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火不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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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

  昨晚小周天走了三遍。氣從湧泉往上提的時候丹田那團熱比前天又沉了一層。說不上夠不夠用,但至少在變厚。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兩碗炸醬麵,黃瓜絲碼在上頭,醬是肉丁的,油汪汪的拌開了噴香。配兩根油條,炸得老了一點,嚼著費牙。吃完九點開門。

  上午看了個手指發僵的老太太,風濕犯了,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出頭,臉紅。不是健康的紅,是兩坨浮在顴骨那兒的潮紅,底下的底色反而發暗。嘴唇乾裂起皮,下嘴唇上能看見兩個白點,是潰瘍沒好利索留的。

  坐下來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喝完皺眉,像水燙嘴了。

  「大夫,我嘴裡爛了兩年了。」

  「怎麼個爛法。」

  「反反覆覆長潰瘍。好了一茬長一茬,沒斷過。舌頭上嘴唇里牙齦上輪著來。最厲害的時候滿嘴七八個一起爛,喝口粥都疼得掉眼淚。」

  「還有什麼不舒服的。」

  「臉燙。兩邊臉頰一到下午就燙得跟燒著似的。嗓子干,總想喝水但喝了又不解渴。晚上躺下去心煩睡不踏實,翻來覆去。」

  一聽這些症狀,十個大夫九個會說:上火了。清熱解毒。

  我沒接話。

  「之前怎麼治的。」

  「跑了四家。第一家說胃火大,開了黃連上清片吃了兩個月。第二家說心火旺,開了導赤散加牛黃解毒片。第三家說陰虛火旺,用了知柏地黃丸。第四家說濕熱,開了龍膽瀉肝湯。」

  「管用不。」

  「頭幾天管用。吃上三五天嘴裡潰瘍好了點,涼快了。一停藥就犯。後來越吃越不管用,吃著藥嘴裡照樣爛。最後那個龍膽瀉肝湯喝了一個月,嘴裡沒好不說,肚子開始拉稀了。」

  「兩年花了多少。」

  「六千多。中藥西藥保健品,什麼清火的都試過了。」

  「我問你幾個跟嘴沒關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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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了一下。

  「腳涼不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涼。一年到頭冰的。夏天都不敢穿涼鞋,穿上凍腳。晚上睡覺得穿襪子。」

  「腰呢。」

  「酸。冬天起床腰跟灌了鉛似的。」

  「夜裡起來上廁所不。」

  「兩三回。尿還多。」

  「大便呢。」

  「稀的。早上一起來就得跑廁所,拉完還不覺得痛快。後來吃了那個龍膽瀉肝湯更稀了。」

  「膝蓋涼不涼。」

  「涼。」

  我心裡全明白了。

  嘴裡爛,臉燙,嗓子干,心煩。上面全是一派熱象。四家醫院四個大夫全盯著上面看,開的全是寒涼藥,越清越重。

  但下面呢。

  腳冰,腰酸,夜尿多,大便稀,膝蓋涼。下面全是一派寒象。

  上面是火,下面是冰。

  這叫上熱下寒。

  再往深了說,這叫真寒假熱。

  為什麼這麼講。正常人的腎陽在下焦像個火塘,一直燒著,把一身的陽氣兜在下面。腎陽足了火守在下面安安穩穩的,上面不會有虛火。

  他幹什麼活的我還沒問。

  「幹什麼活的。」

  「冷庫。跟凍貨打了二十來年交道。」

  跟昨天那個奔豚氣的一樣,常年在冷庫里灌寒氣。二十年下來腎陽耗幹了。

  火塘滅了,火沒地方待。

  火往上跑。

  浮到頭面上變成臉燙。浮到口腔變成潰瘍。浮到嗓子變成干疼。這些火不是實火,是虛陽上浮。

  就像冬天爐子滅了屋裡冰冷,最後一點餘溫從煙囪口往外冒。你看著煙囪口冒熱氣以為屋裡暖和呢,其實裡頭早凍透了。

  那四個大夫看見煙囪冒熱氣就往裡潑冷水。潑一次火小一點,再潑一次餘溫更少了。最後連那點虛陽都給潑散了,肚子開始拉稀——那是下面僅剩的一點陽氣也被寒涼藥滅了。

  「舌頭伸出來。」

  舌頭伸出來我一看心裡更踏實了。

  舌質淡,胖大,邊有齒痕,苔白滑。舌尖上有幾個紅點。

  普通人看見舌尖紅點會說有火。但舌體胖大齒痕白苔這些全是寒濕象。舌尖那幾個紅點恰恰是虛陽浮上來的證據。

  脈。兩手都沉。右尺沉得幾乎摸不著。

  右尺主命門火,沉弱到這個地步,腎陽虧得快見底了。

  「你這個不是上火。」

  他瞪我。

  「四家醫院都說上火,你說不是?」

  「你要真是上火,黃連上清片吃下去三天就該好了。你吃了兩個月越來越重,說明方向反了。」

  他沒說話。

  「你上面是熱的,臉燙嘴爛嗓子干。但你下面呢?腳冰腰酸夜尿多拉稀。上面熱下面冷,這不叫上火。這叫火不歸元。」

  「什麼意思。」

  「你腎陽就是你身體裡的火塘。這個火塘該在小肚子底下燒著,把一身的陽氣鎮住。你在冷庫里幹了二十年,寒氣把火塘滅了。火沒地方待了往上跑,跑到嘴裡就爛,跑到臉上就燙。看著像火,其實是火沒了家到處流浪。你往嘴裡灌清熱藥等於往一個快凍死的人身上潑冷水。嘴裡好兩天那是虛陽被壓下去了一點,過幾天陽氣更虛浮得更厲害,爛得更凶。」

  他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說越吃越重!我跟大夫說過,大夫說吃的時間不夠讓我接著吃。」

  「吃十年也沒用。方向錯了。」

  「那怎麼治。」

  「不清火。引火歸元。把跑上去的火領回下面去,把火塘重新燒起來。火回了家嘴自然不爛了。」

  「躺下。」

  第一針,湧泉穴。腳心。直刺三分。湧泉是腎經的井穴,在最底下。這一針從最下面把門打開,告訴那股虛火:回來,下面有路。

  進針他說腳心發熱了。二十年來頭一回覺得腳底下有暖意。

  第二針,太溪穴。內踝後方。直刺五分。太溪是腎經原穴。腎陽的根在這兒。把根養起來火才有地方回。

  第三針,關元穴。肚臍下三寸。直刺一寸。關元是下焦火塘的位置。把火塘打開讓陽氣歸位。

  第四針,命門穴。後腰第二腰椎棘突下。直刺五分。命門是陽氣的總源頭,前面關元後面命門前後夾著把下焦的爐子燒旺。

  第五針,引火歸元的關鍵——左右湧泉各加灸。

  拿了兩根艾條點上,一邊一隻腳,懸在湧泉上面灸。熱力透進去從腳底往上走。

  「腳熱了。小腿也熱了。」

  灸了十分鐘他突然說了一句。

  「臉不燙了。」

  我伸手摸他顴骨。確實沒剛才那麼燙了。

  虛陽被引下去了一截。

  起針滅艾。

  「開方子。附子理中湯打底。制附子三錢先煎半小時,乾薑二錢,炙甘草二錢,白朮三錢,黨參三錢。加肉桂一錢後下。」

  王勝利在旁邊聽愣了。

  「嘴裡爛成那樣,用附子肉桂?」

  「這就是關鍵。嘴裡爛是假熱,底下冷是真寒。附子肉桂大熱藥直接燒下焦,把火塘點起來。火塘旺了虛陽自然往回收。肉桂這味藥有個本事叫引火歸元,它不是往上散的熱,是往下沉的熱。」

  患者問:「不會爛得更厲害?」

  「不會。你信我喝三天。三天後嘴裡的潰瘍會開始收口。」

  「回去兩件事。第一,每晚睡前熱水泡腳二十分鐘,水裡放兩片生薑。泡完用拇指按湧泉穴揉兩分鐘。引火歸元這條路天天走一遍。第二,冷庫不能再待了。至少這兩個月別進去。你那個火塘剛點著,再灌寒氣又滅了。」

  他記完了。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嘴裡爛怎麼分是實火還是虛火。」

  「記一條。實火的人舌紅苔黃脈數大便干小便黃,整個人壯實。清熱藥吃下去好了不反覆。虛火的人舌淡胖齒痕白苔,脈沉,下面冷。最關鍵一條——清熱藥吃了當時好過幾天又犯而且越來越重。越治越重的火八成是假的。再摸腳涼不涼問夜尿多不多大便稀不稀。上面熱下面冷就是虛陽上浮。別清熱,引火歸元。」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馬鈞來了電話。

  「陳寶山今天把銅鏡從紅布里拿出來正反擦了三遍。然後對著鏡面念了一刻鐘,念完嘴角流了一道口水。矮個子在旁邊把錘子和鐵釘用布包好了擱門口。」

  錘子釘子擱門口了。隨時能拎起來走。

  「他說什麼了沒。」

  「念完了說了句——五天。」

  跟我算的一樣。

  「盯著。」

  掛了電話上樓練吐納。

  引火歸元。

  今天白天跟那個患者講的這四個字一直在腦子裡轉。虛陽上浮用附子肉桂引下去。銅鏡灌了陰氣用一口真陽衝進去。

  道理是一樣的。

  火不歸元則病不愈。氣不歸元則局不破。

  小周天走了兩圈。丹田熱了。

  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浮出師父的臉。他說過,治病和破局是一回事。找到根在哪兒,把跑偏的東西領回去。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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