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缺口
黑布落下以後，海面反而更安靜。
安靜得像剛才那幾滴淡水沒有落過。
可江嶼知道，所有看見的人都不會忘。
水線一旦出現，就會在人的腦子裡繼續往下流。
有人會想第二船今晚還能不能分到水。
有人會想燈塔再追下去，是不是會害更多人斷水。
也有人會想，白鯊會既然敢把桶掛在總帳板後，就一定還敢把別的東西掛到別人脖子上。
江嶼沒有讓程遠收中倉問題單頁。
相反，他把那頁木板推到議事欄最前面。
「繼續寫。」
程遠抬頭。
江嶼道：「寫三項待核。」
「總板缺口。」
「漏水木扣。」
「分水位去向。」
刻刀落下時，小安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他聽懂了第三項。
白鯊會下一步最可能做的，不是再讓黑布後的人說話，而是讓她消失在「船內清整」里。
韓青也聽懂了。
他低聲道：「中倉真要清整，分水位會被調到桶後，或者修桶位。那地方外面看不見，人也不能隨便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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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問：「能敲兩短停嗎？」
韓青沉默了一下。
「能，但不是敲布。」
小安接上：「敲空桶底。」
溫嵐看向第二船。
她的手指壓在木欄上，指節發白。
「剛才第二次兩短停，聲音確實比第一次低。」
程遠在分水位去向後面補了兩個小字。
桶底。
白鯊會的回應來得比他們預想還快。
第二船尾棚黑布沒有再掀開。
掀開的是旁邊一塊低矮木門。
丁浩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提著半截濕木扣。
那木扣不大，像舊桶口外側用來壓布的彎扣，邊上纏了一圈細麻。
丁浩把木扣舉高。
「燈塔弩箭傷扣，致中倉補水桶漏。白鯊會已緊急修整，分水位暫離原崗。」
他故意停了停。
「洪芽不再隔屏答覆。」
小安一下往前沖了半步。
齊北的弩臂橫過來，擋住他。
小安沒有撞上去，只死死盯著那半截木扣。
丁浩把木扣丟進海里。
不是往燈塔這邊丟。
是往第二船和第五標之間的灰潮里丟。
木扣浮了兩下，順著潮線往外偏。
羅廣立刻喊：「這回你們看見了吧？箭射壞扣，人家才漏水！」
孫河皺眉：「我剛才看見的是箭壓扣止漏。」
胡勝也說：「木扣是不是那一個，還沒核。」
周念低頭看自己的記錄板，沒有改剛才那行字。
江嶼沒有看羅廣。
他看方澈。
方澈已經把丙桶小盒推下去了。
「低線，不碰船。」
江嶼點頭。
「只撈木扣，不拉板，不拉繩，不近人。」
齊北的弩繼續壓在第五標線內。
溫嵐聽潮，秦伯看浪根。
丙桶小盒在灰潮邊緣繞了一個小弧，像一片被潮推偏的浮木。
丁浩冷笑：「敢撈，就是認扣。」
江嶼道：「撈物證，不認說法。」
程遠把這句話刻在漏水木扣下面。
方澈的手很穩。
小盒前端的丙鉤沒有直接鉤木扣，而是先壓住一片海藻，借海藻拖住木扣外側細麻。
木扣轉了半圈。
露出內側一道暗黑裂口。
韓青一下屏住呼吸。
「那不是箭裂。」
齊北聲音很冷：「我的箭在外側。」
木扣被拖回第五標邊緣時，方澈沒有用手接。
他讓小盒自己翻入外圈封存盆。
程遠照舊寫回收路徑：丙桶低線，未近第二船，未接觸船體，未拉中倉繩。
江嶼伸手按上木扣。
濕冷的信息感一點一點浮起來。
【物證：中倉漏水木扣·疑似】
【來源：白鯊會第二船拋出，宣稱為齊北弩箭傷扣後的漏水殘件。】
【材質：舊淡水桶壓布扣，外側有新箭壓痕，內側有預割裂口。】
【異常一：箭壓痕位於外扣斜面，受力方向為壓合漏口；內側裂口邊緣有舊鹽蠟和細黑砂，早於箭痕。】
【異常二：細麻槽磨損與中倉水帳總板背後吊桶繩位相近，疑似可快速掛扣/放扣。】
【異常三：扣底有半枚舊印，殘字疑為「修」或「移」，與第97章黑邊木片殘角「移」字半痕存在形制相似。】
【結論傾向：該木扣不能證明燈塔射壞水桶；更接近預置放漏扣或臨時清整扣。】
【風險：敵方可用預割漏扣製造事故，再以修桶為名轉移分水位或涉案物。】
江嶼鬆手。
程遠已經等在那裡。
「寫？」
「寫。」
江嶼道：「外側箭痕只證止漏接觸，內側舊裂另列。」
丁浩的臉色在遠處沉了一下。
岑律的聲音從低木門後傳出。
「燈塔擅撈白鯊會修桶物，擾我中倉清整。」
江嶼抬頭。
「你自己丟出來的。」
岑律道：「丟棄殘物，不代表允你定性。」
江嶼道：「我沒有定性。」
他把木扣推到中倉水帳四分欄旁邊。
「我只問：分水位為什麼離崗？」
低木門後沉了一息。
岑律沒有回答。
他換了另一塊板。
丁浩再次走出。
這一次，他舉的是一片窄窄的殘板影。
不是原板。
像是從總帳板邊上削下來的缺頁拓影，上面只有三行字。
洪芽。
調二桶。
修桶。
每一行都短得像故意留下的刀口。
岑律道：「總板缺口在此。洪芽調二桶後因桶扣被弩傷，暫入修桶位。燈塔若再追其去向，便是追白鯊會中倉內務。」
外圈又開始躁動。
這一次不是因為水漏。
是因為「修桶位」三個字。
海上人都知道，修桶位不算刑位。
可在白鯊會那樣的船上，越是不算刑位的地方，越容易沒有人看見。
韓青的聲音很低。
「修桶位在中倉最里側，靠淡水桶和雜板。那裡能聽見外面，但外面不容易聽見裡面。」
小安接了一句：「人要是跪在桶後，敲桶底，外面只能聽見悶聲。」
溫嵐閉上眼。
海風吹動她額前碎發。
「低木門後有空桶回聲。」
江嶼沒讓她繼續暴露細節。
他看著那塊殘板影。
「方澈，第二片照影。」
岑律冷冷道：「總板已收，不再展示。」
丁浩下意識把板往回收。
秦伯忽然開口：「別收太快，潮光還照著。」
老趙笑了一聲。
「你都拿出來給外圈看了，怎麼還怕人看清？」
韓舟跟著道：「第5海域只簽看見缺口影，不簽完整總板。」
許硯道：「第19海域同樣，只核三行，不替缺口背書。」
梁渡道：「第18海域加一條，修桶位去向要按清整去向欄寫時間和移走人。」
岑律胸前黑邊窄牌一晃。
他沒想到，外盟已經開始直接套燈塔舊規則。
方澈趁這一下，把照影片壓住。
潮光從板邊擦過。
第二片淺影落在木台上。
程遠把眼睛湊近，眉頭一點點擰緊。
「調二桶三字邊上，沒有日期。」
蘇荇輕聲道：「修桶兩個字壓在後面，墨痕更濕。」
小安盯著影子。
「白鯊會調桶會寫日刻。幾更、幾桶、誰領水。沒有日刻，不能算調桶。」
韓青補上：「修桶位也要寫領扣人。」
江嶼伸手按住第二片照影。
【物證影像：總板缺口拓影·疑似】
【來源：白鯊會第二船臨時展示缺口拓影。】
【已見字痕：洪芽、調二桶、修桶。】
【異常一：「調二桶」無日刻、無領水人、無分水交接記號，不符合白鯊會中倉舊帳習慣。】
【異常二：「修桶」二字濕痕較新，壓在舊木紋浮鹽之上，疑似為漏水事件後補。】
【異常三：缺口邊緣呈削薄狀，不像自然斷裂；與第96章原板殘片斷口新痕可互為參照。】
【風險：以缺口拓影補寫人員去向，試圖把分水位轉移包裝為中倉修桶內務。】
江嶼收回手。
他沒有說洪芽的名字。
他換了稱呼。
「中倉分水位甲。」
小安抬頭看他。
江嶼繼續道：「不公開姓名，不逼人答話，只核去向。」
程遠刻下這句。
岑律道：「燈塔無權核白鯊會內務。」
江嶼道：「你剛才用她作公共見證。」
海面一靜。
江嶼的聲音壓得很平。
「你把她推到隔屏證人欄，她就不是單純內務。」
「你把她寫進水帳總板，她就不是單純內務。」
「你用她的調桶、修桶來反咬燈塔害水，她就不是單純內務。」
「現在你說她去向是內務，太晚了。」
丁浩握緊殘板影。
岑律的聲音冷下去。
「那燈塔要搶人？」
江嶼道：「不搶。」
「要開船搜中倉？」
「不搜。」
「要她現在出來？」
「不逼。」
江嶼每答一次，外圈的呼吸就穩一分。
他把中倉問題單頁又推前半寸。
「我只要三格。」
「移走時間。」
「移走人。」
「接收位置。」
程遠的刻刀快了一點。
第97章清整去向欄的舊牌被他從旁邊取過來，掛到中倉水帳四分欄下方。
兩塊牌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清整不等於銷毀。
修桶不等於消失。
岑律終於露出一點怒意。
「江嶼，你把船內每一口水都寫成案子，遲早沒人敢與你結盟。」
老趙淡淡道：「沒人怕寫清楚，怕的是喝一口水也能被寫成別人害你。」
孫河低聲說：「我簽移走三格。」
胡勝跟著：「只簽三格，不要姓名。」
周念也舉起小板。
「看見調二桶無日刻。」
這句話一出，丁浩猛地把缺口拓影收了回去。
太快了。
快得像他怕那塊影子多曬一息，就會多掉一層皮。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低木門後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兩短停。
是一長。
然後才是兩短。
長。
短。
短。
停。
韓青整個人僵住。
小安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斷帳。」
溫嵐睜眼。
「是換位。」
韓青看向江嶼，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白鯊會中倉桶底聲，一長兩短，是換位後報空桶。意思是原崗沒人，桶位被換。」
小安接得更快。
「但後面停了。」
停，就是不接著報。
不是完整證詞。
是告訴外面，她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
江嶼看著低木門。
那扇門又被丁浩從裡面壓上。
岑律道：「中倉桶聲，船內雜響。」
江嶼沒有爭。
他讓程遠寫。
「低木門後，一長兩短停。疑似分水位換位示警。」
程遠刻完，系統提示在眼前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分水位移崗覆核令。】
【分水位移崗覆核令：被原勢力用於公共見證、公開水帳或責任反咬的分水位，若被清整、修桶、調崗、換桶，需記錄移走時間、移走人、接收位置與是否仍具備自由答覆能力。】
【航標議事欄新增：移崗三格欄。】
【中倉水帳四分欄補充：漏水木扣舊裂、總板缺口拓影、修桶位去向需與水源責任分開記錄。】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
【第三卷第26項：總板缺口與分水位轉移。】
【風險描述：敵方可在總帳公開受阻後，削出缺口拓影、後補修桶字痕、拋出漏水殘扣，並以船內清整為名轉移關鍵分水位。】
【建議：缺口不替原板背書；修桶不等於去向說明；被用於公共見證的人不得在覆核後被無記錄轉移。】
提示消散。
低木門後沒有再響。
江嶼知道，白鯊會這一輪不會把人交出來。
也不會交完整總板。
但他們已經讓外圈看見了三件事。
漏水木扣有舊裂。
總板缺口無日刻。
低木門後有人用桶底敲出換位。
這三件事還救不了一個人。
可它能讓「人被調走了」不再變成一句船內內務。
小安站在第五標內，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往外沖。
他只問：「江哥，這算接住了嗎？」
江嶼看著中倉問題單頁上新刻的三格。
「算。」
他停了一下。
「但還不夠。」
韓青把手放在半棚木欄上。
「下一步他們會說，人去修桶位後不能答話。」
江嶼點頭。
「那下一頁，就寫不能答話是誰定的。」
風從海面吹來。
航標議事欄上的木牌一塊接一塊輕響。
水源。
桶位。
帳痕。
去向。
每一聲都很輕。
可每一聲，都讓黑布後那個人少背一點不該背的命。
安靜得像剛才那幾滴淡水沒有落過。
可江嶼知道，所有看見的人都不會忘。
水線一旦出現，就會在人的腦子裡繼續往下流。
有人會想第二船今晚還能不能分到水。
有人會想燈塔再追下去，是不是會害更多人斷水。
也有人會想，白鯊會既然敢把桶掛在總帳板後，就一定還敢把別的東西掛到別人脖子上。
江嶼沒有讓程遠收中倉問題單頁。
相反，他把那頁木板推到議事欄最前面。
「繼續寫。」
程遠抬頭。
江嶼道：「寫三項待核。」
「總板缺口。」
「漏水木扣。」
「分水位去向。」
刻刀落下時，小安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他聽懂了第三項。
白鯊會下一步最可能做的，不是再讓黑布後的人說話，而是讓她消失在「船內清整」里。
韓青也聽懂了。
他低聲道：「中倉真要清整，分水位會被調到桶後，或者修桶位。那地方外面看不見，人也不能隨便出聲。」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江嶼問：「能敲兩短停嗎？」
韓青沉默了一下。
「能，但不是敲布。」
小安接上：「敲空桶底。」
溫嵐看向第二船。
她的手指壓在木欄上，指節發白。
「剛才第二次兩短停，聲音確實比第一次低。」
程遠在分水位去向後面補了兩個小字。
桶底。
白鯊會的回應來得比他們預想還快。
第二船尾棚黑布沒有再掀開。
掀開的是旁邊一塊低矮木門。
丁浩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提著半截濕木扣。
那木扣不大，像舊桶口外側用來壓布的彎扣，邊上纏了一圈細麻。
丁浩把木扣舉高。
「燈塔弩箭傷扣，致中倉補水桶漏。白鯊會已緊急修整，分水位暫離原崗。」
他故意停了停。
「洪芽不再隔屏答覆。」
小安一下往前沖了半步。
齊北的弩臂橫過來，擋住他。
小安沒有撞上去，只死死盯著那半截木扣。
丁浩把木扣丟進海里。
不是往燈塔這邊丟。
是往第二船和第五標之間的灰潮里丟。
木扣浮了兩下，順著潮線往外偏。
羅廣立刻喊：「這回你們看見了吧？箭射壞扣，人家才漏水！」
孫河皺眉：「我剛才看見的是箭壓扣止漏。」
胡勝也說：「木扣是不是那一個，還沒核。」
周念低頭看自己的記錄板，沒有改剛才那行字。
江嶼沒有看羅廣。
他看方澈。
方澈已經把丙桶小盒推下去了。
「低線，不碰船。」
江嶼點頭。
「只撈木扣，不拉板，不拉繩，不近人。」
齊北的弩繼續壓在第五標線內。
溫嵐聽潮，秦伯看浪根。
丙桶小盒在灰潮邊緣繞了一個小弧，像一片被潮推偏的浮木。
丁浩冷笑：「敢撈，就是認扣。」
江嶼道：「撈物證，不認說法。」
程遠把這句話刻在漏水木扣下面。
方澈的手很穩。
小盒前端的丙鉤沒有直接鉤木扣，而是先壓住一片海藻，借海藻拖住木扣外側細麻。
木扣轉了半圈。
露出內側一道暗黑裂口。
韓青一下屏住呼吸。
「那不是箭裂。」
齊北聲音很冷：「我的箭在外側。」
木扣被拖回第五標邊緣時，方澈沒有用手接。
他讓小盒自己翻入外圈封存盆。
程遠照舊寫回收路徑：丙桶低線，未近第二船，未接觸船體，未拉中倉繩。
江嶼伸手按上木扣。
濕冷的信息感一點一點浮起來。
【物證：中倉漏水木扣·疑似】
【來源：白鯊會第二船拋出，宣稱為齊北弩箭傷扣後的漏水殘件。】
【材質：舊淡水桶壓布扣，外側有新箭壓痕，內側有預割裂口。】
【異常一：箭壓痕位於外扣斜面，受力方向為壓合漏口；內側裂口邊緣有舊鹽蠟和細黑砂，早於箭痕。】
【異常二：細麻槽磨損與中倉水帳總板背後吊桶繩位相近，疑似可快速掛扣/放扣。】
【異常三：扣底有半枚舊印，殘字疑為「修」或「移」，與第97章黑邊木片殘角「移」字半痕存在形制相似。】
【結論傾向：該木扣不能證明燈塔射壞水桶；更接近預置放漏扣或臨時清整扣。】
【風險：敵方可用預割漏扣製造事故，再以修桶為名轉移分水位或涉案物。】
江嶼鬆手。
程遠已經等在那裡。
「寫？」
「寫。」
江嶼道：「外側箭痕只證止漏接觸，內側舊裂另列。」
丁浩的臉色在遠處沉了一下。
岑律的聲音從低木門後傳出。
「燈塔擅撈白鯊會修桶物，擾我中倉清整。」
江嶼抬頭。
「你自己丟出來的。」
岑律道：「丟棄殘物，不代表允你定性。」
江嶼道：「我沒有定性。」
他把木扣推到中倉水帳四分欄旁邊。
「我只問：分水位為什麼離崗？」
低木門後沉了一息。
岑律沒有回答。
他換了另一塊板。
丁浩再次走出。
這一次，他舉的是一片窄窄的殘板影。
不是原板。
像是從總帳板邊上削下來的缺頁拓影，上面只有三行字。
洪芽。
調二桶。
修桶。
每一行都短得像故意留下的刀口。
岑律道：「總板缺口在此。洪芽調二桶後因桶扣被弩傷，暫入修桶位。燈塔若再追其去向，便是追白鯊會中倉內務。」
外圈又開始躁動。
這一次不是因為水漏。
是因為「修桶位」三個字。
海上人都知道，修桶位不算刑位。
可在白鯊會那樣的船上，越是不算刑位的地方，越容易沒有人看見。
韓青的聲音很低。
「修桶位在中倉最里側，靠淡水桶和雜板。那裡能聽見外面，但外面不容易聽見裡面。」
小安接了一句：「人要是跪在桶後，敲桶底，外面只能聽見悶聲。」
溫嵐閉上眼。
海風吹動她額前碎發。
「低木門後有空桶回聲。」
江嶼沒讓她繼續暴露細節。
他看著那塊殘板影。
「方澈，第二片照影。」
岑律冷冷道：「總板已收，不再展示。」
丁浩下意識把板往回收。
秦伯忽然開口：「別收太快，潮光還照著。」
老趙笑了一聲。
「你都拿出來給外圈看了，怎麼還怕人看清？」
韓舟跟著道：「第5海域只簽看見缺口影，不簽完整總板。」
許硯道：「第19海域同樣，只核三行，不替缺口背書。」
梁渡道：「第18海域加一條，修桶位去向要按清整去向欄寫時間和移走人。」
岑律胸前黑邊窄牌一晃。
他沒想到，外盟已經開始直接套燈塔舊規則。
方澈趁這一下，把照影片壓住。
潮光從板邊擦過。
第二片淺影落在木台上。
程遠把眼睛湊近，眉頭一點點擰緊。
「調二桶三字邊上，沒有日期。」
蘇荇輕聲道：「修桶兩個字壓在後面，墨痕更濕。」
小安盯著影子。
「白鯊會調桶會寫日刻。幾更、幾桶、誰領水。沒有日刻，不能算調桶。」
韓青補上：「修桶位也要寫領扣人。」
江嶼伸手按住第二片照影。
【物證影像：總板缺口拓影·疑似】
【來源：白鯊會第二船臨時展示缺口拓影。】
【已見字痕：洪芽、調二桶、修桶。】
【異常一：「調二桶」無日刻、無領水人、無分水交接記號，不符合白鯊會中倉舊帳習慣。】
【異常二：「修桶」二字濕痕較新，壓在舊木紋浮鹽之上，疑似為漏水事件後補。】
【異常三：缺口邊緣呈削薄狀，不像自然斷裂；與第96章原板殘片斷口新痕可互為參照。】
【風險：以缺口拓影補寫人員去向，試圖把分水位轉移包裝為中倉修桶內務。】
江嶼收回手。
他沒有說洪芽的名字。
他換了稱呼。
「中倉分水位甲。」
小安抬頭看他。
江嶼繼續道：「不公開姓名，不逼人答話，只核去向。」
程遠刻下這句。
岑律道：「燈塔無權核白鯊會內務。」
江嶼道：「你剛才用她作公共見證。」
海面一靜。
江嶼的聲音壓得很平。
「你把她推到隔屏證人欄，她就不是單純內務。」
「你把她寫進水帳總板，她就不是單純內務。」
「你用她的調桶、修桶來反咬燈塔害水，她就不是單純內務。」
「現在你說她去向是內務，太晚了。」
丁浩握緊殘板影。
岑律的聲音冷下去。
「那燈塔要搶人？」
江嶼道：「不搶。」
「要開船搜中倉？」
「不搜。」
「要她現在出來？」
「不逼。」
江嶼每答一次，外圈的呼吸就穩一分。
他把中倉問題單頁又推前半寸。
「我只要三格。」
「移走時間。」
「移走人。」
「接收位置。」
程遠的刻刀快了一點。
第97章清整去向欄的舊牌被他從旁邊取過來，掛到中倉水帳四分欄下方。
兩塊牌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清整不等於銷毀。
修桶不等於消失。
岑律終於露出一點怒意。
「江嶼，你把船內每一口水都寫成案子，遲早沒人敢與你結盟。」
老趙淡淡道：「沒人怕寫清楚，怕的是喝一口水也能被寫成別人害你。」
孫河低聲說：「我簽移走三格。」
胡勝跟著：「只簽三格，不要姓名。」
周念也舉起小板。
「看見調二桶無日刻。」
這句話一出，丁浩猛地把缺口拓影收了回去。
太快了。
快得像他怕那塊影子多曬一息，就會多掉一層皮。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低木門後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兩短停。
是一長。
然後才是兩短。
長。
短。
短。
停。
韓青整個人僵住。
小安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斷帳。」
溫嵐睜眼。
「是換位。」
韓青看向江嶼，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白鯊會中倉桶底聲，一長兩短，是換位後報空桶。意思是原崗沒人，桶位被換。」
小安接得更快。
「但後面停了。」
停，就是不接著報。
不是完整證詞。
是告訴外面，她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
江嶼看著低木門。
那扇門又被丁浩從裡面壓上。
岑律道：「中倉桶聲，船內雜響。」
江嶼沒有爭。
他讓程遠寫。
「低木門後，一長兩短停。疑似分水位換位示警。」
程遠刻完，系統提示在眼前浮起。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制度記錄更新：分水位移崗覆核令。】
【分水位移崗覆核令：被原勢力用於公共見證、公開水帳或責任反咬的分水位，若被清整、修桶、調崗、換桶，需記錄移走時間、移走人、接收位置與是否仍具備自由答覆能力。】
【航標議事欄新增：移崗三格欄。】
【中倉水帳四分欄補充：漏水木扣舊裂、總板缺口拓影、修桶位去向需與水源責任分開記錄。】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
【第三卷第26項：總板缺口與分水位轉移。】
【風險描述：敵方可在總帳公開受阻後，削出缺口拓影、後補修桶字痕、拋出漏水殘扣，並以船內清整為名轉移關鍵分水位。】
【建議：缺口不替原板背書；修桶不等於去向說明；被用於公共見證的人不得在覆核後被無記錄轉移。】
提示消散。
低木門後沒有再響。
江嶼知道，白鯊會這一輪不會把人交出來。
也不會交完整總板。
但他們已經讓外圈看見了三件事。
漏水木扣有舊裂。
總板缺口無日刻。
低木門後有人用桶底敲出換位。
這三件事還救不了一個人。
可它能讓「人被調走了」不再變成一句船內內務。
小安站在第五標內，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往外沖。
他只問：「江哥，這算接住了嗎？」
江嶼看著中倉問題單頁上新刻的三格。
「算。」
他停了一下。
「但還不夠。」
韓青把手放在半棚木欄上。
「下一步他們會說，人去修桶位後不能答話。」
江嶼點頭。
「那下一頁，就寫不能答話是誰定的。」
風從海面吹來。
航標議事欄上的木牌一塊接一塊輕響。
水源。
桶位。
帳痕。
去向。
每一聲都很輕。
可每一聲，都讓黑布後那個人少背一點不該背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