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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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答話是誰定的。」

  這句話被程遠刻到新木牌上時,第二船低木門後又安靜了下去。

  安靜不是沒聲。

  是有人把聲音按住了。

  江嶼看著那扇低木門,沒有讓小安再往前,也沒有讓齊北抬弩。

  他把剛才的移崗三格牌掛到中倉問題單頁下面。

  移走時間。

  移走人。

  接收位置。

  三格都空著。

  空格比寫滿的字更扎眼。

  外圈的人也看見了。

  白鯊會說洪芽去修桶位。

  可什麼時候去的,誰帶走的,交給了誰,沒有一項說清。

  岑律隔著低木門開口。

  「修桶位涉中倉水源,按船規,禁外聲,禁旁答,禁私證。」

  他一連說了三個禁。

  每一個禁都像一塊濕布,想把低木門後的聲音再蒙一層。

  羅廣立刻接話:「聽見沒?人家修桶,不能隨便說話。江嶼你還逼問,就是逼人壞水源。」

  老趙皺了下眉。

  「修桶不能說話,那誰能證明她真在修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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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廣噎住。

  江嶼沒理他們。

  他看向韓青。

  「白鯊會有修桶禁聲嗎?」

  韓青想了想。

  「有。」

  小安臉色一白。

  韓青馬上補了一句:「但不是這樣。」

  江嶼問:「怎麼說?」

  韓青道:「修桶時不能亂喊,是怕手抖、怕混桶水,也怕別的槳位偷聽水數。可禁的是修桶過程里的閒聲,不是不能報自己在哪,也不是不能答『能不能答』。」

  小安點頭很快。

  「船上修桶前要點名。誰進桶後,誰拿扣,誰守桶,都要念一遍。不然丟一隻木扣,就能賴到別人頭上。」

  程遠低頭刻。

  修桶禁聲,不等於去向免報。

  岑律冷聲道:「逃離者舊記,不足為憑。」

  韓青抬起頭。

  「那你讓中倉自己按舊規報。」

  低木門後沒有聲音。

  沒有桶聲。

  也沒有人答。

  江嶼把手按在中倉水帳四分牌上。

  「程遠,開禁聲三問。」

  程遠換了一塊窄牌。

  江嶼道:「一問,誰下禁聲令。」

  「二問,禁聲範圍是什麼。」

  「三問,誰能解除禁聲。」

  刻刀落下。

  木屑一粒粒掉在桌邊。

  江嶼繼續道:「修桶可以禁閒聲,不可以禁去向;可以禁旁人打擾,不可以禁本人說明是否能答;可以保護水源,不可以把保護水源變成封證詞。」

  韓舟第一時間開口。

  「第5海域認可。鹽缸修補也一樣,不能讓修缸的人亂喊,但得寫誰在缸邊。」

  許硯道:「淨水器修濾芯時也要登記,不然壞了誰負責都不知道。」

  梁渡把木牌舉起。

  「第18海域認可。禁聲要有解除人,不然禁聲就成了關人。」

  岑律終於走出低木門。

  他手裡拿著一塊窄黑牌。

  不是之前胸前那枚。

  這一塊更薄,邊緣有一層油亮的黑膜,膜下透著灰白木紋。

  「白鯊會中倉修桶禁聲牌。」

  他把牌舉起。

  牌面三行字。

  修桶位禁外聲。

  分水位禁旁答。

  臨規官覆核後解除。

  外圈安靜了一瞬。

  這塊牌比缺口拓影更像正式東西。

  至少它有範圍,有解除人,也有「臨規官覆核」四個字。

  羅廣像是抓到了浮木。

  「這不就寫清楚了嗎?」

  江嶼看著那塊牌。

  「誰下的?」

  岑律道:「白鯊會船規。」

  江嶼道:「船規不是人。」

  岑律臉色一沉。

  江嶼繼續問:「白淵下的,還是你下的?」

  黑牌在岑律手裡停了一下。

  就這一下,秦伯眯起眼。

  「他手抖了。」

  溫嵐也低聲道:「低木門後有水桶挪動聲。」

  江嶼沒有看她,免得岑律意識到燈塔在聽什麼。

  他只重複:「誰下的禁聲令?」

  岑律道:「臨規官奉船主令覆核。」

  程遠刻下。

  江嶼道:「那就是你下的。」

  岑律道:「是船主授權。」

  江嶼點頭。

  「拿授權來源。」

  岑律眼神冷了下來。

  「第101章已示授權牌。」

  江嶼道:「第101章那張授權牌授權你暫掌審令、罰令、證令。修桶禁聲是水源令,還是證令?」

  岑律沒有立刻答。

  這一次,不止韓青和小安聽懂了。

  韓舟、許硯、梁渡也都聽懂了。

  授權範圍。

  第101章剛立過。

  審令、罰令、證令不等於中倉水源令。

  許硯立刻道:「若是證令,不能改變水源崗去向;若是水源令,需另有授權。」

  梁渡補上:「若用證令禁水源崗答話,就是越權。」

  老趙說得更直接。

  「你拿管嘴的牌,去管水桶。」

  外圈有人低笑一聲,又很快壓住。

  岑律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丁浩從低木門後出來,手裡多了一串濕簽。

  「中倉領扣記錄在此。」

  他把濕簽往船舷上一攤。

  細窄木籤串在麻線上,像一串曬壞的魚骨。

  最前面一枚寫著:丁浩領修扣一。

  第二枚寫著:分水位洪芽入修。

  第三枚寫著:禁外聲。

  丁浩道:「領扣、入修、禁聲,三簽齊。燈塔還要問什麼?」

  江嶼看向方澈。

  方澈不用他說,已經取出照影片。

  這次白鯊會沒有把簽丟出來,不能撈。

  那就只照。

  潮光不夠。

  蘇荇把一片淺白貝殼磨片遞給方澈。

  貝殼磨片反光很薄,不刺眼,但足夠讓濕簽上的字在照影片上留下影。

  程遠盯著影子。

  「第三簽比前兩簽新。」

  小安也看見了。

  「領扣簽要寫領扣人和還扣人。這裡只有丁浩領,沒有還。」

  韓青道:「入修也不對。分水位入修,要寫守桶人,怕她一個人背漏水。」

  江嶼把指腹按上照影片。

  信息感知浮起。

  【物證影像:中倉領扣濕簽照影】

  【來源:白鯊會第二船臨時展示濕簽,遠距照影片截取。】

  【已見字痕:丁浩領修扣一;分水位洪芽入修;禁外聲。】

  【異常一:領修扣簽缺還扣人、缺領扣時刻,與舊中倉用扣記錄不完整。】

  【異常二:入修簽缺守桶人、缺接收位置,與第103章移崗三格未閉合。】

  【異常三:「禁外聲」簽木面更濕,刻屑未完全泡散,疑似後補;未見白淵手令或水源令來源。】

  【風險:以領扣記錄補齊禁聲外殼,實際仍未證明分水位自由答覆能力。】

  江嶼收手。

  岑律道:「燈塔又要說簽是假的?」


  「簽可以是真的。」

  他這一句出來,羅廣剛要笑。

  江嶼下一句已經壓過去。

  「但真簽也可能缺半截。」

  羅廣的笑僵在臉上。

  江嶼道:「丁浩領扣是真的,不等於洪芽自由入修。入修簽是真的,不等于禁聲令有來源。禁外聲是真的,不等於她不能回答自己是否能答。」

  程遠刻得飛快。

  三簽三不等於。

  老趙看著那行字,低聲道:「這句好,外面聽得懂。」

  岑律的手指按住黑牌邊緣。

  「江嶼,你一直把船內規矩拆碎,就是想讓白鯊會船規失效。」

  江嶼看著他。

  「我拆的是你拿來堵人的那一段。」

  岑律冷笑。

  「那我現在以臨規官名義,宣布中倉修桶位所有人員,不得應外聲,不得敲桶,不得遞暗號,違者按擾水論。」

  小安臉色變了。

  韓青也猛地抓緊木欄。

  這才是岑律真正要說的東西。

  不是解釋剛才的禁聲。

  是把之後所有聲音都提前封死。

  江嶼緩慢吸了一口氣。

  「程遠,再開一欄。」

  程遠手裡的刻刀懸著。

  江嶼道:「禁聲來源欄。」

  岑律嗤笑:「你還要加?」

  江嶼沒有理他。

  「來源人。」

  「適用事。」

  「解除法。」

  「受禁者能否說『我不能說』。」

  程遠抬頭看他。

  江嶼道:「四格。」

  刻刀再次落下。

  江嶼抬眼看向第二船。

  「岑律,你現在這條禁聲,是你本人當場下的。」

  「適用事,是中倉修桶位。」

  「解除法,你沒說。」

  「受禁者能不能說自己不能說,你也沒說。」

  他把每一項都放進木牌里。

  放進去,就不再是岑律一句壓過去的船內話。

  許硯低聲道:「這不是廢他的令,是讓他的令有邊界。」

  梁渡道:「無解除法的禁聲令,不簽。」

  韓舟道:「不能說『我不能說』的禁聲令,不簽。」

  孫河、胡勝、周念三個人幾乎同時舉牌。

  他們寫得不一樣。

  意思卻一樣。

  只見岑律當場下禁聲,不見白淵水源令。

  岑律的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壓不住的陰沉。

  就在這時,第二船更高處響起一下木槌聲。

  一短。

  所有白鯊會槳手同時低頭。

  韓青臉色驟變。

  「白淵。」

  黑布後,一塊白灰令板被人慢慢推出。

  令板沒有露出白淵的人。

  只露出一行新刻的字。

  修桶位禁聲,臨規官代行。

  落款是白淵。

  外圈再一次安靜下來。

  這就是白鯊會的答案。

  岑律的禁聲令不是無源。

  白淵親自補了源。

  羅廣像是終於能喘氣,大聲道:「船主令來了!你還問什麼?」

  江嶼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塊白灰令板。

  太新了。

  新得連潮風都還沒把木屑吹乾。

  秦伯低聲說:「剛刻的。」

  程遠也看見了:「落款深,正文淺。」

  江嶼伸手按住照影片邊緣,讓方澈把那一行令板也照下來。

  信息感知浮起。

  【物證影像:修桶位禁聲白淵令照影】

  【來源:白鯊會第二船高處臨時展示。】

  【已見字痕:修桶位禁聲,臨規官代行;落款白淵。】

  【異常一:正文淺刻,落款深刻;兩者刻壓先後不一。】

  【異常二:未見原令時間、適用範圍、解除條件;疑似臨場補源。】

  【異常三:該令將水源崗位、證詞答覆與禁暗號混同,擴大臨規官權限。】

  【風險:敵方可在覆核過程中即時補源,使臨時禁聲獲得船主外殼,並繼續追溯壓制受控人員答覆。】

  江嶼收回手。

  他終於開口。

  「記錄。」

  程遠問:「記錄什麼?」

  江嶼道:「白淵親令出現。」

  小安抬頭。

  韓青也看向他。

  江嶼繼續道:「但不閉合。」

  程遠懂了。

  白淵親令出現,只證明白淵願意為禁聲背書。

  不證明禁聲從一開始就存在。

  不證明分水位此前不能答話。

  不證明修桶位可以永遠不報去向。

  程遠刻下:白淵令照影入檔,來源待核,解除條件缺失,不作閉合。

  岑律盯著這行字。

  「船主令還不夠?」

  江嶼道:「夠一半。」

  岑律冷聲:「哪一半?」

  江嶼道:「夠證明白淵現在親自下場。」

  海面像被這句話壓低了一寸。

  白鯊會船上的槳手更安靜了。

  那塊白灰令板很快被收回去。

  低木門後沒有再響。

  可江嶼已經得到他要的東西。

  不是洪芽的聲音。

  是白淵的手。

  系統提示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禁聲來源覆核令。】

  【禁聲來源覆核令:任何禁聲、禁答、禁敲、禁遞暗號等限制表達令,若用於公共證詞、水帳責任或人員去向,需記錄來源人、適用事、解除法與受禁者是否可說明自身受禁。】

  【航標議事欄新增:禁聲來源四格欄。】

  【中倉水帳四分欄補充:領扣簽、入修簽、禁聲簽不得互相替代;真簽不等於完整去向,船主補令不等於前序閉合。】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

  【第三卷第27項:修桶禁聲與臨場補源。】

  【風險描述:敵方可用修桶禁聲、領扣濕簽和船主臨場補令,將分水位轉移、禁止答覆和臨規官越權包裝為船內水源保護。】

  【建議:禁聲必須有來源、範圍、解除與自述受禁權;無解除法的禁聲不閉合,臨場補源不得追溯抹掉前序異常。】

  提示消散。

  江嶼把禁聲來源四格欄掛上去。

  木牌還很新。

  新木色在潮光下發白。

  小安盯著那塊牌,聲音很啞。

  「她現在更不能出聲了。」

  江嶼沒有騙他。

  「是。」

  小安的手攥緊。

  江嶼又說:「但現在不是她一個人不能出聲。」

  他看向第二船高處剛才收回白灰令板的位置。

  「現在,是白淵親自說不讓她出聲。」

  韓青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句話很冷。

  卻讓人站得穩了一點。

  因為罪責終於往上移了一格。

  風吹過低木門。

  門後無人敲桶。

  無人答話。

  無人示警。

  但航標議事欄上,多了一行新的空格。

  解除法。

  江嶼看著那兩個字。

  「下一頁,寫誰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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