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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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潮不是慢慢來的。

  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氣溫在不到十分鐘裡從大約十度驟降到了零下。不是天氣預報里那種"今天降溫五到八度"的漸變,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恆溫器從"秋"直接擰到了"深冬"。江嶼能感覺到空氣本身在變化——海風從帶著咸腥味的濕冷,變成了乾燥的、能刮疼皮膚的刺冷。中級火堆的火焰被冷空氣壓矮了將近一半。火苗不再是歡快地往上竄,而是縮在火塘底部,像一隻被凍僵的動物在蜷著身體取暖。

  他把第一塊火晶石碎片扔進了火塘。

  暗紅色的石頭落進火焰的瞬間,火苗猛地竄回了原來的高度——不是燃燒更旺了,是石頭自身在釋放熱量,補償了冷空氣對火堆的壓制。面板上彈出了一條無聲提示:【中級火堆供暖範圍恢復正常。火晶石碎片剩餘供暖時間:1小時58分。】

  供暖恢復了,但不是無限的。三塊碎片加起來六個小時,不夠撐滿全天。燃料——木板——才是主力。按照老趙的算法,每小時消耗2塊木板,加上低溫加速燃燒的餘量,24小時大約需要60塊。他有50塊。差了10塊。

  但火晶石碎片可以補上這個缺口。每個碎片相當於兩小時的燃料消耗——三塊碎片減少六小時的木板需求。50塊撐18個小時應該夠了。如果不夠——那就到時候再想辦法。

  紀小川裹著抗寒斗篷蹲在火塘旁邊,兩隻手伸在火焰上方,斗篷的絨布里襯被火光照成了暖橘色。他的臉上沒有被凍出來的那種蒼白——斗篷在正常工作。但他的手指尖是紅的。斗篷護不住手指。江嶼從倉庫里翻出兩塊之前剩下的布料碎片——做斗篷剩下的邊角料,太小做不了整件裝備,但夠裹手。他用繩子把布片纏在紀小川的手指上,纏了兩圈。不美觀,像兩個布糰子。但能擋風。

  "動一動手指。"

  紀小川彎了彎手指。能夠到。他把布糰子舉到眼前左右晃了晃,像一個剛拿到新手套的小孩。

  "像不像拳擊手套?"

  "更像兩個包子。"

  "包子也行。"

  區域頻道在寒潮降臨後的第十一分鐘開始密集震動。

  孟槐的消息里能讀出他在發抖——不是字面上的發抖,是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時慢了,錯誤也比平時多了。他平時一串話打出來沒有一個錯字,老兵的手指和大腦一樣精確。現在他的消息里有刪改的痕跡。

  孟槐:"火堆我升級到了中級。剛升級完。拼了最後一批鐵塊——從齊北那裡換的。斗篷在身。但是浮島面積只有3m²,火堆供暖範圍再大也罩不住——浮島太小,熱量散得太快。木板燃料我只有28塊,缺口一半。我在儘量省著燒。"

  蘇荇的狀態比孟槐穩定。她的浮島6m²,中級火堆全覆蓋,捕魚網兩張——食物和水不是問題。但她提出了一個江嶼沒想到的問題。

  蘇荇:"塑料不夠。老趙清單里說密封圍欄縫隙——我之前以為自己有足夠塑料,但昨天清點發現只有4塊。圍欄的縫隙在漏風——不是大漏洞,是木刺之間微小的間隙。但在零下氣溫里,任何一條縫隙都是一根冷空氣的針。我正在用碎布和繩子堵——但材料不夠。"

  齊北的狀態最讓人揪心。他的浮島3m²——和孟槐一樣——但他沒有中級火堆。蘇荇給他的火堆圖紙讓他造了一個普通火堆,但普通火堆在寒潮里的供暖範圍被壓縮了大約一半。他的浮島雖然只有3m²,但火堆只能覆蓋浮島中央不到1.5m²的區域。剩下的面積是冷的。

  齊北:"沒事。我皮厚。比這個冷的天我在東北哨所經歷過。"

  東北哨所。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過去。不是炫耀,不是博同情——只是在說明"我不會被凍死"。江嶼沒有追問哨所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在末世里,過去是最不值錢也最值錢的東西——不值錢是因為沒人關心,值錢是因為它是唯一能證明你曾經是個人的東西。

  世界頻道比區域頻道混亂十倍。

  寒潮是全海域同時降臨的,沒有區域差異。八十億人同時被扔進零下二十度。有人在世界頻道里發了一串亂碼——可能是手指凍僵了按錯鍵。有人發了一句話然後就沒再發過——不知道是凍死了還是省電了。有人在直播自己浮島上火堆熄滅的過程——"我只有四塊木板了,燒完就沒有了。如果有人看到這條消息——我是在第12海域,我叫趙——"

  消息斷在了那個"趙"字上。

  沒有人回復。不是不想回復——是每條回復都要消耗體力。每多一點體力消耗,就少一分活著撐過寒潮的概率。世界頻道從熱鬧變成了沉默。不是沒人看——是每個人都在看,但沒有人有餘力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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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嶼把50塊木板按每兩小時3到4塊的節奏往火塘里扔。不是一次扔完——火晶石碎片還在發熱,碎片和木板配合使用可以最大化燃料效率。碎片提供均勻的基底熱量,木板負責頂住冷空氣的周期性衝擊——每隔大約半小時,會有一股更強的冷風從北邊刮過來,在圍欄的木刺間發出尖銳的嘯聲。每次冷風來的時候他就多加半塊木板,風過去了就減回來。

  精細操作。這是他擅長的。

  紀小川負責盯著捕魚網。寒潮期間沒有魚主動游進網裡——魚都在深水區,網的深度只到淺水層。但之前掛在網上的幾條魚還在,凍在網繩上,硬邦邦的,像幾個魚形冰雕。他把魚從網上摘下來放在火塘邊解凍——凍魚可以存更久,寒潮無意中解決了食物保鮮的問題。

  中午十二點——寒潮降臨大約四個小時後——區域頻道里出現了一條新的消息。不是孟槐,不是蘇荇,不是齊北。

  是一個陌生的ID。

  【區域頻道】

  【新成員"程遠"已加入。】

  "有人嗎——求救——我的浮島在往你們這個方向漂——火堆滅了——我只有一塊木板了——求你們——"

  程遠。距離大約三百米——在區域頻道的邊緣。江嶼用最後兩分鐘水域感知掃了一下程遠所在的方向。不是海獸,不是資源信號——是一個人。一個站在大約2m²浮島上的人,浮島表面沒有火光。水域感知的藍色網格里,那個位置沒有任何熱源信號——那個人的浮島是冷的。

  齊北第一個回復。

  "你的浮島什麼狀態?"

  "2m²——火堆剛滅——木板只有一塊——水還有兩瓶——我沒有吃的了——求求你們誰有多的木板——我用兩瓶水換——"

  兩瓶水換一塊木板。在正常天氣里,這是一個極度不平等的交易——兩瓶水夠一個人撐大半天,而一塊木板連一個木矛都造不出來。但在寒潮里,一塊木板意味著火堆能多燒半小時。半小時可能就是一個人的生死分界線。

  孟槐發了一條私聊給江嶼。

  "我有多餘木板的話會給他。但我沒有。我的缺口自己都填不上。"

  齊北也沒有。蘇荇有一個很小的餘量——大約5塊木板——但她的浮島塑料缺口還沒補完。如果她把木板給了程遠,她自己可能不夠撐到底。

  江嶼看了一眼自己的木板堆。一直在數。還剩34塊。按照目前的燃燒節奏——配合火晶石碎片——他大約有6塊左右的富餘。6塊木板夠程遠多撐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在寒潮里意味著從"等死"變成"有可能活"。

  但他不認識程遠。不知道他是誰,來自哪個海域,有沒有戰鬥能力,會不會在拿到木板之後轉手攻擊同盟。丁浩的事才過去四天。善意給錯了人的代價——蘇荇的浮島差點被人硬闖。

  "程遠。你在哪個海域?穿越前做什麼的?"

  他問這兩個問題不是為了聊天。第一個問題——海域——判斷他的生存經驗。第二個問題——職業——判斷他的技能和潛在威脅。

  程遠的回覆很快。手指可能在發抖,但打字速度不慢。

  "第9海域。穿越前是高中物理老師。我不是來搶東西的——我真的只是沒有木板了——火堆滅了太久了,我的腳已經沒有知覺了——"

  高中物理老師。不是戰鬥威脅。第9海域——不是丁浩那個海域的人。

  江嶼做了決定。

  "我給你三塊木板。不是免費的。寒潮過後——你需要用五塊木板還我。利息兩塊。同意的話我把木板綁上魚線往你那邊推。"

  利息兩塊。這是他在末世里開出的第一筆貸款。不是慈善——是投資。程遠如果活了,寒潮後會還他五塊木板。如果程遠凍死了——那就是壞帳。三塊木板的代價,換來一個潛在的長期貿易夥伴和另一個區域的信息渠道(第9海域的見聞)。從風險和回報的角度——值得。

  程遠沒有猶豫。

  "同意。五塊。寒潮過後一定還。謝謝你——我不知道你叫什麼——但謝謝你。"

  "江嶼。第3海域。"

  他把三塊木板綁上魚線,往程遠的方向推了過去。水流方向是北偏西——正是程遠所在的方向。魚線在水下被冷水流拖得比平時更沉——寒潮讓海水的密度變大了,拖拽力增加了將近三成。收線的時候他費了比平時更多的力氣。體力從48降到了42。

  三塊木板順流而下。大概十分鐘後,程遠發來了一條新的消息。

  "收到!火堆重新點燃了!謝謝——真的謝謝——"

  他的消息後面緊跟著一條系統提示。

  【倖存者"程遠"已添加你為好友。】

  這是江嶼穿越以來收到的第一條好友申請。

  他通過了。

  傍晚時分,寒潮進入了最危險的階段。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火塘里的中級火堆在全力運轉——擋風棚被北風吹得嗡嗡作響,但棚架結構撐住了。紀小川的石頭蓄熱圈在這個溫度下發揮了超出預期的效果——石頭白天吸的熱量在傍晚開始緩慢釋放,在火塘周圍形成了一個直徑大約一米的小暖區。兩個人坐在暖區里,體感溫度比浮島邊緣高了至少十度。

  紀小川的手指尖已經不紅了。布糰子雖然丑但有效。

  區域頻道里,所有人的消息頻率都在降低。不是因為危險過去了——是因為每個人都進入了"最低能耗模式"。手縮在斗篷里,只在絕對必要的時候打字。孟槐每二十分鐘發一個"還在",蘇荇每半小時發一個數字——木板剩餘量。齊北沉默的時間最長,但每次發消息的時候都加一個"活著"——不是敷衍,是在告訴同盟網絡上的另外四個節點:我還在。

  入夜之後,最大的考驗來了。

  不是冷。是困。

  寒冷會讓人犯困——體溫越低,大腦越想關閉非核心功能來節能。但寒潮里睡著等於死亡。江嶼逼自己每隔十到十五分鐘站起來在浮島上走一圈,從圍欄的東側走到西側再走回來——14m²,加上拐彎,一趟大約二十步。每走一趟他就喝一口水——水是涼的,但入喉的刺激能幫大腦保持清醒。

  紀小川在晚上九點左右開始打瞌睡。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斗篷的兜帽滑到了眼睛上方。江嶼把他搖醒——不是溫柔的方式,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別睡。"

  "我沒睡——"

  "你剛才閉眼了五秒。"

  "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如果我睡著了你會不會罵我。"

  "會。所以別睡。"

  紀小川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他把手從布糰子里伸出來,放在火塘邊緣烤了一下——不是為了取暖,是為了用輕微的灼熱刺激保持清醒。江嶼沒有阻止他——這個方法他媽大概教過他。游泳教練在冷水裡教人怎麼保持清醒——手泡冰水或者靠近熱源。紀小川知道的生存技巧比同齡人多,是因為他媽從一開始就在教他。不是刻意教的——是在游泳池邊、在更衣室里、在回家的路上,隨口說的那些東西。她大概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東西會救她兒子的命。

  凌晨一點。最冷的時候。區域頻道彈出消息。

  不是孟槐,不是蘇荇,不是齊北。是程遠。

  "江嶼。木板快燒完了。還剩一塊。你那三塊撐了我五個小時——比我預期多了一倍。我不確定還能不能撐到天亮。如果我撐不到——我會讓系統把我的物資列錶轉發給你。算是還那五塊木板。"

  江嶼沒有回"你會撐過去的"之類的安慰。他說了三個字。

  "別他媽死。"

  程遠回了一個字。

  "行。"

  凌晨三點。寒潮開始出現退卻的跡象。不是溫度回升了——是那股從正北方向反覆衝擊浮島的周期性冷風停了。冷空氣的主體正在往東南方向移動——寒潮的高峰已經過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溫度仍然在零下,但風速降了,火堆的消耗也會隨之下降。

  江嶼看了一眼木板堆。還剩11塊。配合剩下的大半塊火晶石碎片——剛好夠撐到天亮。

  區域頻道。

  孟槐:"冷風停了。你們那邊也是嗎?"

  蘇荇:"停了五分鐘。溫度沒回升,但風沒了。"

  齊北:"同上。浮島邊緣已經開始解凍——不是天氣回暖,是風停了之後火堆能罩住全島了。"

  程遠沒有回覆。

  江嶼等了十分鐘——沒有消息。他又發了一條私聊。

  "程遠?"

  二十秒。沒有回覆。

  然後——

  "在。剛才睡著了一下。火堆還在燒。你給我的木板還剩半塊。應該夠撐到天亮。"

  江嶼把懸著的一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天邊出現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不是日出——是寒潮的雲層在晨曦中裂開了第一道縫。海面不再是一片純然的黑暗——灰色的、冰冷的、像是被凍僵的鐵皮一樣的海面重新露出了輪廓。圍欄的木刺上掛滿了霜——不是在木刺的外側,是在內側。人的呼吸在觸碰到圍欄的瞬間就凝成了冰霜。

  寒潮。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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