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幽靈艦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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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慢號」爆炸的時候,英國海軍司令詹姆斯·霍普正在「切薩皮克號」的艦長艙里。

  英國艦隊在天津灣已經停留了一段時間。霍普上午剛剛處理完一批補給文件,正和幾個參謀研究下一階段船隊如何配合陸軍運輸,艙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得近乎異常的巨響。

  桌上的墨水瓶猛地跳了一下。

  緊接著,整個「切薩皮克號」都像被一隻大手推了一把,舷窗輕輕震動。艙頂傳來急促腳步聲,還有人在甲板上大喊。霍普起初以為是某艘運輸船的火藥出了事故,直到第二聲更加沉重的爆炸從遠處滾過來,他才猛地站起身,連帽子都沒有拿便衝出了艦長艙。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登上露天甲板後的第一眼,便看見了正在燃燒的「傲慢號」。

  那艘五十一門火炮的蒸汽護衛艦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濃黑的煙柱從艦體中部直衝天空,火焰裹著大片碎木不斷從火炮甲板和上層甲板噴出來,一根桅杆正在慢慢向海面傾斜。附近的小艇像受驚的魚群一樣向四周逃散,海里到處都是落水的水兵,還有人趴在漂浮的木板上拼命揮手呼救。

  霍普死死盯著那邊,一時竟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

  沒有發生戰艦對射「傲慢號」就這麼炸了?

  艦上十幾噸計的火藥一旦被烈火引燃,已經沒有任何挽救餘地。幾秒以後,更猛烈的殉爆從艦體深處爆發出來,整艘軍艦像被從內部撕開了一樣,大塊船殼、炮架和燃燒的索具被拋上半空。衝擊波掃過,「切薩皮克號」的帆布和旗幟被吹得驟然繃直,霍普本人也猝不及防地向後摔倒,重重砸在甲板上。

  周圍水兵跌倒了一片。

  有人耳朵里當場流出了血,有人爬起來以後茫然張著嘴,根本聽不清軍官在喊什麼。

  霍普掙扎著站起,第一反應便是有人襲擊艦隊。至於攻擊從哪裡來,他完全沒有頭緒。

  「升壓!所有鍋爐立即升壓!」

  值更軍官聽清命令以後轉身便跑。

  「解帆!準備起錨!」

  甲板瞬間忙亂起來。水手們往桅杆上爬,輪機艙里開始瘋狂添煤,霍普很清楚,這支龐大艦隊現在最大的麻煩恰恰來自它自己的規模。

  小型炮艇、通信艦和擔任外圈警戒的蒸汽船為了隨時航行,鍋爐一直保持著相當壓力,得到命令以後很快便能夠活動。

  那些大型護衛艦卻不一樣。為了節約煤炭,長期停泊時鍋爐壓力大多被壓得很低,部分鍋爐甚至已經停用;輪機官可以不惜損耗猛添煤、加強通風,把鍋爐燒得像鐵匠鋪一樣,可蒸汽壓力終究不可能憑命令立刻出現。

  假如「切薩皮克號」的鍋爐和管路能夠承受這種粗暴的站起來蹬的加壓方式,一個小時左右或許能夠獲得足夠的機動蒸汽。只是若要恢復正常航速,還需要更久。

  風帆倒是隨時能夠使用,可艦隊停泊得太過密集。幾十艘大小艦船、運輸船和小艇散布在一起,大型軍艦一旦同時起錨揚帆,很容易互相撞在一起。況且風向根本不會照顧英國海軍總司令的心情,帆船能夠借風行動,卻做不到像蒙多一樣想去哪就去哪。

  霍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考慮應該先讓哪些艦船起錨、他剛剛轉向信號軍官,準備讓旗手向全艦隊傳達命令,桅杆上的瞭望員忽然發出了一聲幾乎變調的喊叫。

  有人看見了海面上的東西。

  霍普順著對方指去的方向望過去——太遲了。

  幾道極細的淡白色的尾跡正在低空掠過海面。

  它們出現時還在相當遠的地方,速度卻快得完全不合常理。霍普甚至來不及判斷那究竟是火箭,炮彈還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最前面的一道白線便已經越過外圍,直奔「切薩皮克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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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傲慢號」剛才遭遇了什麼。

  霍普只來得及本能地抓住身旁的護欄。

  世界驟然變白,他最先傳來的感覺是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突然從腳下撞了上來,甲板、護欄和周圍的人影同時離開原來的位置。他感覺身體被拋向空中,胃裡出現一陣強烈的失重感,眼前則飛過大片木屑、火焰和扭曲的金屬。

  一個年輕水兵就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爆炸發生時整個人被飛散的木質舷板擊中,身體在半空中已經對摺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姿勢。另一名信號兵被衝擊波直接從甲板邊緣拋了出去,連喊叫都沒有留下便消失在煙火中。

  霍普自己似乎也飛了起來,那一瞬間,他腦子裡甚至冒出了一個很荒唐的念頭——英國人能飛(不是)

  原來人被炸飛的時候,真的會有失重感。

  隨後一塊高速飛來的木板殘骸擊中了他。

  英國東印度及中國艦隊總司令、海軍少將詹姆斯·霍普的意識到此為止。

  同一輪攻擊不只是命中了「切皮薩克」號

  「歐仁妮皇后號」艦上的法國海軍中將萊奧納爾·沙爾內當時正在聽取一名軍官匯報「傲慢號」的情況。第一聲爆炸發生以後,他已經命人查看各艦蒸汽壓力,還沒等命令完全發出去,某種東西便從右舷低空撲來。

  負責瞭望的法國水兵看見了它,他甚至喊出了警告。

  然而以十九世紀海軍的反應速度,從目視發現這樣一個高速目標,到戰艦轉向並獲得逃跑的機會,中間需要的時間遠遠超過飛彈飛完最後幾公里所需要的時間。

  「歐仁妮皇后號」中部很快爆出一團巨大的火焰。爆炸撕開艦體,甲板上的人群連同碎木一起被掀向兩側,艦內隨即起火。沙爾內和身邊幾名軍官當場被爆炸吞沒,連撤離艦橋的機會都沒有。

  另一枚飛彈則找上了法國海軍少將泰奧熱納·弗朗索瓦·帕熱所在的「聲望號」。

  帕熱的運氣只比沙爾內多維持了十幾秒。

  他剛剛登上露天甲板,看見英國艦隊裡已經升起兩團巨大的黑煙,遠處第三道白色尾跡便迎面而來。艦上的警報聲剛響起來,飛彈已經從船體中後部鑽了進去。

  緊接著,火焰貫穿了幾層木質艙壁。

  火炮甲板上一門又一門火炮被爆炸掀離炮位,厚重炮車翻滾著撞進水兵人群,一個法國水兵被整條壓在下面,一瞬間就被壓成了相片,附近堆放的發射藥包很快被點燃,火勢沿炮甲板迅速蔓延,隨後引起第二輪更加猛烈的內部爆炸,帕熱少將當場被炸死。

  從「傲慢號」遭襲,到「切薩皮克號」「歐仁妮皇后號」和「聲望號」相繼被擊中,前後只過去了很短時間。

  英法艦隊卻已經失去了四艘最重要的大型軍艦,也在幾分鐘內失去了三個重要的高級海軍指揮官。英國方面的霍普戰死,法國方面的沙爾內和帕熱同時陣亡,原本就有些複雜的英法聯合指揮體系頓時被炸掉了最堅固的一塊。

  整個天津灣隨即陷入一種十九世紀海軍從未經歷過的混亂。

  剩餘艦船根本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小型炮艇和通信艦最先行動起來。它們原本便保持著較高鍋爐壓力,此時紛紛升起蒸汽,有的駛向被擊毀的大船附近搜救落水人員,有的開始向錨地外圍搜索。水兵趴在船舷和桅杆上,用望遠鏡一遍又一遍掃視海平面,炮手守在已經裝填好的火炮旁邊,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能夠開炮的目標。

  海面上除了自己人的船,什麼也沒有。

  那些剛才殺死數百名水兵、毀掉四艘軍艦的攻擊仿佛真是從天空里突然落下來的。

  大型艦船的情況更加狼狽。輪機艙正在拼命燒煤,爐膛里的火焰被鼓風機吹得發白,司爐工赤膊上身不斷往爐門裡鏟煤,汗水沿著後背往下淌。

  壓力表上的指針確實在上升,只是若甲板上軍官的心理壓力也可以輸送到鍋爐里,估計壓力表早爆了。

  桅杆上的水手已經鬆開部分船帆,可在這樣擁擠的錨地里,誰都不敢一窩蜂地借帆起航。

  前面那四艘船的殘骸仍在燃燒,海上漂滿木板、索具、炮具和屍體。

  「切薩皮克號」的艦艉已經開始明顯下沉,大量海水從被撕開的船殼灌進去。倖存水兵有的跳海,有的沿傾斜甲板向尚未燃燒的區域逃跑。一名渾身著火的水兵從炮門翻進海中,很快又在水面上露出頭來,皮膚已經大片燒爛,他掙扎著遊了幾下,便被趕來的小艇拖了上去。

  「傲慢號」的情況更糟,那艘軍艦的主體幾乎已經失去完整形狀,已經看不到一艘戰艦的原始模樣。

  在經過一番混亂後,海軍少將瓊斯接過了艦隊指揮權。

  原本他也在「傲慢號」上,但這一天上午為了處理幾艘新到運輸船的編組問題,他暫時轉移到了「魔女號」上,因此陰差陽錯地撿回了一條命。

  這點幸運沒有讓他感到慶幸。

  從「魔女號」的甲板望出去,「傲慢號」所在的位置已經只剩一團沖天濃煙。

  旗艦信號中斷以後,瓊斯很快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英國艦隊現存最高級的海軍指揮官。他甚至沒有時間確認霍普中將究竟是否還活著,便要求「魔女號」升起新的指揮旗號,由旗手向各艦發令。

  已經完成起錨準備的大型軍艦首先藉助風帆離開原來的位置,儘可能把錨地里的艦船間距拉開;仍在升汽的大艦繼續保持作業,不許為了搶先移動而互相堵塞;小型炮艇一部分負責打撈落水人員,另一部分向天津灣外圍搜索;所有軍艦火炮裝填,瞭望員全部上桅,發現任何不明艦船立即報告。

  至少不能讓整支艦隊繼續擠在這裡,等著那種看不見的武器一艘艘點名。

  法國方面的也終於恢復了勉強的指揮鏈。

  襲擊開始時,海軍少將奧古斯特·萊奧波爾德·普羅泰正乘一艘小艇返回艦隊。他原計劃前往「歐仁妮皇后號」與沙爾內商議艦隊事務,小艇尚未靠上旗艦,飛彈便先一步撞了進去。

  普羅泰親眼見證了沙爾內的死亡。

  爆炸發生時,小艇距離旗艦已經相當近,衝擊波把他們直接掀進了海里。

  普羅泰爬回小船時滿臉狼狽,他沒有繼續靠近已經燃燒的「歐仁妮皇后號」,而是命小艇立刻轉向,最後登上附近的「堅韌號」,接過了法軍殘餘艦隊的指揮。

  英國人和法國人很快通過小艇和信號進行了一輪緊急情報交換。

  可英國人不知道攻擊從哪裡來,法國人同樣不知道。

  沒有艦船報告看見敵艦開炮,少數瞭望員聲稱在爆炸之前看見了貼著海面迅速逼近的白色尾跡,可他們對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毫無概念。有些軍官猜測是某種巨型火箭,甚至還有水兵堅稱這是上帝的神罰。

  唯一能確定的是,對方第一次攻擊只毀掉了四艘大艦,隨後便停手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二十分鐘。

  再也沒有新的白色尾跡從海面上出現。

  這種沉默逐漸給了英法軍官一種希望。

  也許這種武器數量極少,也許發射一次需要很長時間重新準備。

  這種想法未必可靠,可人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的時候,總會本能地抓住一點能夠讓自己繼續做事的解釋。

  戰艦鍋爐房裡已經熱得讓人無法久站,司爐工輪番鏟煤,機器艙的軍官不斷檢查壓力。帆已經陸續鬆開,一些軍艦開始借風緩慢離開原來的錨位。幾十艘船終於不再擠成一團,原本密集的錨地漸漸散成一片凌亂卻多少能夠機動的陣型。

  岸上卻又在這個時候出了事情,天津方向隱約傳來了槍聲。

  開始只是零星幾響,隨後越來越密,間或還能聽見更沉重的爆炸聲。遠處城外似乎也升起了煙,岸上的營地明顯出現騷動,騎兵和步兵開始向幾個方向調動。

  英法指揮官已經聽見了,可兩個人都暫時顧不上岸上。

  陸軍營地即使遭到攻擊,至少還有壕溝、步兵和火炮能夠自保。

  眼下若連艦隊都保不住,英法遠征軍便等於被人在中國北方切斷了海上根基。幾千名已經深入內陸的士兵還在等著天津灣提供煤炭、彈藥、軍需和回國的船。

  瓊斯少將站在「魔女號」艦艉,不斷催促各艦報告蒸汽壓力。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海面依舊平靜得令人惱火。

  他幾次舉起望遠鏡,從東南到東北一點點掃過去,什麼也沒有找到。

  直到桅杆頂端的瞭望員突然大喊起來。

  「東南方!有一艘小船!」

  甲板上的人幾乎同時抬頭,瓊斯一把抓起望遠鏡。

  高處的瞭望員正在拼命調整自己的長筒望遠鏡。

  「他們還在靠近,將軍!速度很快!」

  「什麼船?」

  這個問題讓桅頂的人停了好一會兒,他顯然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遠處海面上,一艘體量遠小於「切薩皮克號」之類大型護衛艦的船正在快速接近。艦體低矮,整體呈現一種暗淡的銀灰色,沒有展開任何風帆,也找不到高高豎起、不斷噴吐煤煙的大煙囪。

  然而它確實在高速前進,艦艏劈開的白浪越來越清楚。

  瞭望員反覆估算了一陣,最後給出的航速已經超過十五節,而且似乎還在加速。

  這個數字讓甲板上的英國軍官臉色更加難看。

  這么小的船,它究竟靠什麼以這樣的高速航行?

  更重要的是,它為什麼敢獨自向整支英法艦隊靠近?

  瞭望員還在報告。

  「沒有看見炮口……至少沒有大型舷炮。」

  瓊斯舉著望遠鏡,久久沒有放下。

  那艘銀灰色的小艦越來越清晰,他忽然想起了剛才那幾道從海面盡頭飛來的白色尾跡。

  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從心裡升了起來。

  如果那些武器並非來自岸上呢?

  如果發射它們的東西從一開始就在海上,只是遠遠待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呢?

  瓊斯把望遠鏡放下來時,手指已經攥得發白。

  「向全艦隊發信號。」

  旗手立即轉身。

  「能夠行動的艦船繼續散開,保持戰鬥隊形。所有炮手就位,距離足夠以後自行測距。」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銀灰色小艦。

  旁邊的艦長看了他一眼,「您認為就是它?」

  瓊斯沉默著。

  遠處那條小船在他們龐大的艦隊面前顯得近乎可笑。一艘小型戰艦,正主動駛向幾十艘英國和法國軍艦,許多艦船隻要一次齊射,理論上便足以把這種尺寸的目標撕成碎片。

  可剛才已經有四艘大艦沉沒或者正在下沉。

  瓊斯終於放下望遠鏡,「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它只是來看熱鬧的。」

  天津灣里,越來越多的炮口開始轉向東南。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世界上最強大的兩支海軍留下的遠征艦隊,終於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敵人。

  而秦戈級仍在繼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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