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少一個
身後那個笑，只有一瞬。
等東木再回頭，大廳里還是那些人。宋雨寺靠牆，程野縮在角落，周大柱守著走廊口，老漁在抽菸。
可東木知道，多了一個。
他沒聲張。他站起來，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每個人都在看他，表情都正常。
東木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出去之前，跟你們一人說過一句話。他忽然說，你們還記不記得？
宋雨寺點頭。你對我說，進城之前，把該記得的記牢。
周大柱撓了撓頭。你對俺說，你那軍壺，別丟了。
老漁吐了口煙。你跟我說，魚要是真賣不出，就留著。
東木一邊聽，一邊盯著他們的臉。
宋雨寺說話時，食指無意識地敲著筆記本。周大柱撓頭，眼珠子朝上翻。老漁吐煙，煙從鼻孔里慢慢鑽出來。
都對。這些下意識的小動作，一個假貨，學不來這麼細。
輪到程野。
程野張嘴就來。你跟我說，這次跟緊你，別再一個人扛。
東木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答對了。
他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看人。這會兒，他一個一個盯過去，盯得每個人心裡發毛。可這四個人的表情、動作、語氣，全都對。連程野說話前先抿嘴的小習慣，都對。
東木心裡一沉。
這假貨，比他想的還像。它不光抄了皮，連記憶都抄了。
就在這時，一樓西側，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是打鬥聲，鐵器相撞，還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你他媽是假的。
我不是。我不是假的。別過來。
東木帶著人衝過去的時候，龍騰隊已經打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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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滾著兩個，扭在一起，拳拳到肉。一個是小六，瘦，手裡攥著半截鐵棍。另一個是老四，壯，一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另一隻手還掐著小六的脖子。
趙隊被人架著，嗓子都喊劈了。住手。都他媽住手。
沒人聽。那兩個人，眼珠子血紅，分不清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只想著先弄死對方。
東木喊了一嗓子。大柱。
周大柱衝上去，一把將兩個人撕開。可已經晚了。
小六的胸口，插著一把短刀。老四的腦袋，開了個口子，血糊了一臉，還在抽。兩個人，眼看都沒了氣。
剩下的幾個龍騰隊員，互相舉著傢伙，眼睛紅得像野獸，誰也不敢靠近誰。
趙隊，怎麼回事？周大柱喊。
趙隊張了張嘴，嗓子都劈了。
我們隊……多了一個。小六說老四不對勁，老四說小六才是假的。然後，就、就動上手了。
他指著地上那兩個。
死的，都是真的。全是真的。
趙隊忽然蹲下去，抱著頭，整個人都在抖。
我們自己人，把自己人殺了。
他抬起頭，看著東木，眼裡全是血絲。
你們……他聲音發顫，你們是怎麼分清誰是假的？
東木沒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具屍體，又看了看宋雨寺。
還沒分清。他說，但我們，不會先動手。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雜牌軍每個人耳朵里。
大廳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周大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離程野遠了一點。老漁眯起眼，煙不抽了。宋雨寺抱緊了筆記本，眼睛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
剛才還並肩的兄弟，這會兒誰看誰，都像隔著一層東西。
周大柱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鋼管。老漁的手指，夾著煙，一動不動。宋雨寺抱筆記本抱得更緊，指節都白了。
就連東木，都能感覺到，身後這幾個人，正悄悄拉開距離。
曾經一起從站台塌方里爬出來的人，現在，連站近一點，都怕。
東木掃了他們一眼。
都別慌。他說，慌，才是它要的。誰先動手，誰就輸了。
他看向宋雨寺。
雨寺。
宋雨寺抬頭，臉色發白。她知道東木要她幹什麼。
她過目不忘。可這會兒，她連自己都不敢信。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敲得飛快。她在猶豫。要是她感應錯了，真的程野，就會被當成假的，扔出去。那跟親手殺了他，沒兩樣。
可她更清楚，不動手，這五個人，早晚會像龍騰隊那樣，自己人殺自己人。
她慢慢走到程野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程野，你還記不記得，昨天樓頂，你跟我說過一句什麼。
程野眨眨眼。哪句？
宋雨寺沒答。
她一次覺醒，覺的是記憶。記得比誰都牢，比誰都細。可那是死記，是帳本。這會兒，光靠記，分不出真假。
她想看見，她也得看見眼前這個程野腦海中的記憶。
她閉上眼，腦子裡，那些年翻過的書、記下的字，全涌了上來，像一條河。她順著這條河，往前摸，摸向程野。
她想知道，這條河的那一頭，是活的，還是空的。
但這做不到，宋雨寺在腦海中窮極了有關程野的一切記憶，找不到答案。
因為高壓的環境和持續的大腦回憶，宋雨寺忽然覺得一陣頭暈，就在快昏倒的時候，她拉住了程野的手腕站穩。
就在這一瞬，她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捅開了一扇窗。
她看見了。
不是記住，是看見。她看見了程野腦子裡的東西。真人的記憶，是活的，會流，會熱，像一條河，有源頭，有去處。
可眼前這個程野，腦子裡只有無邊的黑色。
空的。冷的。像一口枯井，只有回聲。
過了幾秒，宋雨寺猛地睜眼，往後倒退一步。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這個程野，他的記憶，是空的。
像一面鏡子。只有反射，沒有東西。
東木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的眼神，變了。
一次覺醒，是記。二次覺醒，是看。宋雨寺剛才那一下，他看得出來，這已經不是記了。她順著那條河，摸進了別人的腦子裡。
她邁過去了。邁過了那道，極少數人才能邁過的門檻。
那個程野的臉色，變了。
他嘴角抽了抽，擠出一個笑。那笑，跟程野一模一樣，連咧的弧度都一樣。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他往後退，退進牆角，身體一點點軟下去，像一攤水，滲進牆裡。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宋雨寺一眼，嘴角還掛著那個笑。那眼神，冷得能凍住人。
牆上，只剩一片暗紅的、黏糊糊的東西，像血，又像別的。
周大柱衝上去，撲了個空。他的手，拍在冰冷的牆上。
真程野，不見了。
東木盯著那片牆，慢慢把筆收進口袋。
他聽見了。從樓上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被捂住嘴的嗚咽。
是程野。
他還活著。被那東西，拖到了上面。
東木抬頭，看向黑洞洞的樓梯口。
去救人。
他說。
趙隊還蹲在地上，抱著頭。東木走過去，把他拽起來。
聽著。東木的聲音很冷。你隊裡，現在剩下的，全是自己人。假的那個，已經跑了。你要是再讓手下自己打自己，死的人只會更多。
趙隊抬起臉，眼睛血紅。他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東木又看向自己這四個人。宋雨寺、周大柱、老漁，還有那個空的牆角，程野該在的位置。
都聽好。他說，這樓里的東西，就靠一件事殺人。讓我們互相猜。誰先動手，誰就中了它的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所以，從現在起，不管看見什麼，誰都不許對同伴動手。要動手，先問我。
就在他們動身的那一刻，頭頂的燈，齊刷刷滅了。
黑暗，像水一樣灌進來。有人驚叫，有人撞翻了東西，手電筒的光柱亂晃，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
黑暗裡，那個不男不女、又像所有人的聲音，又響起來。
少一個。
它說。
你們，也會像他們一樣。
自己人，殺自己人。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人後脊樑發涼。
然後，它補了一句。
誰先動手，誰就是假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周大柱的手，在黑暗裡攥緊了鋼管。宋雨寺屏住呼吸。老漁的菸頭，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黑暗中，周大柱的呼吸，粗了起來。
宋雨寺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一點抖。
東木，我們……還進不進？
進。
東木的聲音，在黑暗裡，穩得不像話。
不進，程野就是下一個被擺在門口的人。進了，我們五個，一起去，一起回。
他說完，摸出打火機，啪地打著。
一點火苗，照亮他半張臉。
他朝樓梯口走，頭也不回。
跟上。別散。誰散了，我不等。
身後，四個人，一個接一個，跟上那點火苗。
黑暗裡，歌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從他們頭頂，一路往下的。
那歌聲里，還夾著程野的嗚咽，斷斷續續，像被人捂著嘴，從三樓的方向傳來。
東木的腳步，沒停。
身後，是龍騰隊躺得橫七豎八的隊員，和趙隊壓抑的哭聲。
沒有人回頭看。
黑暗，很快吞掉了那點火苗。
等東木再回頭，大廳里還是那些人。宋雨寺靠牆，程野縮在角落，周大柱守著走廊口，老漁在抽菸。
可東木知道，多了一個。
他沒聲張。他站起來，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每個人都在看他，表情都正常。
東木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出去之前，跟你們一人說過一句話。他忽然說，你們還記不記得？
宋雨寺點頭。你對我說，進城之前，把該記得的記牢。
周大柱撓了撓頭。你對俺說，你那軍壺，別丟了。
老漁吐了口煙。你跟我說，魚要是真賣不出，就留著。
東木一邊聽，一邊盯著他們的臉。
宋雨寺說話時，食指無意識地敲著筆記本。周大柱撓頭，眼珠子朝上翻。老漁吐煙，煙從鼻孔里慢慢鑽出來。
都對。這些下意識的小動作，一個假貨，學不來這麼細。
輪到程野。
程野張嘴就來。你跟我說，這次跟緊你，別再一個人扛。
東木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答對了。
他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看人。這會兒，他一個一個盯過去，盯得每個人心裡發毛。可這四個人的表情、動作、語氣，全都對。連程野說話前先抿嘴的小習慣，都對。
東木心裡一沉。
這假貨，比他想的還像。它不光抄了皮，連記憶都抄了。
就在這時，一樓西側，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是打鬥聲，鐵器相撞，還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你他媽是假的。
我不是。我不是假的。別過來。
東木帶著人衝過去的時候，龍騰隊已經打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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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滾著兩個，扭在一起，拳拳到肉。一個是小六，瘦，手裡攥著半截鐵棍。另一個是老四，壯，一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另一隻手還掐著小六的脖子。
趙隊被人架著，嗓子都喊劈了。住手。都他媽住手。
沒人聽。那兩個人，眼珠子血紅，分不清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只想著先弄死對方。
東木喊了一嗓子。大柱。
周大柱衝上去，一把將兩個人撕開。可已經晚了。
小六的胸口，插著一把短刀。老四的腦袋，開了個口子，血糊了一臉，還在抽。兩個人，眼看都沒了氣。
剩下的幾個龍騰隊員，互相舉著傢伙，眼睛紅得像野獸，誰也不敢靠近誰。
趙隊，怎麼回事？周大柱喊。
趙隊張了張嘴，嗓子都劈了。
我們隊……多了一個。小六說老四不對勁，老四說小六才是假的。然後，就、就動上手了。
他指著地上那兩個。
死的，都是真的。全是真的。
趙隊忽然蹲下去，抱著頭，整個人都在抖。
我們自己人，把自己人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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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他聲音發顫，你們是怎麼分清誰是假的？
東木沒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具屍體，又看了看宋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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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雜牌軍每個人耳朵里。
大廳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周大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離程野遠了一點。老漁眯起眼，煙不抽了。宋雨寺抱緊了筆記本，眼睛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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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東木，都能感覺到，身後這幾個人，正悄悄拉開距離。
曾經一起從站台塌方里爬出來的人，現在，連站近一點，都怕。
東木掃了他們一眼。
都別慌。他說，慌，才是它要的。誰先動手，誰就輸了。
他看向宋雨寺。
雨寺。
宋雨寺抬頭，臉色發白。她知道東木要她幹什麼。
她過目不忘。可這會兒，她連自己都不敢信。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敲得飛快。她在猶豫。要是她感應錯了，真的程野，就會被當成假的，扔出去。那跟親手殺了他，沒兩樣。
可她更清楚，不動手，這五個人，早晚會像龍騰隊那樣，自己人殺自己人。
她慢慢走到程野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程野，你還記不記得，昨天樓頂，你跟我說過一句什麼。
程野眨眨眼。哪句？
宋雨寺沒答。
她一次覺醒，覺的是記憶。記得比誰都牢，比誰都細。可那是死記，是帳本。這會兒，光靠記，分不出真假。
她想看見，她也得看見眼前這個程野腦海中的記憶。
她閉上眼，腦子裡，那些年翻過的書、記下的字，全涌了上來，像一條河。她順著這條河，往前摸，摸向程野。
她想知道，這條河的那一頭，是活的，還是空的。
但這做不到，宋雨寺在腦海中窮極了有關程野的一切記憶，找不到答案。
因為高壓的環境和持續的大腦回憶，宋雨寺忽然覺得一陣頭暈，就在快昏倒的時候，她拉住了程野的手腕站穩。
就在這一瞬，她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捅開了一扇窗。
她看見了。
不是記住，是看見。她看見了程野腦子裡的東西。真人的記憶，是活的，會流，會熱，像一條河，有源頭，有去處。
可眼前這個程野，腦子裡只有無邊的黑色。
空的。冷的。像一口枯井，只有回聲。
過了幾秒，宋雨寺猛地睜眼，往後倒退一步。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這個程野，他的記憶，是空的。
像一面鏡子。只有反射，沒有東西。
東木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的眼神，變了。
一次覺醒，是記。二次覺醒，是看。宋雨寺剛才那一下，他看得出來，這已經不是記了。她順著那條河，摸進了別人的腦子裡。
她邁過去了。邁過了那道，極少數人才能邁過的門檻。
那個程野的臉色，變了。
他嘴角抽了抽，擠出一個笑。那笑，跟程野一模一樣，連咧的弧度都一樣。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他往後退，退進牆角，身體一點點軟下去，像一攤水，滲進牆裡。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宋雨寺一眼，嘴角還掛著那個笑。那眼神，冷得能凍住人。
牆上，只剩一片暗紅的、黏糊糊的東西，像血，又像別的。
周大柱衝上去，撲了個空。他的手，拍在冰冷的牆上。
真程野，不見了。
東木盯著那片牆，慢慢把筆收進口袋。
他聽見了。從樓上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被捂住嘴的嗚咽。
是程野。
他還活著。被那東西，拖到了上面。
東木抬頭，看向黑洞洞的樓梯口。
去救人。
他說。
趙隊還蹲在地上，抱著頭。東木走過去，把他拽起來。
聽著。東木的聲音很冷。你隊裡，現在剩下的，全是自己人。假的那個，已經跑了。你要是再讓手下自己打自己，死的人只會更多。
趙隊抬起臉，眼睛血紅。他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東木又看向自己這四個人。宋雨寺、周大柱、老漁，還有那個空的牆角，程野該在的位置。
都聽好。他說，這樓里的東西，就靠一件事殺人。讓我們互相猜。誰先動手，誰就中了它的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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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那個不男不女、又像所有人的聲音，又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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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說。
你們，也會像他們一樣。
自己人，殺自己人。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人後脊樑發涼。
然後，它補了一句。
誰先動手，誰就是假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周大柱的手，在黑暗裡攥緊了鋼管。宋雨寺屏住呼吸。老漁的菸頭，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黑暗中，周大柱的呼吸，粗了起來。
宋雨寺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一點抖。
東木，我們……還進不進？
進。
東木的聲音，在黑暗裡，穩得不像話。
不進，程野就是下一個被擺在門口的人。進了，我們五個，一起去，一起回。
他說完，摸出打火機，啪地打著。
一點火苗，照亮他半張臉。
他朝樓梯口走，頭也不回。
跟上。別散。誰散了，我不等。
身後，四個人，一個接一個，跟上那點火苗。
黑暗裡，歌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從他們頭頂，一路往下的。
那歌聲里，還夾著程野的嗚咽，斷斷續續，像被人捂著嘴，從三樓的方向傳來。
東木的腳步，沒停。
身後，是龍騰隊躺得橫七豎八的隊員，和趙隊壓抑的哭聲。
沒有人回頭看。
黑暗，很快吞掉了那點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