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過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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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過扣。」

  程遠把這兩個字寫下去時,尾棚那邊已經重新安靜。

  安靜得像剛才那一下濕繩拉緊聲從沒出現過。

  可燈塔案板上已經有了三塊牌。

  令時。

  鐘聲。

  繩結。

  每一塊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尾棚。

  岑律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沒有再把鍾繩舉高,也沒有繼續爭論小結新舊。

  他只是站到白鯊會前甲板邊,背後兩個水手已經把一堆雜繩拖了出來。

  粗繩、細繩、半舊的拖艇纜、吊桶短繩、斷了扣頭的黑麻繩。

  一團又一團堆在甲板上,潮水味混著艙底霉味撲出來。

  岑律道:「你們要找過扣聲?」

  「尾棚本來就有雜繩。」

  「拖小艇、吊水桶、收帆角、拉遮布,哪一根不過扣?」

  「拿一聲繩響指向鍾繩副繩,是燈塔自己想出來的。」

  他說完,白鯊會那邊立刻有人附和。

  「尾棚繩多得很。」

  「繩響怎麼能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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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塔這是聽風就是罪。」

  小安臉色白著,手指攥得發緊。

  韓青看了他一眼,沒讓他說話。

  江嶼也沒有看岑律身後的那堆雜繩。

  他看向程遠。

  「四格。」

  程遠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筆鋒穩得很。

  孔位。

  繩路。

  帶動。

  在場。

  四格寫完,外圈的吵聲低了下去。

  江嶼道:「尾棚有雜繩,可以。」

  「那就不問哪根繩先。」

  「先問哪個孔。」

  岑律眼神微沉。

  這句話把他剛堆出來的一整攤雜繩,全都壓回了一點。

  雜繩可以多。

  孔位不會無限多。

  溫嵐閉上眼,側耳聽了一會兒。

  「門下偏左。」

  她道:「不是棚外吊桶孔。」

  「聲音低,貼近門後橫樑。」

  韓青立刻補上:「尾棚前繩位有三個常用扣。」

  「高扣掛帆角。」

  「中扣拖小艇。」

  「低扣遞暗牌和短繩。」

  「剛才那個聲音,像低扣。」

  岑律冷聲道:「你離開白鯊會後,尾棚也能改。」

  江嶼點頭。

  「能改。」

  「所以寫舊位待核。」

  程遠寫下:

  孔位:尾棚門下偏左,疑似低扣;韓青舊位說明待核。

  岑律想用「可改」把韓青的話打掉。

  江嶼卻把「可改」也一併收進待核。

  這讓岑律臉色更冷。

  方澈抬起鏡面,往尾棚方向偏了一點。

  尾棚門被黑布遮著,不能直接照到裡面。

  但門下那道暗水旁,確實有一條極細的灰痕。

  灰痕從門內斜向外延了一寸,又被水衝散。

  方澈低聲道:「門下有擦線。」

  岑律立刻道:「棚漏水衝出來的。」

  方澈沒理他,換了一個角度。

  蘇荇遞來貝殼磨片,斜光從水面反過去。

  灰痕里有一點黑亮。

  像繩子沾過油泥,再被木孔刮下來。

  江嶼眼前淡藍字浮起。

  【信息感知:尾棚門下擦線。】

  【成分:舵繩油泥、舊令膜粉微量、淡水桶木屑微量。】

  【異常:擦線方向由內向外,尾端有回拉散痕。】

  【備註:可證明近期有帶油繩通過門內低位木孔,不足以單獨證明為鍾繩。】

  江嶼道:「記。」

  「近期有帶油繩過低孔。」

  「不寫鍾繩。」

  「只寫帶油繩。」

  程遠落筆。

  岑律眼皮跳了一下。

  江嶼越不直接說鍾繩,越難反咬燈塔栽證。

  因為這句話只認看見的東西。

  帶油繩。

  低孔。

  由內向外。

  回拉散痕。

  四個詞壓在一起,比「鍾繩」兩個字更不好推翻。

  岑律把一截粗拖艇纜丟到前面。

  「拖艇纜也有油。」

  「尾棚低扣拖過小艇。」

  「你們看到的擦線,可能就是這個。」

  那截拖艇纜很粗,表面黑硬,確實有油泥。

  白鯊會水手把它拉過甲板時,木板上留下了一道寬痕。

  岑律道:「看清楚。」

  「過扣聲、油泥、低扣,拖艇纜都能解釋。」

  外圈又開始有人動搖。

  因為這一次岑律給出的不是牌。

  是實物。

  而且看起來確實能解釋一部分痕跡。

  江嶼沒有否認。

  「方澈,照。」

  方澈取影。

  拖艇纜的寬度和門下灰痕被並排放在照影片上。

  差得很明顯。

  拖艇纜留下的是寬壓。

  門下灰痕是一線。

  韓舟先開口:「這粗細不對。」

  許硯跟著道:「拖桶細繩也許對。」

  岑律立刻讓人又丟出三根吊桶短繩。

  江嶼仍然點頭。

  「照。」

  三根短繩照過。

  一根太干。

  一根繩股白淨,沒有舵繩油泥。

  第三根有油,卻少淡水桶木屑。

  方澈把四組照影片鋪開。

  江嶼眼前提示一條條浮起,又被他壓成一句。

  「拖艇纜過粗。」

  「吊桶繩缺油泥或缺桶屑。」

  「都只能待比,不閉合。」

  程遠把這句話寫到繩路格。

  岑律的臉色終於有些難看。

  他本想用雜繩把線索攪渾。

  可江嶼沒有在渾水裡抓結論。

  他把每根繩都放到自己能解釋的位置。

  能解釋一半,就只寫一半。

  解釋不了另一半,另一半仍掛著。

  這比直接說「都是假的」更讓人喘不上氣。

  溫嵐忽然抬手。

  「又響了。」

  眾人一靜。

  尾棚方向沒有明顯聲響。

  但溫嵐的耳朵動了一下。

  「不是門下。」

  她低聲道:「這次在棚內更深。」

  韓青臉色微變。

  「低扣之後,還有一道內扣。」

  「舊船上用來換向。」

  「繩從外面拉進去,過內扣再轉出來,外面聽到的聲會短一截。」

  小安聲音發緊:「能把人綁在裡面嗎?」

  韓青沉默了一下。

  「能。」

  岑律厲聲道:「小疤!」

  韓青嘴唇抿住。

  但這一個「能」已經出來了。

  江嶼沒有追問人。

  他只說:「寫。」

  程遠寫:

  過扣位置可能不止一道。

  外低扣、內換向扣,待核。

  小安問及能否綁人,韓青答能。

  岑律眼神像要把那行字刮掉。

  「江嶼,你終於繞到搜尾棚了。」

  江嶼道:「沒有。」

  「我繞到過扣。」

  「搜棚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白鯊會不准搜,就寫不准搜。」

  「如果只准看外孔,就寫只准看外孔。」

  「如果你們說裡面沒人,也請給出在場說明。」

  岑律冷笑:「尾棚內是船內清整位,外人不得看。」

  江嶼點頭。

  「記。」

  程遠寫下:

  尾棚內清整位,白鯊會不准外看。

  江嶼繼續道:「再寫。」

  「不准外看,不等於沒人。」

  「只等於不准外看。」

  程遠寫到這一句時,外圈又安靜下來。

  這句話太簡單。

  簡單到誰都能懂。

  岑律把它說成船內規矩。

  江嶼把它放回事實範圍。

  不准外看。

  不是無人。

  不是無繩。

  不是無扣。

  只是「不准外看」。

  曹銘站在鍾繩旁邊,肩膀一直繃著。

  江嶼忽然看向他。

  「曹銘。」

  岑律立刻擋了半步。

  江嶼道:「不問小結。」

  「問帶動。」

  曹銘抬眼。

  江嶼問:「你敲鐘時,手裡的繩有沒有被別處帶過?」

  曹銘的臉色瞬間白了。

  岑律道:「這個問題誘導。」

  江嶼道:「那換一句。」

  「你敲鐘時,繩只在你手裡受力嗎?」

  曹銘嘴唇發抖。

  白淵船樓上,燈影又暗了一分。

  岑律沒有咳。

  也沒有觸繩。

  他只是站在曹銘身前。

  曹銘低聲道:「不是我拉的。」

  四個字一出,整片甲板像被凍住。

  岑律猛地回頭。

  曹銘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立刻閉嘴。

  江嶼沒有讓他補。

  也沒有替他解釋。

  「記原文。」

  程遠的筆落得很重。

  曹銘:不是我拉的。

  岑律聲音冷得發硬。

  「他說的是那一下不是他拉的。」

  江嶼道:「你也記。」

  程遠又寫:

  岑律解釋:那一下不是曹銘拉的。

  「很好。」

  江嶼看著岑律。

  「那一下是哪一下?」

  岑律閉口。

  他剛才急著解釋,反而替「有一下」開了口。

  外圈有人慢慢吸了一口氣。

  孫河手裡的木牌差點掉下去,又被他抓穩。

  胡勝看著那行字,喃喃道:「解釋也要回指。」

  周念立刻把這句寫下。

  岑律知道自己說漏,立刻收口。

  「曹銘受驚,說錯。」

  江嶼道:「記。」

  程遠寫:

  岑律改稱曹銘受驚說錯。

  江嶼繼續:「同一答覆,白鯊會給出兩種解釋。」

  程遠寫到這裡,筆尖微微頓住。

  他忽然覺得這行字比任何喊聲都重。

  因為它把岑律自己的慌亂也變成了證據範圍。

  不定罪。

  但不消失。

  尾棚低木門後,忽然傳來兩下很輕的扣聲。

  一前一後。

  第一下在門下偏左。

  第二下更深。

  像低扣之後,又過了一道內扣。

  溫嵐臉色變了。

  「兩道。」

  韓青跟著道:「外低扣,內換向扣。」

  小安喉嚨里發出一點很輕的氣音,卻還是忍住了。

  江嶼抬手,沒有讓任何人靠近尾棚。

  「寫。」

  程遠寫:

  尾棚受控聲二次確認:疑似兩道過扣。

  岑律道:「尾棚雜繩碰木。」

  江嶼道:「寫白鯊會解釋。」

  程遠繼續寫:

  白鯊會解釋為尾棚雜繩碰木。

  江嶼道:「再寫。」

  「雜繩碰木,不能解釋曹銘『不是我拉的』。」

  這句話落下,岑律終於徹底沉默。

  因為曹銘那四個字,已經不只屬於曹銘。

  它和尾棚兩道過扣聲連在一起。

  和鍾繩小結連在一起。

  和船主不允准第二句連在一起。

  它不夠定真相。

  但足夠讓白鯊會所有補出來的「鍾在前、令在前、繩結在前」全都卡住。

  江嶼把新牌推到三塊牌旁邊。

  「過扣覆核令。」

  程遠立刻寫標題。

  江嶼道:

  「第一,雜繩多,不等於每一道繩聲都歸雜繩。」

  「第二,孔位、繩路、帶動、在場分開記錄。」

  「第三,拒絕外看只能證明拒絕外看,不證明棚內無人無繩。」

  「第四,被帶動者的原話不得由解釋人替換。」

  系統面板在江嶼眼前亮起。

  【臨時規則記錄:過扣覆核令。】

  【過扣四格欄開啟:孔位、繩路、帶動、在場。】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導繩扣混淆與副繩帶動。】

  岑律看著那塊牌,忽然不再壓曹銘。

  他轉頭對白鯊會水手道:「收繩。」

  水手立刻彎腰,把雜繩一團團往回拖。

  方澈的鏡面卻在其中一根細黑繩上停了一下。

  那根繩很細,被壓在拖艇纜下面。

  它尾端有一點白色木屑。

  木屑濕著,像剛從門後低孔里刮出來。

  江嶼也看見了。

  岑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刻把腳往前挪了半步。

  方澈的照影已經落下。

  岑律的腳尖擋住了細黑繩一半。

  但沒有擋住尾端那一點濕白木屑。

  江嶼沒有去搶。

  他只是說:「下一頁。」

  程遠問:「寫什麼?」

  江嶼看著被拖進白鯊會人群里的那根細黑繩。

  「寫副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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