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司法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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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兩點,應急治理委員會和國防與安全委員會的聯席會議照常召開,由於本次涉及到後期戰爭安排,還有部分高級將領也參會。

  會議室里坐得很滿。

  過去一個多月,這種會已經開得越來越像以前的日子。唯一還能提醒眾人眼下究竟是什麼年月的,大概是牆邊那張每天都在向外擴展的實際控制區地圖。

  林同州剛坐下,省長沈聞達便把一份材料推了過來。

  林同州翻開第一頁,「公務員?」

  「對。」

  沈聞達摘下眼鏡。

  「我建議今年正常招考計劃之外,再特批一批公務員。具體數量由組織部門審核,但規模不能小。年輕點可以,經驗少也無所謂,進來以後慢慢帶就行。」

  「不過有兩樣必須嚴格要求。」

  他伸出兩根手指,「品行,還有廉潔。」

  林同州沒有立刻表態,「外面又出什麼問題了?」

  沈聞達苦笑了一下,「哪裡沒有問題?」

  「這一個多月剔掉的清代胥吏劣紳已經很多了。留下來的裡面也有部分能幹事的,有的人適應得還很快。」

  「可大部分地方呢?」

  他翻開材料。

  「一個人口幾萬的縣,辦一件事情,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文件下來三天了,第四天還沒發出去。」

  「這還算好的!」

  「還有人看我們現代幹部天天開會,簽字留痕,也學會了。」

  他嘆了口氣,

  「村里土地糾紛鬧起來,報到縣上,縣上說開會忙著讓鄉里核實,鄉里讓村里自行調解,村里又說等縣上批示。一圈轉回來,半個月過去,人家兩家已經拿鋤頭打完一架了。」

  「這種舊官僚習氣,靠培訓很難馬上改變!要不是手頭上沒人,我真想把這幫人全換掉!」

  他繼續說道,「清代地方能用的人才繼續挑選,我們自己的幹部也得加速培養。以後控制區只會越來越大。秦省還沒完全接管,下面已經天天喊缺人。總不能以後每接管一個縣,就得市里抽十幾個科長過去。」

  「再這麼抽調,市政府各處室自己都要成空殼了!」

  林同州合上材料,「可以,組織部門做個方案。」

  「特批招考規模放大一些,學歷門檻適當靈活調整,考試內容也要重新設計。政治素質,尤其是基層適應能力要適當提高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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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新招來的人先拉去培訓一陣子再下基層。別考了一肚子申論,出門連五穀雜糧是哪些都分不清。」

  見他們議完,秦振岳把地圖向前推了一點。

  「部隊整編進度基本符合計劃,眾多新編旅,預計本月中旬陸續完成第一階段整編和合成訓練。」

  「屆時可以開始考慮秦省其餘地區的接管行動。」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他示意眾人看已經接管的防區。

  「駐防是個大問題,一個野戰連扔到縣城裡去看守各個城門,太浪費了。」

  一名軍隊將領接過話。

  「我們希望能組建一批清代輔助軍。兵員可以從已控制地區的本地青壯年裡招。優先選那些身家清楚、家庭穩定的,過去所謂『良家子』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武器就用繳獲的鳥槍和那些大刀長矛就行。」

  「也不需要他們參與一線攻堅,把後面的城守好就可以了。基層軍官可以混搭通過審查的原綠營軍官和我們的人,但指揮權、糧餉和調動權必須抓在我們手裡。」

  林同州點了點頭。

  「名別搞得像收編舊軍隊,編制、軍紀還有訓練全部推倒重來。他們以後守的是本地百姓和公共設施,不能繼續帶著過去那套吃拿卡要的陋習。」

  幾個人又討論了十來分鐘,並且開始表決,通過後後面的議題繼續往前走。

  鐵路建設,基層學校覆蓋,鄉村赤腳醫生體系。

  會議開到接近四點,林同州正準備讓人休息十分鐘,忽然注意到趙懷民似乎有什麼心事。省委政法委書記從開會到現在,手裡的筆一直在飛快的旋轉。

  林同州看過去,「老趙,有心事?」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林同州道:「有話直說。」

  趙懷民把筆放下,嘆了口氣

  「確實有個問題。而且以後會越來越大。」

  會議室眾人開始聽他發表見解。

  「這一個多月,我們的基層法治建設總體推進得很快。」

  趙懷民翻開面前的材料。

  「普法行動效果顯著。宗族私刑、豪強惡霸還有地方黑勢力清理得也很快。大量積案重新受理,這些都很有成效。」

  「但是」

  眾人紛紛側目,凡事就怕這個「但是」,只要遇到「但是」,說明前面說的都是廢話,真正關鍵的在但是後面。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但是……現在出現另外一個傾向。」

  「……太想主持公道。」

  有人皺眉,「這不好事嗎」

  趙懷民接著說:「基層幹部看到過去那些案子,很容易上火衝動,誰家土地被霸占,誰家姑娘被逼死。哪個惡霸打死人以後給縣衙塞銀子了事。」

  「看完這些材料,正常人都會生氣。可問題在於,司法靠憤怒走不遠。」

  趙懷民抽出一份案卷。

  「我先說一個最近發生的案件,地點我就先不說了。」

  「當地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父親幾年前被鄉里豪強活活打死。」

  「全村人都知道是誰幹的,縣衙也知道。不過豪強家裡有人有錢,又長期給衙門送錢,案子拖了幾年不了了之。」

  「我們接管此地以後,司法工作組同步進村,已經開始核查以前積壓發舊案。目前證據鏈越來越齊全,已經準備抓人了。」

  他把案卷放下。

  「就在抓捕的前兩個晚上,這個年輕人不知道是咋了,可能覺得我們一直拖著不行動,自己提著刀去了豪強家。」

  他做了個一個劈瓜砍柴的動作。

  「咔嚓一下……把人殺了。」

  趙懷民繼續說:「第二天,他自己來投案。」

  「村里那麼多人,簽了一百多人的名字,要求我們放人。有人堵在工作組門口,說這娃娃給他爹報仇,殺的是惡人,不能定罪。」

  沈聞達皺著眉問:「被殺的那個惡霸,過去的罪行能坐實嗎?」

  「當然。」


  「他身上至少兩條人命,還有強占土地強J行賄等等一系列罪行,說實話,如果這小子晚兩天動手,我們的人就把他抓了。」

  會議室沉默片刻,有人問:「那這年輕人怎麼辦?」

  趙懷民看向他,「當然是故意殺人罪。」

  那人皺眉,「話是這麼說……」

  「是吧?所以才麻煩。」

  趙懷民接過話。

  「死者罪孽滔天,舊有官府長期失靈。青年親眼見過父親的屍體,這幾年一直都希望為父報仇。從人情上看,村里人為什麼護他,誰都明白。」

  「可他動刀子的時候,司法機關已經開始接管這個案件,抓捕程序也已經啟動。這時候私人復仇,一刀殺了。」

  他環視會議桌。

  「如果因為死者惡貫滿盈,就把青年近乎無罪釋放,我們等於告訴所有人一件事——只要大家都覺得對方該死,就可以搶在司法前面殺人。」

  「可以後村裡的宗族械鬥怎麼辦?幾十年前的血海深仇怎麼辦?誰又來決定什麼叫該殺?什麼叫不該殺?」

  趙懷民又說:

  「可如果完全機械的套搬現代故意殺人的一般量刑尺度,給他重判個二三十年。」

  「當地百姓看到的又是什麼?舊官府幾年不管不問,新官府一來,惡霸死了,先把報仇的人給關進去了。」

  「你再給他們講一百遍程序正義,他們也只會問一句。惡人活著的時候,你們的程序在哪裡?」

  趙懷民把案卷翻過去,「這還只是最簡單的一類案件,類似的還有很多很多。」

  「再說一個案件吧。某縣原知縣。嗯,我們接管當地前他判過一樁刑案,判處期間犯人依法受刑,杖刑執行過程中犯人死亡。」

  「從我們今天的標準來看,這當然屬於殘酷刑罰,嚴重的侵犯生命權和人格尊嚴。」

  「可問題來了,當時清律允許杖刑。知縣的手續也基本符合當時制度,他一沒有收錢,二也沒有故意把人打死。」

  「那我們今天能不能按照現行刑法,追究這個知縣故意傷害或者其他的刑事責任?」

  有人下意識說:「當然……」

  話說了一半,自己停住了。

  趙懷民看著他,「這就是我今天要談的。」

  「法不溯及既往這個概念,在刑法領域上講得更為嚴格。今天制定一條法律,原則上不能拿它去處罰昨天依當時法律合法的行為。」

  「我們國家現代刑法還有一條大家都熟悉的基本思路——從舊兼從輕。」

  「那過去的事全按清律判?也不能這麼機械的去判斷。」

  趙懷民搖頭。

  「這就牽涉到溯及力,新規則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效力?我們每接管一個縣,是統一以四月一日計算,還是以實際控制日期計算?」

  「控制前已經發生、控制後仍在持續的行為怎麼算?舊案已經判完的,我們承不承認?這又涉及既判力。」

  「司法判決一旦生效,原則上應當具有穩定性。不能因為今天換了縣長,明天就把昨天所有的案子重新判一遍。社會要運行,就必須讓人知道一件事辦完以後什麼時候算真正結束,這就是既判力背後的價值。」

  「可清代的判決能不能直接獲得我們現代司法體系中的既判力?」

  他自己回答道:「顯然不能一概承認。」

  「例如正常的買賣糾紛。雙方爭一塊地,縣衙調查清楚,把地判給一方,執行也就完成了。只因為政權發生變化,就把地重新搶回來再判一次,社會馬上會出大亂子,這類判決原則上應當承認。」

  「再比如,一個人因為欠債,被合法判令償還。只要不存在高利盤剝、人口買賣等嚴重問題,也沒有必要全部推翻。」

  他翻到另一頁。

  「但另一類完全不同。有人因為所謂忤逆尊長,被判酷刑。有的女人因為婚姻、貞節問題受到極端懲罰。」

  「宗族私設公堂,把人沉塘。縣衙明知有人被刑訊逼供,仍憑口供判刑。這種結果我們還能因為一句『舊判已決』繼續執行嗎?」

  「當然不能!所以既判力也要有邊界。舊制度形成的法律關係,可以維持社會穩定的,儘量承認。事實明顯錯誤、程序嚴重失真的刑事案件,我們要允許複查。」

  「已經執行完畢的案件,如果涉及冤案,可以申請恢復名譽和返還財產。」

  「至於當年依法辦案的舊官吏,不能因為今天改變了價值標準,就一股腦全抓進監獄。」

  有人問:「那他們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責任有很多種,刑事責任只是其中一種。」

  「一個知縣當年依法判杖刑,現在證明他長期迷信刑罰,濫用酷刑,即便某個具體案件夠不上現代刑事追責,也完全可以影響我們今天是否繼續任用他。」

  「幹部任用看的是現在有沒有資格掌握公共權力,這和刑罰追溯不是一回事。」

  「而殺人、搶劫、強姦、貪贓枉法,這些很多行為在清代本來就有的處罰。如果當時官府故意包庇,今天證據鏈還在,我們就要重新調查。適用什麼刑罰,可以按照過渡規則處理。」

  「但不能讓一個人因為政權變化突然發現,自己十年前做的一件當時完全合法的事情,今天變成了十年後就已經犯罪。」

  「法律也是政府信用的一部分,今天我們講法治,明天群眾發現法律可以隨著我們的心情往回改。那他們以後也不會信今天的法律。」

  顧建國想了想,開口:

  「可還有個現實問題。如果我們把程序守得太死,基層會覺得束手束腳。尤其那些惡霸。過去壞事做絕,可證據如果缺失。群眾都知道他該處理,法院最後卻因為證據問題放了。老百姓恐怕會覺得我們還沒有清代縣衙痛快。」

  趙懷民搖頭,

  「司法本來就不能追求痛快。痛快是一種情緒,但裁決要承擔後果。」

  「程序正義和實質正義從來都不是機械矛盾的。程序失去實質,最後可能變成冷冰冰的形式主義。實質失去程序,很快就會變成誰聲音大誰有理。」

  「尤其我們現在面對的社會,複雜程度遠超21世紀,今天開一個口子,說為父報仇可以少判到近乎無罪,明天就有人說兄長被放高利貸,所以殺對方全家也有道理。」

  「到最後,法院只剩一個功能……給已經發生的復仇蓋章。」

  林同州問:「那剛才那個年輕人,你建議怎麼判?」

  趙懷民沉默了一會。

  「先把罪名和量刑分開。行為性質很清楚,就是故意殺人,這一點不容模糊。」

  「然後量刑必須充分考慮舊有的司法長期失靈,被害人嚴重過錯、行為人收到長期刺激並且願意主動投案認罪等因素。」

  「該從寬就依法從寬,能不能適用較低的刑期,由法院結合證據裁判。」

  「此外,還可以考慮配套的司法救助,給他的母親和家人解決一定的現實生活問題。」

  「但判決書里一定要寫清楚。我們理解他的痛苦,也承認過去的官府欠了他家一個公道。可私自處死另一個人的權力,任何個人都不能擁有。」

  「給清代百姓講法治,得先解決一個更基礎的問題。官府為什麼連惡人也要按程序審,為什麼抓到壞人不能馬上拉出去砍了腦袋。為什麼村里八百個人一起說某個人該死,法院仍然要看證據……這些觀念他們沒經歷過。」

  顧建國忽然道:「其實不少現代人也沒完全經歷明白。」

  趙懷民苦笑一聲,「所以更難。」

  他抽出手裡文件的最後幾頁。

  「我建議起草一份《接管地區過渡司法暫行辦法》。」

  他一條一條說。

  「第一,以實際接管日期作為新法原則上的生效界線。今天接管甲縣,今天以後發生的行為,原則上適用現行法律和我們制定的特別規定。」

  「第二,接管以前的行為,原則上依行為發生時的規範判斷是否違法。當時已經違法,現代法律處罰更輕的,可以從輕處理。」

  「第三,建立特殊量刑指導。復仇宗族衝突、婚姻壓迫等在長期舊有司法體系失靈背景下發生的案件,要把歷史環境納入量刑。」

  「環境可以解釋行為,不能替行為消失。」

  秦振岳一直沒怎麼參與法律爭論,這時候忽然問:

  「那還有最麻煩的一類,我們現在自己也不知道法律邊界到底在哪。」

  他想了想。

  「比如穿越後,我們帶來的整套法律,原先有一個默認前提——國家還在,最高司法機關還在。立法機關也還在。」

  「現在這些前提全沒了。可我們又不能因為遇到法條沒寫過的事情,就宣布法律暫停。」

  他看著眾人。

  「所以我們真正的法治建設,任重道遠。」

  槍炮可以在幾分鐘內打開一座城門。

  法律卻要回答另一個更難的問題:城門打開以後,究竟該怎樣對待裡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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