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英法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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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休息以後,聯席會議重新開始。

  工作人員進來換了一輪茶水,又把牆上那張畫滿箭頭和編號的陝西控制區地圖收了起來。兩個人踩著凳子,把另一張更大的地圖掛上去。

  這次是中國東部沿海的地圖。

  從南邊一直鋪到廣東,沿福建、浙江、江蘇向北,經山東半島,一直延伸至渤海灣。上海、大連灣、芝罘、天津這幾個地方都已經提前用紅筆圈了出來。

  剛才還在討論過渡司法的一群人,也紛紛把桌上的材料換了一批。

  有人出去抽了根煙回來,有人趁著會議還沒正式開始,和同事小聲交流。

  林同州看了一眼時間。

  「開始吧。」

  他說完,朝後排示意了一下。

  「這一項,先請一位專家介紹一下具體情況。」

  後排站起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不少,穿一件普通的深灰夾克,懷裡夾著電腦和幾份列印資料,看起來更像剛從大學辦公室里被臨時叫過來的老師。

  事實上也差不多。

  「這位是西北大學歷史學院的周敬文教授,主要研究中國近代軍事史和晚清海防,對第二次鴉片戰爭這段歷史比較熟悉。」

  林同州又看了一圈會議室。

  「想必大家對這一段歷史多少都知道一點。圓明園、大沽口、八里橋,中學課本里都有。」

  「可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記住幾個地名。」

  他用筆指著牆上的地圖。

  「我們要知道的是,這支遠征軍現在在哪,接下來準備去哪,他們當年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北京的。」

  「周教授,您請。」

  周敬文已經走到了投影幕旁。

  「好。」

  他插上電腦,調出第一張圖。

  屏幕上出現了幾個人名。

  格蘭特,蒙托邦,額爾金,葛羅。

  還有僧格林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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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蘭特是英軍的陸軍指揮官,蒙托邦是法國遠征軍總司令。額爾金和葛羅分別負責英國和法國方面的外交事務。至於僧格林沁,各位應該都熟悉。」

  他很快翻到下一頁。

  地圖上只標了一條海岸線和幾個日期。

  「現在是五月中旬。如果暫時以原歷史進程作為參照,英法遠征軍距真正進入渤海、登陸天津,還需要兩個多月。」

  「但他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周敬文抬起雷射筆,在香港和上海附近劃了一下。

  「事情要從去年說起。1859年6月,英法聯軍第二次進攻大沽口。」

  屏幕上換成了一幅大沽炮台示意圖。

  「那一次英軍對清軍防禦準備估計不足。他們原本打算依靠炮艦直接突破,結果清軍提前加固炮台,在航道設置障礙,英法艦艇進入以後遭到集中火力打擊。」

  「英軍傷亡較大,多艘炮艦被擊沉,從清廷的角度來看,這是第二次鴉片戰爭里少有的一場大勝。」

  「從英國政府的角度去看,事情正好相反,此前他們一直認為,只要保持足夠的海軍壓力,清政府最終總會退讓。大沽這一仗證明,至少在某些地方,這種低成本的做法已經行不通。」

  下一頁。

  一組兵力數字出現在屏幕上。

  英軍及英屬印度部隊,約一萬一千人,其中印度軍大概三千五百人。法軍約六千人,各類艦船合計一百七十餘艘。

  周教授轉過身。

  「各類史料統計口徑有一定的差異,陸軍人數、海軍人員,各家統計數字不完全一樣。因此大家以後看到一萬七、一萬八,甚至接近兩萬,都有可能的,我們這裡只取個大致規模。」

  「英國和法國這次已經按照一場正式的遠征戰爭來組織。有陸軍,有炮兵,還有一支規模很大的海上艦隊提供保障。」

  「他們登陸以後再依靠畜力和人力向內陸運輸重炮。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必須選擇合適的登陸點和補給基地。」

  周敬文翻過一頁,第一根紅色的箭頭落在舟山。

  「1860年4月20日至21日前後,英法重新占領舟山群島,舟山的重要性想必大家都看得出來。」

  雷射點落在長江口外。

  「它既可以控制上海和長江口外圍的海上通道,也可以作為艦隊活動和補給體系中的一個節點。」

  沈聞達皺了皺眉頭,

  「所以按照原來的歷史,現在舟山群島已經落到他們手裡了。」

  「如果歷史沒有太大變動的話,應該是這樣。」

  周教授說。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在資料上做了記號,這個問題沒有深入進行討論,舟山離的太遠,暫時也輪不到他們處理。

  地圖上的箭頭隨後指向上海。

  「五月初,法國方面的運兵船開始陸續抵達上海,英軍也在繼續集結。接下來雙方不會直接從上海一路開進大沽,而是要先尋找靠近渤海的前進集結點。」

  屏幕上亮起兩個位置。

  大連灣,芝罘。

  「英國方面大約會在五月下旬逐步進入大連灣。」

  「法國方面則在六月前後抵達芝罘,也就是今天煙臺芝罘區一帶,他們一東一西,分別利用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的海灣。」

  「原因很現實,那麼多艦船不可能全擠在一處。人員需要休整,馬匹需要上岸,艦船更需要補給。」

  地圖繼續向北。

  六月,七月。

  「大約在六月十八日,英法的高級指揮官在上海討論了北上和大沽的登陸方案。七月期間,英法艦隊繼續對大沽、天津北塘和附近的海岸實施偵察。」

  「到七月中下旬,英法聯軍登陸方案逐漸統一。他們吸取了1859年的教訓,大沽炮台正面強攻,代價太大。於是八月一日,聯軍選擇在天津的北塘登陸。」

  地圖被放大。

  海河入海口、北塘、大沽和天津的位置清楚地出現在屏幕上。

  「北塘距離大沽並不遠。英法若從這個位置登陸,可以避開大沽炮台正面的主要火力。」

  「部隊上岸以後,建立營地,組織炮兵登陸,運載輜重,隨後再沿陸路向大沽炮台推進。」

  他說到這裡,把下一張照片調了出來,是後世流傳極廣的大沽口淪陷後的照片。

  這張照片拍攝於1860年8月21日大沽炮台戰役結束後,攝影者為費利斯·比托,畫面中可以看到炮台土牆和木質結構已經被炮火破壞,地面散落著箱子、繩索、炮具和其他雜物,多名清軍士兵屍體仍留在工事和炮位附近。照片是在英法聯軍攻占炮台後不久拍攝的,屬於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較著名的一組戰地照片之一。

  「八月二十一日,北炮台之戰,這一戰如果只看結局,很容易一句『清軍大敗』帶過去。」

  「實際上守軍打得相當頑強,1859年獲勝以後,大沽方面專門加強過工事。清軍對聯軍再次來犯也有心理準備。但僧格林沁過於輕敵,他寄希望於誘敵深入,完全撤銷了針對北塘的防禦。」

  「當然,戰爭失敗的根本原因是整個軍事體系的差距:火炮性能、射速,射程。步兵火力、部隊訓練程度,清軍都已經落後太多。」

  他用筆點了點照片上的炮台。

  「北炮台最終被突破,隨後,大沽口的整體防禦體系瞬間失去支撐,大沽門戶被徹底打開。」

  地圖上的紅色箭頭隨即直指天津。

  「八月二十三日前後,英法聯軍進入天津。」

  周教授略微停頓,

  「這是整場戰爭里一個很重要的節點,英法聯軍有了一個離京畿很近的前進基地,天津本身就是一座大城市,又靠近海河。」

  「從這裡開始,聯軍的海上補給可以一直向前延伸。糧食、彈藥、人員和裝備能夠源源不斷送到天津,英法聯軍再也不用擔心後勤補給的問題。」

  周敬文將地圖向北京方向拖動。

  「此後的核心就變成了兩個字——談判。」

  「當然,軍事行動並沒有停止。清廷希望通過談判阻止聯軍繼續北上。英法聯軍同樣願意談,只要能夠取得他們想要的外交和通商條件,他們也不願意承擔額外的傷亡。」

  「但雙方對很多問題的理解存在根本上的差異。公使駐京、外交禮儀、軍隊撤退,任何一項都足以引起海量的爭執。」

  日期跳到九月。

  「最後,談判徹底破裂。」

  「九月十八日這一天,英方談判人員巴夏禮等人在通州附近被清軍扣押,其中一部分人在關押期間受到虐待和刑訊,後來有人死亡。」

  「因為這件事,英法聯軍在京城內選擇了對等報復,同一天,張家灣發生戰鬥,僧格林沁部再次失敗,繼續後撤。」

  下一張圖片。

  九月二十一日——八里橋。

  這一次,會議室里明顯安靜了很多,這個地名在中國近代史上實在是太有名了。

  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張戰場位置圖。

  「八里橋之戰被後來的各路人員反覆講解過。清軍方面有蒙古騎兵,也有步兵。僧格林沁試圖利用騎兵機動和衝擊能力,攻擊英法軍隊陣線。」

  「單看士兵作戰意志,清軍或許並不缺乏勇氣。可他們面對的已經是一支擁有近代炮兵和步槍火力體系的歐洲軍隊。」

  「清軍從發起衝鋒,到真正接近對方陣地,中間有很長一段距離,這段距離足夠炮兵持續射擊,也足夠步槍兵完成多輪射擊。」

  「少量騎兵衝到敵人面前時,人數和隊形已經受到很大破壞。」

  「所以我們經常會看到史料描述清軍騎兵反覆衝擊,可反覆衝擊本身並不能彌補火力上的差距。」

  「戰爭從來不會因為一方更勇敢,就自動給這一方補上缺少的火力和組織度。」

  接著,投影上的箭頭終於推到了北京城外。

  「八里橋之後,清政府在京畿已經喪失能夠有效阻擋聯軍的野戰力量。咸豐隨後離開北京,前往熱河北狩,北京城內留下奕訢負責與英法繼續交涉。」

  十月六日,屏幕上的地圖消失了,圓明園三個字占據了投影中央。

  周教授只放了幾張十九世紀圓明園遺存和被掠文物照片。

  「十月六日前後,圓明園開始遭到大規模搶掠,英法的強盜將能夠帶走的財物大量帶走。瓷器、珠寶、鐘錶、書畫和其他精美昂貴的收藏,後來散落到英國、法國及世界其他地區,大量物品直到我們穿越前仍然收藏在歐洲的博物館或者私人收藏中。」

  「雨果先生1861年11月25日《致巴特勒上尉的信》中說對方曾詢問他對英法遠征中國的看法,並認為這次遠征「光榮而體面」,因此雨果藉此公開表達立場,他強烈的譴責了英法的強盜行為:

  『有一天,兩個來自歐洲的強盜闖進了圓明園。一個強盜洗劫財物,另一個強盜在放火。似乎得勝之後,便可以動手行竊了。他們對圓明園進行了大規模的劫掠,贓物由兩個勝利者均分。我們看到,這整個事件還與額爾金的名字有關,這名字又使人不能不憶起巴特農神廟。從前他們對巴特農神廟怎麼幹,對圓明園也怎麼幹,不同的只是幹得更徹底,更漂亮,以至於蕩然無存。我們把歐洲所有大教堂的財寶加在一起,也許還抵不上東方這座了不起的富麗堂皇的博物館。那兒不僅僅有藝術珍品,還有大堆的金銀製品。豐功偉績!收穫巨大!兩個勝利者,一個塞滿了腰包,這是看得見的,另一個裝滿了箱篋。他們手挽手,笑嘻嘻地回到歐洲。這就是這兩個強盜的故事。

  我們歐洲人是文明人,中國人在我們眼中是野蠻人。這就是文明對野蠻所幹的事情。」

  會議桌一邊有人低低罵了一句。

  周教授把圖片關掉,重新切回北塘。

  「不過,有一點需要特別說明。」

  「如果我們今天只盯著圓明園,很容易把戰爭對普通人的傷害只集中到北京,可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聯軍沿途的搶掠,從北塘一帶已經出現。」

  他拿起桌上的一頁紙。

  「英國駐華領事人員、遠征軍翻譯斯溫霍在1861年出版的相關著作中,記錄過北塘的情況。」

  「八月四日,他進入已經被聯軍占領三天的北塘。按照他的記載,法國士兵進入民宅大肆搜掠財物,無法帶走的東西遭到毀壞,當地仍然留在家中的居民,只能眼看著自己的財物被帶走破壞。」

  「有居民因此自殺,還有逃離北塘的人帶著剩餘財物前往附近村莊,在途中又遭到遊蕩士兵的盤查和搜掠。」

  「同年英國刊物轉述《泰晤士報》隨軍記者的報導時,也提到過類似情況,居民財產遭到反覆搶掠,有人被逼問錢財藏匿地點,還有婦女因為害怕落入聯軍手中而自殺。」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點點沉重下來。

  周敬文繼續翻頁。

  「九月十八日張家灣戰鬥以後,聯軍把當地作為戰鬥中攻占的城鎮處理,糧食等軍需物資被直接徵用。還有居民遭到刑訊,以逼問錢財藏在哪裡;有婦女因害怕落入聯軍之手,被親屬直接毒死。」

  「其他財物則被大規模的掠奪。此外……對當地婦女的侵害和殺害,也有相關記載。」

  他說完以後,沒有再下逐個翻厚重的文件。

  「原來的歷史過程,大致如此……」

  一個多小時的講解,到這裡終於結束。

  會議室里沒有立刻響起討論聲,有人低頭翻材料,有人盯著地圖,還有人拿著筆,卻很久沒有落下去。

  秦振岳最先開口。

  「周教授,按照您的看法,這張時間表還有多少可信度?」

  周教授點了點頭。

  「我認為地點比日期可靠的多。」

  說完,他重新站到地圖前,雷射筆先落在渤海。

  「芝罘、大連灣、北塘、大沽、天津,這些地方的戰略價值主要由地理決定。」

  「英法的艦隊需要停泊,需要補給,陸軍需登陸以後還要尋找通往天津和北京的道路,只要英法的最終目標仍然是逼迫清廷接受他們的條件,這幾個地方就依然值得我們重點關注。」

  隨後,他指了指地圖旁邊的日期。

  「不過時間就不一樣了,從四月到現在,我們已經對原有歷史造成了非常明顯的影響。」

  「江南大營提前崩潰,太平軍後續的兵力部署會發生變化,清廷的調兵、財政和戰略判斷也會跟著變化。消息只要傳到上海和香港,英法自己的判斷也會發生變化。」

  「今天這張歷史時間表,只能當參照。」

  林同州看著牆上的地圖。

  一個多月前,很多人還覺得擁有未來一百多年的歷史知識,幾乎等於擁有一張開卷考試的答案,現在才過去一個半月,答案已經開始面目全非。

  甚至原歷史裡本應前往大連灣集結的艦隊,某一天突然換一個地方登陸都不值得驚訝。

  可有些東西暫時還沒有改變,英國和法國的遠征軍正在趕來,軍艦正在集結,他們的政府已經決定用戰爭解決問題。

  現在是五月,他們還沒到天津,所以習安仍然還有時間。

  林同州拿起筆,看著在場的眾人,「諸位,歷史課上完了,下面說說我們該怎麼辦。」

  整個會議室里的氣氛隨之肅穆。

  牆上那條屬於1860年原有歷史的進軍路線還亮著,可從這一刻起,在座所有人討論的重點,已經是怎樣讓它走不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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