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暈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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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貧血的女人走了之後,藥店又安靜了一陣。

  王勝利在櫃檯後頭撥拉算盤珠子,他那個算盤還是老式的木頭框子,撥一下響一下,在藥店裡頭迴蕩著。

  我坐在桌前翻師父的筆記。

  翻到一頁,上面畫了一張人體背面的圖。師父畫畫跟他寫字一樣丑,但穴位標得清楚,旁邊寫著注釋。

  背部俞穴總論。

  師父寫的是:背為陽,腹為陰。五臟六腑之氣皆注於背。

  意思是你身體裡頭五臟六腑的問題,都能在後背找到對應的反應點。

  這個東西以後有機會我慢慢跟你們說,今天先不展開。

  快到中午了,又來了個人。

  一個老頭,六十來歲,戴著個老花鏡,進門先在櫃檯前站了一下。

  「老王,你這坐堂的小大夫在不在?」

  王勝利往我這邊努了努嘴。

  老頭走過來,摘了老花鏡揣兜里,坐下了。

  「小師傅,我這個眼睛干。幹了有小半年了,總覺得眼睛裡頭有沙子磨。去縣裡看了說是乾眼症,開了眼藥水,滴了一瓶又一瓶,當時管點用,不滴就又干。」

  「一天滴幾次?」

  「五六次吧,頻繁的時候七八次。」

  「除了干還有別的感覺沒?看東西模糊不模糊?」

  「模糊倒不太模糊,就是看久了眼睛疼,脹脹的那種疼。有時候還流眼淚,一吹風就流。」

  「是不是晚上比白天嚴重?」

  「對,到了下午就開始不行了,晚上看電視看不了半小時就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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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讓他把舌頭伸出來看了一眼。舌紅少苔,舌體偏瘦。

  再看他的臉,兩頰偏紅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是虛火浮在表面的紅。

  「你這個乾眼不光是眼睛的事,根子在肝腎陰虛。」

  「跟肝腎有什麼關係?」

  「中醫有句話叫肝開竅於目。肝的精血充足了眼睛就滋潤,肝血不夠了眼睛就乾澀。你這個年紀了,腎陰也在走下坡。腎陰是根,肝陰是葉,根上的水不夠了葉子自然就枯。」

  老頭聽著點了點頭,那種似懂非懂的點頭。

  「眼藥水你還是可以用,但那是治標。我教你個治本的辦法。」

  我讓他閉上眼睛。

  「你把兩隻手搓熱,掌心搓到發燙。然後把手掌扣在眼睛上,掌心對著眼球,別壓,就扣著。閉著眼感受手心的熱氣往眼睛裡滲。」

  他照做了,搓了十來下,手掌扣上去。

  「這叫熨眼法。每天做三回,每回扣上去之後慢慢數六十個數再拿開,拿開之後再搓熱再扣,連續做三次算一回。」

  這個方法你們都能用。整天對著手機電腦的人,眼睛乾澀酸脹疲勞,做這個特別見效。原理就是手心那個位置叫勞宮穴,屬於心包經。心主血脈,掌心的熱量能把氣血往眼睛引。不需要花錢不需要吃藥,搓搓手扣上去就行。

  「還有一個穴位你記住。」

  我在他腳上找了個位置。

  「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往腳背方向摸,兩根骨頭交匯之前那個凹陷。按下去酸脹的那個點叫太沖穴。」

  太沖穴是肝經的原穴。原穴就是一條經絡上最重要的那個穴位,處理這條經絡的問題它的權限最高。

  「太沖穴每天按五分鐘,兩隻腳都按。你按的時候如果特別疼,說明肝氣堵得厲害。堅持按到不疼了,你再看看你那個眼睛乾的問題。」

  太沖穴管的事多,除了眼睛乾澀,頭疼、高血壓、生氣上火、月經不調,全跟它有關係。愛發脾氣的人按太沖穴特別疼,你試試就知道了。

  「藥我不給你開,你先按一個月穴位加做熨眼法。一個月後還沒改善再來找我開方子。」

  「為啥不先吃藥?」

  「你眼藥水都滴了半年了,該讓身體自己修復一下了。能不吃藥就不吃藥,是藥三分毒這話不是白說的。」

  老頭走的時候還在那搓手練那個熨眼法,邊走邊搓,看著挺滑稽。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看見了,嘴巴動了一下。我知道他又想說什麼,又一個沒開藥的。

  但他沒說。

  中午我去街上吃了碗面,六塊錢。吃麵的時候旁邊坐了倆人在聊天,說的是趙建軍家的事。

  「聽說了沒,趙總他兒子好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看了好幾家醫院都沒治好嗎?」

  「真的。聽說是個小道士給治的,就扎了三回針。」

  「道士?」

  「就住在老王藥店那個,穿灰道袍那個年輕的。」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吃完面回藥店,下午又看了兩個。一個肩膀疼的,一個便秘的。

  肩膀疼那個我教了他一個肩井穴的按法。肩井穴在脖子和肩膀連線的正中間,按下去酸疼酸疼的那個位置。肩膀酸疼僵硬、落枕,都可以按這個穴位。但有一點要注意,孕婦不能按肩井穴,這個穴位有下行的作用,孕婦按了不好。

  便秘那個教了他按天樞穴。肚臍旁邊三指寬的位置,兩邊各一個。每天早上起來躺在床上按天樞穴,先順時針揉兩分鐘再逆時針揉兩分鐘,按完了起來喝杯溫水,基本半小時之內就有反應。

  這兩個我都沒開藥,也就是說王勝利今天下午又沒賣出去藥。

  到傍晚關門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你啊,你是不是跟我的藥有仇?」

  「怎麼了?」

  「你今天看了五六個人就開了兩個方子,其他全是按穴位。你按穴位我能掙著什麼?」

  「王哥,能不吃藥的我儘量不讓人吃藥。」

  「那我怎麼辦?我賣藥的啊!」

  「你等著。後面會有需要吃藥的病人來的。不是所有毛病都能按穴位解決。」

  他瞪著我看了半天,轉身去關門了。關到一半又探回頭來說了一句:「你中午吃麵花了六塊是吧?明天中午我帶你吃,我請。別跟我客氣,我看你省得過頭了。」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上了樓回到我那間小屋,坐在摺疊床上翻筆記。

  翻著翻著聽見樓下有人拍門。

  力度不輕,啪啪啪的。

  王勝利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關門了關門了!明天再來!」

  外頭一個男人的聲音,急得變了調:「王老闆,求求你了,我媳婦又暈過去了,你幫幫忙,你那個坐堂的大夫在不在?」


  是那個聲音。

  早上在早餐攤上聽到的那個名字——老劉家的兒媳婦。

  我蹬上鞋下了樓,王勝利已經把門打開了半扇。門外站著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件洗得發舊的夾克,臉上全是汗。

  他身後的電動三輪車上,一個女人靠在車斗里,腦袋歪著,臉白得跟紙一樣。

  旁邊還蹲著個老太太,正在那掐人中,嘴裡念叨著「醒醒醒醒」。

  「怎麼回事?」

  年輕男人看見我穿著道袍從裡頭出來,愣了一下,但這時候顧不上別的了。

  「我媳婦,剛才在家做飯突然就倒了,叫不醒。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回了。」

  我走到三輪車邊上,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

  然後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臉色不對。不是普通貧血那種白。

  是黃。

  白里透著黃,眼睛周圍一圈暗黃色特別明顯。

  這個顏色我在師父的筆記里見過。師父專門用紅筆在旁邊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

  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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