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手心一直燒
他要把銅鏡釘在那棵柳樹上。
黃曆上畫了圈，樹皮颳了口子，錘子試過了手感。就差一個夜晚。
但他還沒動。時間還有。先看病。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兩碗胡辣湯，配四個水煎包。水煎包底下那層焦殼嘎嘣脆，裡頭是韭菜雞蛋餡。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落枕的年輕人，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女的，四十三四歲，右手一直攤著不敢攥拳。手心朝上端著，左手不停地在右手掌心那塊肉上面蹭來蹭去，像在蹭一個燙傷的地方。
坐下來她先把右手平放在膝蓋上，手心朝天，五根手指頭微微張著不碰掌心。
「大夫，我右手心裏面，燒了一年半。」
「怎麼個燒法。」
「像手心底下埋了根火柴棍，一直在燙。攥東西的時候最狠，手心一碰到硬東西就跟按到烙鐵上似的。不攥東西也燒，悶燒，一天到頭不停。」
「幹什麼活的。」
「裁縫鋪的。剪布頭，一天到頭右手攥剪子。幹了二十來年了。」
「怎麼起的。」
「一年半前趕一批活，連著剪了三天，中間沒怎麼歇。第三天下午手心開始燒，以為累著了。歇了兩天沒好，一直到現在。」
檢查單掏出來了。頸椎核磁一份，腕關節核磁一份，肌電圖一份。
頸椎核磁寫「C5-6椎間盤輕度膨出」。腕關節核磁寫「右側腕管未見明顯占位」。肌電圖寫「右正中神經腕段傳導速度大致正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腕管綜合徵，戴了三個月支具。第二家也說腕管，打了一針封閉。第三家說頸椎壓的，吃了半年營養神經的藥。
「一年半花了多少。」
「四千多。」
「封閉管用不。」
「打的時候好了三天，第四天又燒起來了。」
「手指頭麻不麻。」
「不麻。」
這句話是關鍵。
「大拇指、食指、中指，摸東西有沒有隔了一層布的感覺。」
「沒有。手指頭好好的，摸東西利索得很。就手心那塊肉燒。」
「手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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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手腕疼不疼。」
「不疼。」
我心裡有數了。
腕管綜合徵壓的是正中神經主幹。正中神經從腕管裡頭穿過去以後分成好幾條指神經，管的是拇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靠拇指那半邊的感覺。腕管一卡，手指頭先麻，夜裡麻醒，甩甩手能好一點。
她手指頭不麻。肌電圖也寫了正中神經腕段傳導正常。不是腕管的事。
頸椎壓神經根是從脖子往胳膊上竄，手指頭髮脹發木。她手指頭利索得很。不是頸椎的事。
她燒的範圍太精確了。就手心正中間那塊肉，不上手指頭，不到手背，不到手腕。
這個地方底下管感覺的不是正中神經主幹，是正中神經的一條小分支叫掌皮支。
掌皮支是正中神經在進入腕管之前就分出去的一條細小分支。注意這個「之前」。主幹還沒鑽進腕管呢，掌皮支已經自己拐彎走了。它從前臂下段的正中神經上分出來，穿過腕橫韌帶的淺層，不進腕管，直接到手心正中間那塊皮底下去，管的就是掌心那一小片皮膚的感覺。
關鍵就在它穿過腕橫韌帶淺層那個地方。通道窄。韌帶和筋膜夾著那條細神經，通過去的口子很小。
她攥了二十年剪子，手心和前臂下段反覆用力收緊，腕橫韌帶淺層那個口子長期被擠壓，筋膜增厚變硬，把掌皮支卡死了。
跟腕管綜合徵完全兩碼事。腕管在深層，掌皮支在淺層。腕管卡的是主幹，手指頭麻。掌皮支卡的是一條細分支，手心燒。兩條路兩個通道，互相不挨著。
封閉打在腕管裡頭當然沒用，因為病根不在腕管里。
「把右手伸過來。手心朝上。」
先排腕管。做Phalen試驗。「手腕彎下去，兩隻手背對背頂住。」
她做了一分鐘。手指頭沒麻沒木。排掉了。
再做Tinel征。我在她右手腕正中間那條橫紋上輕叩了兩下。
「不疼不麻。」
腕管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往上挪。不是手腕橫紋上，是橫紋往上大約兩指寬的位置。前臂下段內側，正中神經體表投影的位置。
在這個位置，正中神經還沒進腕管，掌皮支剛從主幹上分出來要往淺層穿。它穿過去的那個口子就在這附近，往手心方向偏一點。
拇指從前臂正中往手心方向滑了一點，在腕橫紋上方一指寬偏橈側的位置停住。這個地方底下就是掌皮支穿過筋膜的口子。
拇指往深處頂。
「就是這兒！一年半了天天燒就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的！」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
手底下摸到了。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東西嵌在筋膜縫裡，繃得死緊。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有彈性，她的硬邦邦的像一根細鐵絲焊在裡頭。
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兩下。
「過電了！往手心裡竄了！就是平時燒的那塊！整個手心都燙起來了！」
提內爾征陽性。
「攥一下拳頭。」
攥拳的時候腕橫韌帶淺層繃緊，那個口子被擠窄。
她一攥臉就變了。
「燒！跟攥剪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全對上了。
「你這個不是腕管綜合徵，也不是頸椎的事。」
她愣著看我。
「正中神經還沒鑽進腕管之前，先分出來一條細分支叫掌皮支。這條小神經不走腕管，從手腕上方淺層穿過一個很窄的口子直接到手心去，管的就是你手心那塊皮的感覺。你攥了二十年剪子，那個口子的筋膜壓厚壓硬了，把這條細神經卡死了。手心燒就是它在喊疼。」
她拍了一下大腿。
「四千塊。」
「醫院看的是腕管，但你的病根在腕管外面。肌電圖查的也是主幹通過腕管那一段，掌皮支太細了，常規肌電圖查不出來。支具戴在手腕上箍的是腕管，跟這條小神經八竿子打不著。」
「躺下。」
第一針，阿是穴。腕橫紋上方一指寬掌皮支穿出點。半寸針直刺三分。這個位置淺，底下有肌腱有血管，不能深。進針她說酸脹感沿著手心散開了。
第二針，大陵穴。腕橫紋正中兩筋之間。直刺三分。從近端把腕部正中線的氣血打通。
第三針，內關穴。腕橫紋上兩寸兩筋之間。直刺八分。從上游疏通手厥陰心包經的通路。
第四針，勞宮穴。手心正中屈指時中指尖所點處。直刺三分。從遠端往回接，把手心那塊的經氣拉通。
第五針，合谷穴。對側左手虎口。直刺八分。從對側遠端調理全手氣血。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做橫向推撥。那條嵌在筋膜縫裡的細絲每撥一下她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手感變了，硬的鬆了一層。
起針。
「攥一下拳頭。」
她攥了。愣了兩秒。
「不燒了。一年半了頭一回攥拳頭手心不燙。」
「回去三件事。第一，剪布頭的時候每隔二十分鐘把手鬆開，手指往後掰一掰讓腕上那個口子松一松。不能一攥就是仨小時。第二，每天收工拇指按在我按的那個手腕上方的點上輕揉兩分鐘，天天揉把筋膜揉軟。第三，剪子把上纏層軟布，攥著的時候掌心別硬頂。」
她記完了。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手心燒怎麼分是腕管綜合徵還是掌皮支卡的。」
「記一條。腕管綜合徵是手指頭麻，拇指食指中指，夜裡麻醒甩甩手能好。掌皮支卡的，手心那塊肉燒，手指頭不麻。在腕橫紋上方一指寬的位置叩一下，過電往手心竄了但不上手指頭，就是掌皮支卡了。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今天矮個子沒出門。但陳寶山翻黃曆翻了一下午，最後在一個日子上重重畫了個圈。我趁他出去上廁所看了一眼。」
「哪天。」
「十一天以後。農曆十七，月亮剛過圓開始缺的那一天。」
月缺之夜。陰長陽消。他要借那個時辰把鏡子掛上去，坤位接地氣正好走陰路。
「確定了？」
「確定了。他畫完圈還在旁邊寫了個時辰。我看不太清，好像是丑時。」
丑時。凌晨一點到三點。那個時候整條街沒有活人。
「盯著。這十一天裡他有任何動作你都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一天。
他定了日子了。月缺丑時，西南柳樹，銅鏡入木。
翻開師父筆記。銅鏡那頁撕掉了，黑石頭那頁只剩上半截。
鏡子一旦釘上去，整條地脈的氣就順著坤位被接走了。
我得趕在他前面。
不是攔他。是想出鏡子釘上去以後怎麼廢。
萬一攔不住呢。
黃曆上畫了圈，樹皮颳了口子，錘子試過了手感。就差一個夜晚。
但他還沒動。時間還有。先看病。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兩碗胡辣湯，配四個水煎包。水煎包底下那層焦殼嘎嘣脆，裡頭是韭菜雞蛋餡。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落枕的年輕人，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女的，四十三四歲，右手一直攤著不敢攥拳。手心朝上端著，左手不停地在右手掌心那塊肉上面蹭來蹭去，像在蹭一個燙傷的地方。
坐下來她先把右手平放在膝蓋上，手心朝天，五根手指頭微微張著不碰掌心。
「大夫，我右手心裏面，燒了一年半。」
「怎麼個燒法。」
「像手心底下埋了根火柴棍，一直在燙。攥東西的時候最狠，手心一碰到硬東西就跟按到烙鐵上似的。不攥東西也燒，悶燒，一天到頭不停。」
「幹什麼活的。」
「裁縫鋪的。剪布頭，一天到頭右手攥剪子。幹了二十來年了。」
「怎麼起的。」
「一年半前趕一批活，連著剪了三天，中間沒怎麼歇。第三天下午手心開始燒，以為累著了。歇了兩天沒好，一直到現在。」
檢查單掏出來了。頸椎核磁一份，腕關節核磁一份，肌電圖一份。
頸椎核磁寫「C5-6椎間盤輕度膨出」。腕關節核磁寫「右側腕管未見明顯占位」。肌電圖寫「右正中神經腕段傳導速度大致正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腕管綜合徵，戴了三個月支具。第二家也說腕管，打了一針封閉。第三家說頸椎壓的，吃了半年營養神經的藥。
「一年半花了多少。」
「四千多。」
「封閉管用不。」
「打的時候好了三天，第四天又燒起來了。」
「手指頭麻不麻。」
「不麻。」
這句話是關鍵。
「大拇指、食指、中指，摸東西有沒有隔了一層布的感覺。」
「沒有。手指頭好好的，摸東西利索得很。就手心那塊肉燒。」
「手背呢。」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沒事。」
「手腕疼不疼。」
「不疼。」
我心裡有數了。
腕管綜合徵壓的是正中神經主幹。正中神經從腕管裡頭穿過去以後分成好幾條指神經，管的是拇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靠拇指那半邊的感覺。腕管一卡，手指頭先麻，夜裡麻醒，甩甩手能好一點。
她手指頭不麻。肌電圖也寫了正中神經腕段傳導正常。不是腕管的事。
頸椎壓神經根是從脖子往胳膊上竄，手指頭髮脹發木。她手指頭利索得很。不是頸椎的事。
她燒的範圍太精確了。就手心正中間那塊肉，不上手指頭，不到手背，不到手腕。
這個地方底下管感覺的不是正中神經主幹，是正中神經的一條小分支叫掌皮支。
掌皮支是正中神經在進入腕管之前就分出去的一條細小分支。注意這個「之前」。主幹還沒鑽進腕管呢，掌皮支已經自己拐彎走了。它從前臂下段的正中神經上分出來，穿過腕橫韌帶的淺層，不進腕管，直接到手心正中間那塊皮底下去，管的就是掌心那一小片皮膚的感覺。
關鍵就在它穿過腕橫韌帶淺層那個地方。通道窄。韌帶和筋膜夾著那條細神經，通過去的口子很小。
她攥了二十年剪子，手心和前臂下段反覆用力收緊，腕橫韌帶淺層那個口子長期被擠壓，筋膜增厚變硬，把掌皮支卡死了。
跟腕管綜合徵完全兩碼事。腕管在深層，掌皮支在淺層。腕管卡的是主幹，手指頭麻。掌皮支卡的是一條細分支，手心燒。兩條路兩個通道，互相不挨著。
封閉打在腕管裡頭當然沒用，因為病根不在腕管里。
「把右手伸過來。手心朝上。」
先排腕管。做Phalen試驗。「手腕彎下去，兩隻手背對背頂住。」
她做了一分鐘。手指頭沒麻沒木。排掉了。
再做Tinel征。我在她右手腕正中間那條橫紋上輕叩了兩下。
「不疼不麻。」
腕管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往上挪。不是手腕橫紋上，是橫紋往上大約兩指寬的位置。前臂下段內側，正中神經體表投影的位置。
在這個位置，正中神經還沒進腕管，掌皮支剛從主幹上分出來要往淺層穿。它穿過去的那個口子就在這附近，往手心方向偏一點。
拇指從前臂正中往手心方向滑了一點，在腕橫紋上方一指寬偏橈側的位置停住。這個地方底下就是掌皮支穿過筋膜的口子。
拇指往深處頂。
「就是這兒！一年半了天天燒就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的！」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
手底下摸到了。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東西嵌在筋膜縫裡，繃得死緊。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有彈性，她的硬邦邦的像一根細鐵絲焊在裡頭。
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兩下。
「過電了！往手心裡竄了！就是平時燒的那塊！整個手心都燙起來了！」
提內爾征陽性。
「攥一下拳頭。」
攥拳的時候腕橫韌帶淺層繃緊，那個口子被擠窄。
她一攥臉就變了。
「燒！跟攥剪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全對上了。
「你這個不是腕管綜合徵，也不是頸椎的事。」
她愣著看我。
「正中神經還沒鑽進腕管之前，先分出來一條細分支叫掌皮支。這條小神經不走腕管，從手腕上方淺層穿過一個很窄的口子直接到手心去，管的就是你手心那塊皮的感覺。你攥了二十年剪子，那個口子的筋膜壓厚壓硬了，把這條細神經卡死了。手心燒就是它在喊疼。」
她拍了一下大腿。
「四千塊。」
「醫院看的是腕管，但你的病根在腕管外面。肌電圖查的也是主幹通過腕管那一段，掌皮支太細了，常規肌電圖查不出來。支具戴在手腕上箍的是腕管，跟這條小神經八竿子打不著。」
「躺下。」
第一針，阿是穴。腕橫紋上方一指寬掌皮支穿出點。半寸針直刺三分。這個位置淺，底下有肌腱有血管，不能深。進針她說酸脹感沿著手心散開了。
第二針，大陵穴。腕橫紋正中兩筋之間。直刺三分。從近端把腕部正中線的氣血打通。
第三針，內關穴。腕橫紋上兩寸兩筋之間。直刺八分。從上游疏通手厥陰心包經的通路。
第四針，勞宮穴。手心正中屈指時中指尖所點處。直刺三分。從遠端往回接，把手心那塊的經氣拉通。
第五針，合谷穴。對側左手虎口。直刺八分。從對側遠端調理全手氣血。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做橫向推撥。那條嵌在筋膜縫裡的細絲每撥一下她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手感變了，硬的鬆了一層。
起針。
「攥一下拳頭。」
她攥了。愣了兩秒。
「不燒了。一年半了頭一回攥拳頭手心不燙。」
「回去三件事。第一，剪布頭的時候每隔二十分鐘把手鬆開，手指往後掰一掰讓腕上那個口子松一松。不能一攥就是仨小時。第二，每天收工拇指按在我按的那個手腕上方的點上輕揉兩分鐘，天天揉把筋膜揉軟。第三，剪子把上纏層軟布，攥著的時候掌心別硬頂。」
她記完了。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手心燒怎麼分是腕管綜合徵還是掌皮支卡的。」
「記一條。腕管綜合徵是手指頭麻，拇指食指中指，夜裡麻醒甩甩手能好。掌皮支卡的，手心那塊肉燒，手指頭不麻。在腕橫紋上方一指寬的位置叩一下，過電往手心竄了但不上手指頭，就是掌皮支卡了。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今天矮個子沒出門。但陳寶山翻黃曆翻了一下午，最後在一個日子上重重畫了個圈。我趁他出去上廁所看了一眼。」
「哪天。」
「十一天以後。農曆十七，月亮剛過圓開始缺的那一天。」
月缺之夜。陰長陽消。他要借那個時辰把鏡子掛上去，坤位接地氣正好走陰路。
「確定了？」
「確定了。他畫完圈還在旁邊寫了個時辰。我看不太清，好像是丑時。」
丑時。凌晨一點到三點。那個時候整條街沒有活人。
「盯著。這十一天裡他有任何動作你都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一天。
他定了日子了。月缺丑時，西南柳樹，銅鏡入木。
翻開師父筆記。銅鏡那頁撕掉了，黑石頭那頁只剩上半截。
鏡子一旦釘上去，整條地脈的氣就順著坤位被接走了。
我得趕在他前面。
不是攔他。是想出鏡子釘上去以後怎麼廢。
萬一攔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