頭一回聞到了艾煙。
起針。
「別激動。這是經氣通了以後嗅覺暫時被激活了。要徹底恢復得慢慢來。回去記住五件事。第一，每天早晚用兩手食指按揉迎香穴，鼻翼兩側那個凹陷，每次揉兩分鐘揉到鼻腔發熱。第二，每天拿一瓣切開的大蒜湊鼻子聞，再聞薑片，再聞醋，三種輪著來每種聞半分鐘，用刺激性強的東西喚醒神經。第三，冷水別洗臉冷風別吹鼻子，出門戴口罩。第四，早上喝碗黃芪紅棗粥補脾肺之氣。第五，隔一周來扎一次。」
「多少錢。」
「二十。」
走到門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頭的灰味，聞到了。」
他女兒笑了。他自己也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聞不到味怎麼分是鼻子的問題還是神經的問題。」
「兩條。第一看鼻子通不通氣。堵著聞不到的多半是息肉或者鼻竇炎把氣味擋外頭了，治堵就行。通氣正常但聞不到的，問題在嗅覺神經那一層。第二問怎麼起的病。感冒以後聞不到的多半是病毒傷了嗅神經，外傷以後聞不到的可能是嗅絲斷了，沒有明確原因慢慢聞不到的得排查腦子裡的問題。」
王勝利點頭記下。
傍晚六點關門。
三百零四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三百三十四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打來的。
「陳寶山今天沒出門。但矮個子又去了你藥店後面那條巷子。」
「幹什麼。」
「蹲在你樓下抽了根煙，然後拿手機拍了你後門的鎖。」
我手指攥緊了。
「還有。陳寶山下午跟他師弟通了個電話，聲音很小，矮個子在門口沒聽全。但有一句聽清了。」
「什麼。」
「他說，先拿東西試試他。」
電話掛斷。
試試我。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樓下巷子裡一陣風過去，藥店的後門輕輕響了一聲。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