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針
老太太走了之後藥店安靜了一陣子。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算帳，噼里啪啦按計算器，按完了抬頭沖我說了句：「今天三個，不錯。」
我沒接話。三個不算多也不算少，頭一天能有人上門就行。急不來的事。
快四點的時候又進來一個人。男的，五十出頭，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明顯使不上勁。他進門先在櫃檯那邊買了盒膏藥，然後王勝利指了指我這邊。
他拐過來坐下，褲腿上沾著泥，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一看就是干農活的。
「膝蓋疼？」
他點了點頭。「左膝蓋，疼了兩三年了，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
「上下樓梯疼不疼？」
「疼。上樓還好，下樓疼得厲害。」
「蹲下去能蹲到底嗎？」
他試了一下，蹲到一半就停住了，咧了下嘴。「蹲不下去，卡住了一樣。」
「膝蓋有沒有響聲？蹲下去或者伸直的時候。」
「有，咔嚓咔嚓的。」
我讓他把左邊褲腿卷上去。膝蓋比右邊腫了一圈，不是那種紅腫，是慢性積液的那種腫，皮膚繃著發亮。
「你這個是膝關節退行性病變，老百姓叫老寒腿。軟骨磨薄了，關節里可能有積液，所以腫。陰天下雨氣壓低，關節腔里的壓力變化你就疼。」
「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讓我換關節。」他臉上露出一種很無奈的表情，「換一個要好幾萬，我換不起。」
我蹲下來，在他膝蓋上找了幾個位置按了按。
「不一定要換。你這個程度還沒到必須手術的地步。我教你幾個辦法，你堅持做，能管很大的用。」
先說一個穴位。犢鼻穴，也叫外膝眼。這個太好找了。你把腿伸直，膝蓋骨下面有兩個凹陷，一個在外側一個在內側，像兩隻眼睛。外側那個凹陷就是犢鼻穴，內側那個叫內膝眼。
膝蓋疼的人你就找這兩個凹陷，用大拇指按進去，按住了揉。一邊一個，一天按兩三回，一回三五分鐘。
「還有一個穴位比這個更重要。」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在他膝蓋外側往下摸了四指寬，小腿骨外側一指寬的位置按下去。
他嘶了一聲。
「這個叫足三里。」
足三里這個穴位你們一定得記住。不管你身上有什麼毛病沒什麼毛病，足三里都值得你每天按一按。
位置就在膝蓋骨下面四指寬，脛骨外側一指的地方。按下去酸脹的那個點就是。
古人說「常按足三里，勝吃老母雞」，這話糙理不糙。足三里是胃經上的大穴，管消化管免疫管腿腳，能補能瀉，老少皆宜。膝蓋疼的人按它，胃不好的人按它，體質差老感冒的人也按它。
「膝蓋疼的你重點記兩個穴位就行，膝眼加足三里。每天按完了再加一個動作。」
我讓他坐在椅子上，腿自然垂下來。
「腳尖往上勾，繃住，大腿用力，你能感覺到膝蓋上面那塊肉在收緊。保持五秒，放下來。這個動作叫股四頭肌等長收縮，一天做五十個，分五組做。」
這個動作所有膝蓋不好的人都能做。不需要跑不需要跳不需要蹲，就坐著做。股四頭肌就是大腿前面那塊肉，它是膝關節最重要的保護傘。這塊肉有勁了，膝蓋的負擔就小了，疼痛自然就減輕。
「另外你記住兩件事。第一，別再蹲了。你干農活能站著干就站著干，蹲著對你那個膝蓋是雪上加霜。第二，下樓梯的時候側著身子下，別正面對著台階往下走。側著走膝蓋受的力能減一大半。」
這兩條你們回去告訴家裡膝蓋不好的老人。很多人不知道，正面下樓梯的時候膝蓋承受的壓力是體重的三到四倍。一個一百二十斤的人，每走一步台階膝蓋就扛著將近四百斤的力。側著下就沒這麼大了。
他聽完點了好幾次頭，從口袋裡掏錢。零零散散的掏了半天，湊出來二十塊。
「夠不夠？」
「夠了。」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謝謝。我看著他一瘸一拐出了門，心裡想，他那個膝蓋要是早五年來找我，能比現在好很多。
王勝利從櫃檯那邊探過頭來。「這個你沒開藥？」
「不用吃藥。他那個靠練就行。」
王勝利嘴巴動了動，大概想說沒開藥他就沒賺頭，但到底沒說出來，縮回去了。
快五點了，我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東西，跟王勝利打了個招呼。
「我去趙總家一趟，給孩子扎第三針。」
「去吧去吧。」
走在路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二月的太陽落得早，空氣里還是冷的，但比前兩天好多了。
口袋裡有六十九塊錢了。來鎮上的第三天，從十七塊錢變成了六十九塊。不多，但活得下去了。
走到趙建軍家門口，鐵門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已經不在正中間了。東南角的土是新翻過的，棗樹栽在那裡，看著順眼多了。
寸頭在院子裡站著，看見我就迎上來。
「李大夫，趙總在客廳等你。」
進了門，趙建軍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他看見我來了，站起來。
「小旭呢？」我先問。
「在樓上玩，今天精神好多了，中午吃了一碗半飯。」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笑，那種當爹的笑。
「一碗半夠了。別急著給他補，脾胃剛恢復，吃多了反而傷。」
他點頭，然後臉色變了。
「銅鏡的事，我查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
「那個風水先生叫陳寶山，河北人，四十多歲。三年前我一個姓徐的朋友介紹來的。」他頓了一下，「那個姓徐的後來跟我生意上有過節，我搶了他一個工程，他就跟我翻臉了。」
「翻臉是在栽樹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他介紹陳寶山來的時候我們關係還行，翻臉是後來的事。但我現在想想，他介紹這個人來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動了心思了。」
我沒急著下結論。
「那個陳寶山你還聯繫得上嗎？」
「聯繫不上了。電話打不通，我讓人去查，那個手機號早就註銷了。」
「那你那個姓徐的朋友呢？」
趙建軍眼睛眯了一下。「他現在在縣裡，開了個建材公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攥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趙總，這個事你先別打草驚蛇。」
他抬頭看我。
「銅鏡已經挖出來了，樹也移了，你家的氣路通了。你現在去找他鬧，一是沒有證據，二是容易把水攪渾。你先把家裡的事穩住，讓小旭好徹底了再說。」
他沉默了幾秒。「你說得對。」
「走吧，上去扎針。」
上了樓，推開門，小旭坐在床上拿著個畫冊在翻。跟前兩天比簡直不像一個孩子。眼睛裡有光了，臉上的那層青氣褪了大半，嘴唇也紅潤了不少。
「道士哥哥！」他一看見我就咧嘴笑了。
「今天最後一次，扎完就不用扎了。」
「那你以後還來嗎？」
「你爸請我吃飯我就來。」
趙建軍在後面輕輕哼了一聲，沒接話。
小旭自己躺好了，比前兩次都配合。我取出四根針，神門，內關，三陰交，百會。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手法。
四針下去，捻針。
這回小旭沒睡著，但整個人明顯鬆了下來，眼皮耷拉著打了個哈欠。
十五分鐘到了我起針。
「好了。」
我在他耳朵後面看了一下，那些細小的紅點已經淡了很多，只剩下隱約的幾個。山根那條青筋也快看不出來了。
「三針扎完了，後面你們自己每天搓後背就行。再搓一周鞏固一下，不出意外的話不會再犯。」
趙建軍站在門口，這回沒忍住，眼眶有點紅。
他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診費。」
「我說過頭三個病人不收錢。」
「頭三個是你的規矩，這是我的規矩。治好了就得給錢，天經地義。」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算帳，噼里啪啦按計算器，按完了抬頭沖我說了句：「今天三個，不錯。」
我沒接話。三個不算多也不算少，頭一天能有人上門就行。急不來的事。
快四點的時候又進來一個人。男的，五十出頭，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明顯使不上勁。他進門先在櫃檯那邊買了盒膏藥，然後王勝利指了指我這邊。
他拐過來坐下，褲腿上沾著泥，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一看就是干農活的。
「膝蓋疼？」
他點了點頭。「左膝蓋，疼了兩三年了，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
「上下樓梯疼不疼？」
「疼。上樓還好，下樓疼得厲害。」
「蹲下去能蹲到底嗎？」
他試了一下，蹲到一半就停住了，咧了下嘴。「蹲不下去，卡住了一樣。」
「膝蓋有沒有響聲？蹲下去或者伸直的時候。」
「有，咔嚓咔嚓的。」
我讓他把左邊褲腿卷上去。膝蓋比右邊腫了一圈，不是那種紅腫，是慢性積液的那種腫，皮膚繃著發亮。
「你這個是膝關節退行性病變，老百姓叫老寒腿。軟骨磨薄了，關節里可能有積液，所以腫。陰天下雨氣壓低，關節腔里的壓力變化你就疼。」
「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讓我換關節。」他臉上露出一種很無奈的表情，「換一個要好幾萬，我換不起。」
我蹲下來，在他膝蓋上找了幾個位置按了按。
「不一定要換。你這個程度還沒到必須手術的地步。我教你幾個辦法，你堅持做，能管很大的用。」
先說一個穴位。犢鼻穴，也叫外膝眼。這個太好找了。你把腿伸直，膝蓋骨下面有兩個凹陷，一個在外側一個在內側，像兩隻眼睛。外側那個凹陷就是犢鼻穴，內側那個叫內膝眼。
膝蓋疼的人你就找這兩個凹陷，用大拇指按進去，按住了揉。一邊一個，一天按兩三回，一回三五分鐘。
「還有一個穴位比這個更重要。」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在他膝蓋外側往下摸了四指寬，小腿骨外側一指寬的位置按下去。
他嘶了一聲。
「這個叫足三里。」
足三里這個穴位你們一定得記住。不管你身上有什麼毛病沒什麼毛病，足三里都值得你每天按一按。
位置就在膝蓋骨下面四指寬，脛骨外側一指的地方。按下去酸脹的那個點就是。
古人說「常按足三里，勝吃老母雞」，這話糙理不糙。足三里是胃經上的大穴，管消化管免疫管腿腳，能補能瀉，老少皆宜。膝蓋疼的人按它，胃不好的人按它，體質差老感冒的人也按它。
「膝蓋疼的你重點記兩個穴位就行，膝眼加足三里。每天按完了再加一個動作。」
我讓他坐在椅子上，腿自然垂下來。
「腳尖往上勾，繃住，大腿用力，你能感覺到膝蓋上面那塊肉在收緊。保持五秒，放下來。這個動作叫股四頭肌等長收縮，一天做五十個，分五組做。」
這個動作所有膝蓋不好的人都能做。不需要跑不需要跳不需要蹲，就坐著做。股四頭肌就是大腿前面那塊肉，它是膝關節最重要的保護傘。這塊肉有勁了，膝蓋的負擔就小了，疼痛自然就減輕。
「另外你記住兩件事。第一，別再蹲了。你干農活能站著干就站著干，蹲著對你那個膝蓋是雪上加霜。第二，下樓梯的時候側著身子下，別正面對著台階往下走。側著走膝蓋受的力能減一大半。」
這兩條你們回去告訴家裡膝蓋不好的老人。很多人不知道，正面下樓梯的時候膝蓋承受的壓力是體重的三到四倍。一個一百二十斤的人，每走一步台階膝蓋就扛著將近四百斤的力。側著下就沒這麼大了。
他聽完點了好幾次頭，從口袋裡掏錢。零零散散的掏了半天，湊出來二十塊。
「夠不夠？」
「夠了。」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謝謝。我看著他一瘸一拐出了門，心裡想，他那個膝蓋要是早五年來找我，能比現在好很多。
王勝利從櫃檯那邊探過頭來。「這個你沒開藥？」
「不用吃藥。他那個靠練就行。」
王勝利嘴巴動了動，大概想說沒開藥他就沒賺頭，但到底沒說出來，縮回去了。
快五點了，我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東西，跟王勝利打了個招呼。
「我去趙總家一趟，給孩子扎第三針。」
「去吧去吧。」
走在路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二月的太陽落得早，空氣里還是冷的，但比前兩天好多了。
口袋裡有六十九塊錢了。來鎮上的第三天，從十七塊錢變成了六十九塊。不多，但活得下去了。
走到趙建軍家門口，鐵門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已經不在正中間了。東南角的土是新翻過的，棗樹栽在那裡，看著順眼多了。
寸頭在院子裡站著，看見我就迎上來。
「李大夫，趙總在客廳等你。」
進了門，趙建軍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他看見我來了，站起來。
「小旭呢？」我先問。
「在樓上玩，今天精神好多了，中午吃了一碗半飯。」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笑，那種當爹的笑。
「一碗半夠了。別急著給他補，脾胃剛恢復，吃多了反而傷。」
他點頭，然後臉色變了。
「銅鏡的事，我查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
「那個風水先生叫陳寶山，河北人，四十多歲。三年前我一個姓徐的朋友介紹來的。」他頓了一下，「那個姓徐的後來跟我生意上有過節，我搶了他一個工程，他就跟我翻臉了。」
「翻臉是在栽樹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他介紹陳寶山來的時候我們關係還行，翻臉是後來的事。但我現在想想，他介紹這個人來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動了心思了。」
我沒急著下結論。
「那個陳寶山你還聯繫得上嗎？」
「聯繫不上了。電話打不通，我讓人去查，那個手機號早就註銷了。」
「那你那個姓徐的朋友呢？」
趙建軍眼睛眯了一下。「他現在在縣裡，開了個建材公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攥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發白。
「趙總，這個事你先別打草驚蛇。」
他抬頭看我。
「銅鏡已經挖出來了，樹也移了，你家的氣路通了。你現在去找他鬧，一是沒有證據，二是容易把水攪渾。你先把家裡的事穩住，讓小旭好徹底了再說。」
他沉默了幾秒。「你說得對。」
「走吧，上去扎針。」
上了樓，推開門，小旭坐在床上拿著個畫冊在翻。跟前兩天比簡直不像一個孩子。眼睛裡有光了，臉上的那層青氣褪了大半，嘴唇也紅潤了不少。
「道士哥哥！」他一看見我就咧嘴笑了。
「今天最後一次，扎完就不用扎了。」
「那你以後還來嗎？」
「你爸請我吃飯我就來。」
趙建軍在後面輕輕哼了一聲，沒接話。
小旭自己躺好了，比前兩次都配合。我取出四根針，神門，內關，三陰交，百會。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手法。
四針下去，捻針。
這回小旭沒睡著，但整個人明顯鬆了下來，眼皮耷拉著打了個哈欠。
十五分鐘到了我起針。
「好了。」
我在他耳朵後面看了一下，那些細小的紅點已經淡了很多，只剩下隱約的幾個。山根那條青筋也快看不出來了。
「三針扎完了，後面你們自己每天搓後背就行。再搓一周鞏固一下，不出意外的話不會再犯。」
趙建軍站在門口，這回沒忍住，眼眶有點紅。
他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診費。」
「我說過頭三個病人不收錢。」
「頭三個是你的規矩，這是我的規矩。治好了就得給錢，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