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坐堂
紅紙上那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王勝利自己寫的。
我坐下來，桌子上那個杯子裡還沒水。王勝利從外頭探了個頭進來。
「茶葉沒有，白開水湊合喝。」
「行。」
他倒了杯水擱桌上，靠著門框打量了一圈這個角落。桌子是從倉庫拖出來的，椅子是他從家裡搬來的，說是他老婆嫌舊了不要的。整個「診室」不到四平方，但夠用了。
「我跟你說好，你坐你的，我賣我的。有病人來了你看，看完要開藥在我這抓。沒病人你別搗亂，別動我櫃檯上的東西。」
「知道了。」
他嗯了一聲，回櫃檯去了。
我把黃布包放在桌子底下，銀針碼好擱在桌面上，師父的筆記壓在旁邊。然後就坐著了。
八點半，沒人。
九點，沒人。
九點半，還是沒人。
中間進來兩個買藥的，一個買感冒顆粒，一個買創可貼。兩人進門的時候都往我這邊看了一眼，那種看猴似的眼神，看完轉頭就走了。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翻手機，偶爾抬頭瞥我一眼，不說話。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是不是投資虧了。
我不急。
師父在山上的時候，經常一個月才來一個病人。他就坐在廟門口，一坐一整天，旱菸抽了一袋又一袋。我問他不煩嗎，他說等人來是修行，等不來也是修行。
快到十點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三十來歲，短頭髮，穿著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她進門先在櫃檯那邊站了一下，跟王勝利說了句什麼，王勝利往我這邊指了指。
她走過來，在桌子前面站住了，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個李大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
「你真會看病？」
「坐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她猶豫了幾秒，坐下了。坐下之後沒說話，先把手機掏出來放桌上，好像隨時準備起身走人。
「你哪不舒服？」
「腰疼。」她往後指了指，「後腰這一片，疼了有小半年了。早上起來最厲害，活動活動能好點，但彎腰久了又開始疼。」
「去醫院看過沒？」
「看了，拍了片子說腰肌勞損，讓我貼膏藥。貼了沒啥用。」
「哪一側疼？」
「月經正常嗎？」
她臉一下紅了，看了看外面櫃檯那邊。王勝利在看手機，沒往這邊看。
「這個跟腰疼有關係？」
「有。你說就行。」
「不太正常，經常推遲，量也不多。」
「顏色呢？」
「偏暗，有時候有血塊。」
我心裡大概有數了。
「把手伸出來，我給你號個脈。」
她把左手伸過來，手腕搭在桌面上。
脈象沉澀，尺部尤其弱。
我跟你們說一下號脈最基礎的東西。
你可能覺得號脈特別玄，大夫把手往那一搭就知道你什麼毛病。其實沒那麼神，但確實能摸出很多東西。
最簡單的入門方法。你找到自己手腕內側那個骨頭突出來的地方，就是手腕外側那塊凸起的骨頭，叫橈骨莖突。從那個骨頭往手腕內側摸，緊挨著骨頭的位置用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並排按上去。
食指按的那個位置叫寸，中指按的叫關，無名指按的叫尺。
左手的寸關尺分別對應心、肝、腎。右手對應肺、脾、命門。
你不用記那麼多，就記一個最實用的。無名指按的那個位置是尺部，對應腎。你按下去如果感覺跳動很弱，幾乎摸不著，說明腎氣不足。
這個女人尺脈特別弱，脈又沉又澀，澀就是不流暢，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跳一跳的不連貫。
「你這個腰疼不是單純的腰肌勞損。」
她看著我。
「你是腎虛加血瘀。腎虛導致腰府失養，所以疼。血瘀導致經脈不通，所以月經有血塊顏色暗。這兩個問題是連著的，不是分開的。」
她沒吭聲，但眼神變了，從敷衍變成了認真。
「貼膏藥為什麼沒用？因為膏藥只管局部，你這個問題在裡面不在外面。」
「那怎麼治？」
「我先教你一個自己在家就能做的。」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你把手放到後腰上，掌心貼著後腰。」
她照做了。
「你現在摸到的位置，腰帶那一圈的正後方，脊柱兩邊各有一個區域，按上去酸酸脹脹的。那一片是腎俞穴的大概範圍。你不用找那麼精確，反正就是後腰脊柱兩邊各兩指寬的地方。」
「每天早上起來之前，躺在床上，兩隻手握拳，拳背頂著後腰那個位置，上下搓。搓到發熱為止。這叫搓腎俞，補腎氣最直接的辦法。」
這個方法你們都能用。腰酸腰疼腰冷，不管男女，早上醒了先別急著起來，兩手握拳墊在後腰底下，身體的重量壓著拳頭，然後上下搓動。搓到那一片皮膚發燙，起來之後你會覺得腰那塊暖暖的，整個人精神頭都不一樣。
「還有一個穴位。」
我讓她把腳抬起來。
「腳內踝尖和跟腱之間那個凹陷的地方，按下去特別疼的，叫太溪穴。」
我按了一下，她疼得縮了一下腳。
「太溪穴是腎經的原穴，補腎第一穴。每天按三到五分鐘，兩隻腳都按。跟搓腎俞配合著來，一個月你再看看你的腰還疼不疼。」
太溪穴這個位置你們現在就能找。脫了鞋，腳內踝那塊骨頭突出來的最高點，跟後面那根大筋之間，有個凹陷。按下去酸脹甚至疼的那個點就是。
腎虛的人按這個穴位會特別疼，甚至按不下去。你越疼說明越虛。堅持按，等到不怎麼疼了，說明腎氣補回來了。
「藥的話我給你開個方子。」
我拿筆在紙上寫。當歸、川芎、熟地、白芍、杜仲、續斷、桑寄生、牛膝。
這個方子底子是四物湯加補腎的藥。四物湯就是當歸川芎熟地白芍，補血活血的基本方。杜仲續斷桑寄生補肝腎強腰膝，牛膝引藥下行直達腰部。
寫完遞給她。
「在這抓藥就行。五副，吃完再來複診。」
她接過方子看了看，猶豫了一下。
「多少錢？」
「診費二十。藥費問王老闆。」
我第一次收錢。
頭三個病人的規矩守完了，從第四個開始，該收就收。師父沒教我做聖人，他教我的是靠手藝吃飯。
她從錢包里拿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拿著方子去櫃檯找王勝利抓藥了。
王勝利接過方子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他是開藥店的，方子裡的東西他都認識。他看的不是藥，是我這個方子開得對不對。
他沒吭聲，轉身去抓藥了。
這就說明方子沒問題。他要是覺得有問題，以他那個嘴肯定早說了。
二十塊錢。
加上口袋裡的九塊錢，我現在有二十九塊了。
不多，但這是我自己掙的第一筆錢。
我坐下來，桌子上那個杯子裡還沒水。王勝利從外頭探了個頭進來。
「茶葉沒有，白開水湊合喝。」
「行。」
他倒了杯水擱桌上，靠著門框打量了一圈這個角落。桌子是從倉庫拖出來的，椅子是他從家裡搬來的，說是他老婆嫌舊了不要的。整個「診室」不到四平方，但夠用了。
「我跟你說好，你坐你的，我賣我的。有病人來了你看，看完要開藥在我這抓。沒病人你別搗亂，別動我櫃檯上的東西。」
「知道了。」
他嗯了一聲，回櫃檯去了。
我把黃布包放在桌子底下，銀針碼好擱在桌面上，師父的筆記壓在旁邊。然後就坐著了。
八點半，沒人。
九點，沒人。
九點半，還是沒人。
中間進來兩個買藥的，一個買感冒顆粒，一個買創可貼。兩人進門的時候都往我這邊看了一眼，那種看猴似的眼神，看完轉頭就走了。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翻手機，偶爾抬頭瞥我一眼，不說話。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是不是投資虧了。
我不急。
師父在山上的時候，經常一個月才來一個病人。他就坐在廟門口，一坐一整天，旱菸抽了一袋又一袋。我問他不煩嗎，他說等人來是修行，等不來也是修行。
快到十點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三十來歲，短頭髮，穿著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她進門先在櫃檯那邊站了一下，跟王勝利說了句什麼，王勝利往我這邊指了指。
她走過來，在桌子前面站住了，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個李大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
「你真會看病？」
「坐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她猶豫了幾秒，坐下了。坐下之後沒說話，先把手機掏出來放桌上，好像隨時準備起身走人。
「你哪不舒服？」
「腰疼。」她往後指了指，「後腰這一片，疼了有小半年了。早上起來最厲害，活動活動能好點，但彎腰久了又開始疼。」
「去醫院看過沒？」
「看了，拍了片子說腰肌勞損，讓我貼膏藥。貼了沒啥用。」
「哪一側疼？」
「月經正常嗎？」
她臉一下紅了，看了看外面櫃檯那邊。王勝利在看手機，沒往這邊看。
「這個跟腰疼有關係？」
「有。你說就行。」
「不太正常，經常推遲，量也不多。」
「顏色呢？」
「偏暗，有時候有血塊。」
我心裡大概有數了。
「把手伸出來，我給你號個脈。」
她把左手伸過來，手腕搭在桌面上。
脈象沉澀，尺部尤其弱。
我跟你們說一下號脈最基礎的東西。
你可能覺得號脈特別玄，大夫把手往那一搭就知道你什麼毛病。其實沒那麼神，但確實能摸出很多東西。
最簡單的入門方法。你找到自己手腕內側那個骨頭突出來的地方，就是手腕外側那塊凸起的骨頭，叫橈骨莖突。從那個骨頭往手腕內側摸，緊挨著骨頭的位置用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並排按上去。
食指按的那個位置叫寸，中指按的叫關，無名指按的叫尺。
左手的寸關尺分別對應心、肝、腎。右手對應肺、脾、命門。
你不用記那麼多，就記一個最實用的。無名指按的那個位置是尺部，對應腎。你按下去如果感覺跳動很弱，幾乎摸不著，說明腎氣不足。
這個女人尺脈特別弱，脈又沉又澀，澀就是不流暢，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跳一跳的不連貫。
「你這個腰疼不是單純的腰肌勞損。」
她看著我。
「你是腎虛加血瘀。腎虛導致腰府失養，所以疼。血瘀導致經脈不通，所以月經有血塊顏色暗。這兩個問題是連著的，不是分開的。」
她沒吭聲，但眼神變了，從敷衍變成了認真。
「貼膏藥為什麼沒用？因為膏藥只管局部，你這個問題在裡面不在外面。」
「那怎麼治？」
「我先教你一個自己在家就能做的。」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你把手放到後腰上，掌心貼著後腰。」
她照做了。
「你現在摸到的位置，腰帶那一圈的正後方，脊柱兩邊各有一個區域，按上去酸酸脹脹的。那一片是腎俞穴的大概範圍。你不用找那麼精確，反正就是後腰脊柱兩邊各兩指寬的地方。」
「每天早上起來之前，躺在床上，兩隻手握拳，拳背頂著後腰那個位置，上下搓。搓到發熱為止。這叫搓腎俞，補腎氣最直接的辦法。」
這個方法你們都能用。腰酸腰疼腰冷，不管男女，早上醒了先別急著起來，兩手握拳墊在後腰底下，身體的重量壓著拳頭，然後上下搓動。搓到那一片皮膚發燙，起來之後你會覺得腰那塊暖暖的，整個人精神頭都不一樣。
「還有一個穴位。」
我讓她把腳抬起來。
「腳內踝尖和跟腱之間那個凹陷的地方，按下去特別疼的，叫太溪穴。」
我按了一下，她疼得縮了一下腳。
「太溪穴是腎經的原穴，補腎第一穴。每天按三到五分鐘，兩隻腳都按。跟搓腎俞配合著來，一個月你再看看你的腰還疼不疼。」
太溪穴這個位置你們現在就能找。脫了鞋，腳內踝那塊骨頭突出來的最高點，跟後面那根大筋之間，有個凹陷。按下去酸脹甚至疼的那個點就是。
腎虛的人按這個穴位會特別疼，甚至按不下去。你越疼說明越虛。堅持按，等到不怎麼疼了，說明腎氣補回來了。
「藥的話我給你開個方子。」
我拿筆在紙上寫。當歸、川芎、熟地、白芍、杜仲、續斷、桑寄生、牛膝。
這個方子底子是四物湯加補腎的藥。四物湯就是當歸川芎熟地白芍，補血活血的基本方。杜仲續斷桑寄生補肝腎強腰膝，牛膝引藥下行直達腰部。
寫完遞給她。
「在這抓藥就行。五副，吃完再來複診。」
她接過方子看了看，猶豫了一下。
「多少錢？」
「診費二十。藥費問王老闆。」
我第一次收錢。
頭三個病人的規矩守完了，從第四個開始，該收就收。師父沒教我做聖人，他教我的是靠手藝吃飯。
她從錢包里拿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拿著方子去櫃檯找王勝利抓藥了。
王勝利接過方子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他是開藥店的，方子裡的東西他都認識。他看的不是藥，是我這個方子開得對不對。
他沒吭聲，轉身去抓藥了。
這就說明方子沒問題。他要是覺得有問題，以他那個嘴肯定早說了。
二十塊錢。
加上口袋裡的九塊錢，我現在有二十九塊了。
不多，但這是我自己掙的第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