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燃燒的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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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那是未完全燃燒的汽油味和人體脂肪焦糊的臭味,以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生鐵冷卻時的腥氣。

  陳墨坐在橋頭的一塊青石上,手裡拿著一塊不知從哪具屍體上扯下來的破布,機械地擦拭著那支百式衝鋒鎗的槍機。

  這支槍的結構很爛,供彈系統容易進沙。

  但在缺乏自動火力的冀中平原,它依然是一件奢侈的殺人工具。

  在他的腳邊,堆著一座小山般的戰利品。

  三十一支百式衝鋒鎗,六挺輕機槍,兩門擲彈筒,以及數不清的彈藥袋和美制M24手榴彈。

  當然,還有那些從死人腳上扒下來的、帶血的牛皮軍靴。

  這些東西,是用命換來的「硬通貨」。

  「清點完了。」

  沈清芷走了過來,臉上依舊抹著鍋底灰,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手裡提著一個沾滿血跡的帆布包。

  「除了武器,還有壓縮餅乾、牛肉罐頭、急救包,甚至還有兩瓶蘇格蘭威士忌。」

  她踢了踢那個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幫日本特種兵,日子過得比你們那個什麼司令員還要滋潤。」

  陳墨沒有接話,他將擦好的槍栓「咔嚓」一聲推回原位,然後抬起頭,看向東方。

  天際線依舊是漆黑的,像一隻張開的巨口。

  「高木信一死了,他這支挺進隊全軍覆沒。」

  陳墨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但按照日軍的通訊條例,如果一支特種部隊在預定攻擊時間後,兩小時仍未發出『任務完成』或『請求撤離』的信號,指揮部就會判定其行動失敗。」

  「然後呢?」

  沈清芷問,她從陳墨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凝重。

  「然後,就是覆蓋。」

  陳墨站起身,將衝鋒鎗背在身後。

  「高橋由美子那個女人,我雖然沒見過,但從她的布局來看,她是一個極致的理性主義者,也是一個瘋子。」

  「當手術刀折斷的時候,她不會想著去修刀,而是會直接掄起大鐵錘,把整張手術台都砸碎。」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興奮地搬運戰利品的戰士們,眼神里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傳我的命令,所有物資立刻裝車,傷員先走。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回北小王莊。」

  「這麼急?」

  旁邊的班長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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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子的車隊都炸了,他們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吧?」

  「反應不過來的是地面部隊。」

  陳墨指了指頭頂那片漆黑的天空。

  「但天上的東西,飛過來只需要二十分鐘。」

  ……

  北小王莊。

  當陳墨帶著這支滿載而歸、卻又滿身硝煙的隊伍回到村口時,整個村莊還沉浸在黎明前的沉睡中。

  只有村口的暗哨,在看到他們時,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王成政委和方文同教導員,幾乎是從地道里衝出來的。

  當他們看到,那一堆堆日軍特種部隊的精良裝備時,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

  方文同推了推眼鏡,手都在抖。

  「這是……這是把鬼子的軍火庫給搬空了嗎?百式衝鋒鎗?這玩意兒我只在畫報上見過!」

  王成政委更是激動地握住陳墨的手:「陳教員!我就知道你能行!這一仗,打出了咱們冀中軍區的威風!全殲鬼子特種部隊,這可是大捷!大捷啊!」

  面對兩人的興奮,陳墨卻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了下來。

  「政委,老方。」

  他的臉色冷得嚇人,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立刻拉響戰鬥警報。全村所有人,包括傷員、老百姓、牲口,必須在半小時內,全部轉入地下。」

  王成愣住了:「怎麼了?鬼子的大部隊過來了?」

  「比大部隊更麻煩。」

  陳墨從懷裡掏出那張從高木身上搜出來的地圖,攤開在磨盤上,指著那個被畫了紅圈的北小王莊。

  「我們的位置暴露了,高木的死,會讓那個女瘋子徹底失去耐心。她不會再派兵來送死了,她會直接把這裡抹平。」

  「抹平?」

  方文同有些不解。

  「我們有地道,鬼子的炮樓再厲害,也炸不到地下五米。」

  「不是炮樓。」

  陳墨抬起頭,看著漸漸泛白的天空,眼神中透著一種對殺戮機器的深刻了解。

  「是燃燒彈。」

  「如果是常規的高爆航彈,我們的地道確實能扛住,但如果是航空燃燒彈,甚至是凝固汽油彈……」

  陳墨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解釋道:

  「燃燒會瞬間抽乾地面的氧氣。高溫會順著通風口和射擊孔灌入地下。地道里的空氣會因為熱對流效應被抽離,或者被灌入大量的一氧化碳。到時候,地道就不是堡壘,而是烤箱和毒氣室。」

  這番話,在這個缺乏現代戰爭常識的年代,聽起來有些聳人聽聞。

  但王成看著陳墨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他選擇了相信。

  「半小時。」

  王成咬了咬牙,看了看表。

  「時間夠嗎?」

  「不夠也得夠,那是命。」

  陳墨冷冷地說道。

  於是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北小王莊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忙亂。

  沒有高音喇叭,沒有哨聲。

  所有的命令都通過交通員的口耳相傳,迅速下達。

  「快!進洞!別管那破被子了!快!」

  「把水缸里的水都帶上!濕毛巾!每個人都要準備濕毛巾!」

  「所有的通風口,除了主風道,全部封死!用濕棉被堵住!快!」

  村民們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封堵那些平日裡用來透氣的口子,但在「陳教員」這三個字的威信下,執行力高得驚人。

  陳墨像一個精密的鐘擺,在地道和地面之間來回穿梭。

  親自檢查了每一個關鍵節點的密封情況。

  「這個不行!」

  他一把扯下一個戰士堵在洞口的乾草。

  「這玩意兒一燒就著!用土!用濕泥!把縫隙全部糊死!」

  「把水井的蓋板蓋嚴實!那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沈清芷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男人在混亂中,展現出的那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和統籌能力。

  她見過很多國軍的軍官,在面臨必死之局時,要麼崩潰,要麼狂熱。

  但陳墨不一樣。

  他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計算機,在計算著每一卡路里的熱量,和每一立方米的氧氣。

  「你真的覺得,鬼子會用燃燒彈?」

  沈清芷一邊幫忙搬運彈藥箱,一邊問道。

  「如果是我,我一定會。」

  陳墨停下腳步,從腰間拔出信號槍,裝填了一發紅色的信號彈。

  「因為這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殺人方式。」

  「而且……我不想千窪地的慘案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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