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軍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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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壺,是班長的。

  周大柱一直沒跟人細說過五年前的事。隊裡的人只當那是個舊物件,擦得勤了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壺,比他這條命還重。

  五年前,他還在西南軍區偵察連。

  那地方,在大山深處,一年到頭,就三個顏色。春天的綠,秋天的黃,冬天的灰。連隊不大,幾排營房,一個操場,一口井。

  日子過得苦,可人活得實誠。

  那時候,他二十六,是三班的老兵,混了幾年,沒啥大出息,就想混到復員,回家娶媳婦。班長姓陳,四十出頭,山東人,嗓門大,對兵狠,對自己更狠。夜裡查鋪,誰的被子沒疊成豆腐塊,他掀了讓人重疊。可誰家有了難處,他第一個掏錢幫助。

  班裡十一個人。最小的兵姓馬,大夥都叫他小馬,十九歲,剛下連隊沒多久,怕黑,夜裡站崗老往班長身邊湊。

  班長就拿眼睛橫他。站好,跟個娘們似的。

  小馬縮縮脖子,又站直了。

  班長嘴上凶,心軟。連里發的水果,他自己不吃,全留給班裡的病號。有一回,小馬訓練崴了腳,班長背著他,從訓練場走回宿舍,三里地,一步沒歇。

  周大柱看在眼裡。他從沒跟人說過,他心裡,早把班長當成了大哥。

  周大柱跟小馬走得近。小馬家裡窮,從大山里出來的,會寫信,字寫得歪歪扭扭。他總提著要回家娶隔壁村的一個女孩,開個小賣部,再養兩頭豬。

  周大柱笑他,說你就這點出息。

  小馬也不惱,咧著嘴,露出兩顆虎牙。

  直到後面有一天,一次實彈演戲。山地,爆破作業,炸一條預設的塹壕。

  按計劃,爆破手先上去埋藥,全班撤到安全線,再起爆。

  那天下午,班長讓周大柱下山,去營部送一份地圖。

  周大柱不樂意。班長,讓文書去唄。

  班長踹了他一腳。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地圖要得急,你腿腳快。

  周大柱只好接了。

  他走到半山腰,回頭看了一眼。班長還站在山樑上,沖他擺擺手,示意他快走。小馬蹲在班長旁邊,正朝山下張望,見周大柱回頭,還衝他揮了揮手。

  那是周大柱,最後一次看見他們。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

  他回頭,山樑上騰起一團煙,石頭往下滾,像下雨。

  他往上跑。跑得肺都快炸了。耳邊全是呼呼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

  到了地方,他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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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破藥,提前炸了。引信受潮,起爆時間算錯了。十一號人,全埋在裡面。

  整條塹壕,塌了。黃土堆成一個小山包,靜得嚇人。剛才還活生生的一班人,一個都不見了。

  他用手刨。指甲斷了,滿手是血。他一邊刨,一邊喊。

  班長。小馬。你們應一聲啊。

  沒人應。

  刨出來一個,還有下一個。可人,都已經沒了。

  他記不清自己刨了多久。手上全是泥,混著血,分不清是誰的。他的嗓子啞了,喊不出聲,只剩下乾嚎。

  之後,搜救的人來了,費了老大勁把他從土堆上拽下來。他掙扎,說還有人,還有人在下面。可人家告訴他,沒了,都確認了。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個土堆,忽然覺得,天塌了。

  後來,班長的軍壺,是從土裡挖出來的。壺身磕掉了一塊漆。

  十一個人,回來一個。

  他抱著那個軍壺,在山樑上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班長掀他被子的手,想起小馬夜裡站崗縮著脖子的樣子,想起小馬說的回家,想起自己臨走時,班長那句「快走「。

  班長自己和那些弟兄,全部留在了山上。

  這條命,是班長,是那十個兄弟,留給他的。

  從那之後,周大柱就信一件事。命這東西,不是自己掙的,是別人給的。

  他退伍,回了老家,開燒烤攤,守著那隻軍壺。別人問他,為啥不結婚,為啥一個人過。他說不出。他只覺得,這條命是欠著的,得還。

  那些年,他過得渾渾噩噩。白天出攤,晚上收攤,一個人喝酒,一個人睡。親戚給他介紹對象,他去見了幾回,都不了了之。姑娘問他,你心裡是不是有人。他搖頭。可他自己知道,他心裡的確有人,只是那些人,都不在了。

  每年清明,他都回一趟西南。山樑上,那十個墳頭,他挨個燒紙,挨個說話。說他的燒烤攤生意好不好,說老家誰家娶了媳婦。說到最後,總繞不開一句。

  俺這條命,是你們給的。

  每個月的忌日,他都會買一壺酒,一個人,對著軍壺,倒一半,喝一半。

  他說,兄弟,酒還溫著。

  可沒人應他。

  他右手虎口那道疤,就是那場爆炸留下的。刨石頭的時候,被一片鋒利的碎石劃開,深可見骨。他沒管,一直刨。等上了藥,疤已經長死了。

  那道疤,跟著他一輩子。

  所以東木點破他虎口疤那天,他信了。

  不是信東木有多神。是他自己心裡清楚,有些事,躲不掉。

  於是當那道聲音響起時,他曾和東木說,「我這條命是撿來的,跟你干,能把這條命還上嗎「。

  他是認真的。

  他早想好了。這條命,早晚得還。還在這幫兄弟身上,值。

  覺醒那天,他面前那扇門裡,是一團火。

  他當時不懂。那團火,紅的,燙的,跟五年前山樑上的爆炸,一模一樣。

  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可門裡的火,沒燒著他。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團火,慢慢變成了他自己。

  後來他才明白,他的能力,是力量。可那力量底下,墊著的,是那場火,是那十個兄弟。

  他這條命,天生就該往火里沖。

  吃過晚飯後,他看著軍壺,腦子裡全是五年前那場爆炸,煙,石頭,和被埋在地下的兄弟。一口白酒下去,迷迷糊糊中進入了熾熱的睡夢。

  東木走過來的時候,天快亮了。

  大柱。全國S賽,比聯賽凶得多。那地方,會死人。

  周大柱把軍壺擦乾淨,揣回懷裡。

  俺知道。

  他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膀。

  俺這條命,是兄弟們留給我的。俺不怕死,但俺得替他們,活出個樣來。

  他看向東木,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隊長,俺這輩子,不會再讓一個隊友,死在俺前頭。

  東木沒說話,只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他懂周大柱。一個把兄弟的命背在身上五年的人,一旦認準了方向,比誰都狠,也比誰都穩。

  這樣的人,到了S賽,將會是隊裡最硬的一堵牆。

  天邊,泛起一點白。

  遠處,海城的廣播響了一聲。官方頻道在播通知,聲音平穩,一字一頓。

  各參賽隊伍請注意。全國S賽,入圍名單,將於明日公布。請保持通訊暢通。

  東木抬頭,看向天邊。

  那道光,越來越亮。

  他想起自己上輩子,沒走到的那一步。這輩子,身邊多了這幾個信得過的人。周大柱,宋雨寺,程野,老漁。四個本該死的命,現在,都好好站在他身後。

  這一次,他不會讓他們出事。

  S賽將要再次開始了,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沒有後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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