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血腥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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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城外的戰鬥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雙方留下多少喘息的餘地。

  新軍投入以後,太平軍的火力一下提高到了守軍很難忽視的程度。這一回,太平軍陣地上的線膛槍已經能夠在相當遠的距離上持續壓制城頭,炮兵也能把長形炮彈準確送到胸牆、炮位和城門附近。

  城牆上的清兵很快吃盡了苦頭。

  他們人數不少,可武器卻雜亂得厲害。鳥槍、抬槍、舊式火炮混在一起,真正能夠在遠距離和太平新軍對射的武器並不多。英法正規軍和華爾的人還能依靠線膛槍和較好的訓練把槍口伸出垛口還擊,普通清軍一旦露出上半身,很多時候甚至還沒等看清城外的人影,一串子彈已經先飛了過來。

  一名清軍把總剛站上城垛,揮手讓下面的人把一門舊炮往左挪,胸口便忽然一震。

  子彈從胸前鑽進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迅速染紅的號衣,張了張嘴,整個人隨後從城牆上栽了下去。

  炮位旁邊的人甚至來不及把屍體拖開,下一輪槍彈便敲在磚垛和炮架上,碎磚四處飛濺。一個裝藥的清兵眼睛被碎石打中,捂著臉在地上翻滾,血從指縫裡不停往外流。

  英法士兵的情況好一些,卻也遠遠談不上輕鬆。

  他們第一次真正遇到一支能夠用數量彌補訓練差距,同時又擁有同等級單兵武器的中國軍隊。

  太平軍槍法平均水平自然比不上英國正規步兵,可城外一萬多支線膛槍不斷射擊以後,這種訓練上差距很快被數量沖跨。

  每日都會有新的一批炮彈和槍子抵達天京,再沿著陸路或者水路送到天國交戰的前線。

  黑火藥太平軍還是能自給自足的,習安只需要給他們提供槍彈即可。

  太平軍的炮兵已經和英法的炮兵已經斷斷續續打了一上午。

  阿姆斯特朗炮一次次從城內開火,炮彈飛入太平軍隊伍時,往往能在衝鋒陣形里撕開一條血路。可三十六門線膛炮的持續轟擊,也讓城上的守軍不斷付出代價。

  真正死得最多的,反而是清軍。

  他們既沒有英法正規軍那樣成熟的近代步兵訓練,也缺少足夠數量的現代武器。很多人仍舊習慣密集擠在垛口、炮位和旗幟周圍,一旦被太平軍炮兵盯上,一發炮彈落進去便是一片人倒下。

  守城戰打了不到兩個時辰,幾個清軍營頭已經被打得換過一次人。

  屍體來不及往下抬,只能暫時堆到城牆內側。

  血順著磚縫往下淌。

  新調上來的士兵只能踩著死人堆繼續往前。

  城外的情況同樣慘烈。

  李秀成原來帶來的各路人馬也投入了進攻。新軍在前面提供火力,普通太平軍則利用人數不斷向護城河方向推進。自己人一旦開炮,大批人馬便從村屋和田野里衝出來,抬著木排、長梯這次讓臨時紮好的浮橋材料向前跑。

  城頭立刻響起密集的槍聲,沖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很快倒下。

  一個抬木排的太平軍士兵腹部中彈以後還向前跑了幾步,隨後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後面的人來不及繞開,直接踩著他的背跑了過去。

  另一個人被數發槍彈命中胸前,手裡的木桿掉下去,整塊浮橋材料立刻掉向一邊。旁邊幾個人趕緊接住,還沒來得及重新抬穩,一發炮彈落在十幾步外,爆炸把最外側兩個人整個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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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人仍舊往前。

  第一批太平軍終於衝到了護城河邊。

  他們開始把木排往水裡推,又有人扛著長木試圖搭出臨時橋架。城頭上的英法軍官很快發現了他們的意圖,附近幾處火力點立刻轉向。

  排槍和炮彈同時落了下來。

  河邊幾乎沒有像樣的掩蔽物,正在搭橋的人很快死傷慘重。

  一名太平軍軍官站在河邊不停地揮旗,剛剛喊了幾句,頭部便中彈,整個人向後摔進水裡。旁邊一塊剛推出去的木排被炮彈打中,木頭當場炸散,上面幾個人全部掉進護城河裡。

  有人中彈以後沒有力氣游水,穿著濕透的衣服在水裡掙扎了幾下,很快便沉了下去。

  這一波進攻最終沒有成功,太平軍留下幾百具屍體,退回原來的陣地。

  城頭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到了下午,第二輪進攻又開始了。

  這一次新軍投入得更多,步槍手在距離城牆較遠的位置不斷射擊,掩護普通部隊向護城河靠近。太平軍炮兵則有意識地把火力集中到幾個已經暴露的城頭炮位。

  一門英軍火炮剛開完第五發,炮位旁邊便連續落下兩發炮彈。

  炮彈炸倒了幾個炮手,炮長當場死亡。

  剩餘的炮手只能把炮暫時放棄。

  新軍的傷亡同樣越來越大,這已經是他們成軍以來最難打的一仗。

  此前面對清妖,依靠武器的射速與射程優勢往往能夠在對方靠近以前就把對方打崩潰。可上海城裡的英法正規軍無論是訓練水平還是組織度都遠超一般的綠營。士兵們隱藏在胸牆後面,只在射擊時短暫露頭,炮兵也不斷轉移炮位,減少被太平軍集中壓制的機會。

  戰鬥打到傍晚,幾個太平新軍營頭已經傷亡過半。

  有一營再次接到前進命令時,最前面的士兵剛離開掩體便遭到一輪炮火。一個炮彈落在隊伍中央,七八個人同時倒地,其中兩人被炸得幾乎找不到完整屍體。

  後面的人終於撐不住了,開始崩潰後撤,營官在後面拼命喊,也沒有攔住他們。

  等他們退到後方,督戰隊已經迎了上來。軍官連續砍倒兩個跑在最前面的人,屍體就橫在路邊。

  「沒有軍令不得後退!後退者斬!」

  後面的人停住腳步。

  前面仍在落炮彈,後面是舉著刀和槍的督戰隊。

  最後這批人只能重新轉身,跟著重新組織起來的隊伍繼續衝鋒。

  戰鬥進行到這裡,太平軍的勇氣和組織度都在經受最嚴酷的考驗。有人連續沖了三波還敢向前,也有人看到身邊的人腦袋被炮彈打掉以後便徹底崩潰,扔下槍往後跑。

  天色漸暗以後,銅鑼聲終於響起,太平軍開始退兵,上海城外很快安靜了下來。

  真正安靜以後,戰場反而顯得更加可怕。

  從太平軍出發的位置一直到護城河邊,到處都是屍體。

  有些人保持著向前爬的姿勢,有些幾個人疊在一起。

  護城河裡還漂浮著木板、帽子和屍體,水面已經被血和泥攪成一種說不清的奇異顏色。

  城牆上同樣滿是傷員,清軍死傷尤其嚴重,英法正規軍的也損失不少。

  最狼狽的卻是那些臨時組織起來的外國武裝平民。

  其中很多人原本只是商船水手、店員和商行雇員,平時會開槍並不意味著能夠面對這種慘烈程度的戰鬥。白天第一次看見炮彈把一個活人直接炸成幾塊以後,不少人的精神到現在都沒有恢復過來。

  有人躲在胸牆後面吐了好幾次。

  還有一個年輕商行職員在戰鬥結束以後面色蒼白,死死的抱著步槍,手指怎麼也掰不開。

  旁邊的人最後才發現,他已經嚇得尿濕了褲子。

  今天是守住了,可城外那些多如蝗蟲一般的太平軍仍然圍在這裡,縱觀整個蘇南,已經沒有任何一支軍隊可以馳援這裡。

  法軍指揮官和馬奇中校對視一眼,兩人誰都沒說破,心裡卻已經有了差不多的判斷。

  第二天清晨,太平軍炮兵再次開火。

  他們開始集中轟擊城牆西南一段,同時在其他方向繼續開炮,擺出準備全面進攻的樣子。普通太平軍也分成幾路靠近護城河,不斷迫使守軍調動兵力。

  第一天炮擊以後,磚牆表面已經留下大量崩裂的痕跡。第二天繼續轟,牆面很快出現凹陷。

  清軍連夜運來木料、沙袋和碎石,英法工程人員則在城牆內側修築第二道臨時防線,並把部分火炮轉移到缺口後面。

  第三天,城牆開始出現明顯裂縫,連續命中的炮彈不斷把磚塊和夯土向外掀落。

  中午以後,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垮塌聲,一大片牆體終於塌了下來。

  煙塵騰起十幾米高,等灰塵散去,原本完整的城牆上已經出現一個不規則缺口。

  城外的進攻方士氣大振,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城內的人立刻衝上去搶修,沙袋,土筐,甚至拆下來的民房樑柱都被拖過去堵口。

  英法工程隊連夜加固,清軍則不斷從城裡徵調百姓搬運材料。

  可缺口終究已經打開,下一步他們的目標就是護城河。

  白天搭橋損失太大,太平軍開始改到夜裡。

  只是夜戰對雙方都很折磨。

  照明只能靠火把和燈籠。黑暗裡根本看不清對面究竟來了多少人,守城炮兵也很難像白天一樣準確射擊,只能胡亂向有火光的地方放槍。

  太平軍趁著夜色把木料拖到河邊。

  英法守軍發現以後立刻開槍,黑暗裡一道道槍火不斷閃爍,子彈大多不知道飛去了哪裡,卻總有人中彈倒下。

  晚上搶修搭橋,白天不斷佯攻,迫使守軍無法出城徹底毀掉已經搭好的部分,浮橋就這樣在不斷毀壞和搭建中修修補補,兩天兩夜下來,太平軍終於搭出幾條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通過的窄橋。

  夜裡,一支清軍和英法混編的部隊從城門出擊,試圖燒掉浮橋。

  太平軍早有準備,雙方在護城河邊上直接撞上。距離太近以後,線膛槍和火繩槍的射程區別已經沒有那麼重要。

  幾丈距離內,一槍打中便足以殺人。

  一個英國兵剛衝到橋邊,太平軍火槍在不到十步外開火,鉛彈從胸口打進去,後背帶出一大團血肉。

  旁邊清兵舉刀衝上去,立刻被刺刀捅進腹部。

  雙方隨後徹底混戰在一起,槍來不及裝填時便直接拿刺刀甚至是槍托砸過去。有人已經徹底貼在一起,那用拳頭,還有牙齒作為武器。

  浮橋旁邊的水裡很快漂滿屍體,聯軍最後燒掉了一座橋,在慘痛的傷亡下被迫退回城裡。

  天亮以後,真正的強攻開始。

  第一批衝上浮橋的人幾乎是在送死,城牆上的槍和剩下的炮全部對準橋面。

  一群人剛走上橋便一起中彈,浮橋不斷晃動,有人失足掉進水裡,還有炮彈直接落在橋邊,水柱連人帶木板一起掀起來。

  可後面的人仍然源源不斷往上沖。

  最終還是有人過了河,越來越多太平軍在城牆腳下聚集起來。

  到了這裡,雙方之間的距離已經短得驚人。

  城上的清軍甚至能夠完全看清下面人的臉。

  太平軍抬槍射擊,城上的人向下開火。

  這麼近的距離,鳥槍同樣致命。

  一個太平軍剛抬頭,臉部便被霰彈打得血肉模糊,整個人仰面倒下。

  城上一名清兵探頭裝填,下面一支步槍立刻開火,子彈就從下巴鑽進去,把後腦打出一個窟窿。

  黑火藥的煙霧越來越濃,城上城下很快都看不清在哪。

  守軍開始往下潑開水,油脂和煮得滾熱的金汁。

  滾燙液體從城牆上潑下來時,下面頓時響起慘叫。

  一個太平軍的臉和脖子被燙得大片脫皮,他捂著眼睛倒在地上不停翻滾。

  後面的人只能從他身邊繼續向前。

  太平軍的衝鋒隊開始往缺口那裡集中。

  前面的人舉著藤盾和厚木板,試圖擋住城內迎面射來的槍彈。守軍早已在缺口後面架好火炮和密集步槍,只要有人露頭便立即開火。

  衝鋒隊剛進入缺口,迎面便是一輪排槍。

  最前面的十幾個人幾乎同時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裡擠,又被一發近距離霰彈炮射中,正前方瞬間爆開一大團血霧,盾牌、斷肢和碎石同時飛向兩側。

  這一波人很快全部戰死。

  太平軍很快換上第二批敢死隊。

  與此同時,已經過河的人開始沿城牆根尋找其他可以爆破的位置。

  火藥桶被抬到牆腳下,工兵趴在死人和木板後面挖掘。

  守軍不斷從上面射擊干擾。

  不知道損失多少人後,一處新的爆破位置終於準備完成。引線燃盡以後,城牆腳下猛地炸開。

  大量磚石和人體向外噴出,一整段城牆向內外同時垮塌。

  上海縣城又再次多了一個缺口,守軍再也無法把所有地方都堵住。

  英法正規軍還在幾個主要陣地堅持射擊,清軍卻已經開始有人向城內撤。武裝民兵早已經崩潰了,看見第二處缺口被炸開以後直接放棄了外圍陣地,沿著街道往裡面跑。

  槍炮聲、喊殺聲從缺口一直卷進街巷,撞在屋牆和瓦檐之間,層層疊疊,已經分不清從哪裡傳來。

  街口、院牆,凡是能夠藏身據守的地方,很快都成了爭奪的陣地。方才還空蕩蕩的長街,不過片刻便被硝煙、碎瓦和奔跑的人影填滿。

  太平軍到底還是進了城。

  巷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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