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我看你沒有這個口牙
噬荒號貼著九十度的岩壁垂直滑降。沒有減速。履帶在玄武岩上擦出連串的火星。
狂風從車頂刮過，原本尖銳的氣流聲越來越小。下方湧上來一股黏稠的摩擦聲。巨大的肉塊在互相擠壓、蠕動。聲音直接穿透了雙層隔音裝甲，鑽進所有人的耳朵。
溫度在反常地飆升。
底盤探照燈打向深淵底部。白色的高壓氙氣燈柱無法穿透底下的黑暗。黑暗中亮起一團暗紅色的光暈。
兩千噸的戰車繼續下砸。
光暈的輪廓徹底清晰。那根本不是什麼地下燈塔或反應堆餘光。那是一隻眼睛。一隻直徑超過百米的巨眼。
巨眼的瞳孔中涌動著暗紅色的神經迴路，視線死死鎖定了半空中的噬荒號。
高維輻射瞬間爆發。不需要物理接觸。
啪。
噬荒號駕駛艙正前方的防彈玻璃發出一聲脆響。能夠硬扛穿甲彈直射的高純度盤古級裝甲玻璃，表面憑空爆開一片蜘蛛網般的密集裂痕。
主控台上的全息屏幕瘋狂閃爍。猩紅色的警報彈窗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幾乎將整個屏幕填滿。
小火的機械合成音因為數據超載出現了嚴重的卡頓和失真。
「檢測到極強精神干擾。主頻算力斷崖式跌落。當前算力，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三十九。」
「掃描完成。下方目標並非避難所結構。」
小火調出了下方盲區的雷達地形圖。
屏幕上沒有鋼鐵堡壘的幾何線條。雷達波反饋回來的，是一團巨大的生物脂肪和錯綜複雜的經絡管線。
那艘長達十公里的盤古001號流浪總旗艦，正靜靜地趴在地核邊緣的岩盤上。它的外殼原本是舊藍星最高規格的軍工裝甲，此刻百分之九十的艦體裝甲已經被深空肉質徹底包裹。
裝甲的接縫處，沒有機油，只有不斷冒泡的暗紅色膿血。粗大的神經管線像藤蔓一樣纏繞著艦橋和主炮塔。
這是一頭寄生在地球地核內的千足母胎。
紀雲留下的血字得到了印證。
高層躲藏的盲區，從來就不是什麼避難所。這是深空母體設在地球最深處的一處育雛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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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死一般的安靜。
李大奎用裝甲假腿撐著身體，瞪著屏幕上的掃描圖。他身後的老兵們握著槍，手指骨節發白。十四年的絕望死守，換來的是這樣一個東西。
巨眼的瞳孔突然急劇收縮。
一股強橫的高頻干擾波直接穿透了噬荒號的物理防護網。
主控室的揚聲器發出刺耳的電流麥克風嘯叫。
隨後，聲音傳了出來。
不是深空怪物的嘶吼。不是雜亂無章的電子噪音。
而是一個極其清晰、字正腔圓的人類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語調，蒼老，冷酷。
「JY-003，你逾期了十四年，終於把鑰匙送回中樞了。」
這是一種通過多個聲帶波形合成出來的複合音色。好幾個老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王虎坐在副駕駛，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額頭的青筋直接蹦了起來。他猛地一拳砸在合金操作台上。操作台直接凹陷下去一個拳印。
車廂後面的老兵陣型里傳出一陣劇烈的騷動。
老陳手裡的彈匣掉在了金屬甲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渾身打著擺子，眼球因為極度的不可置信而向外暴突。
這是當年遠征軍最高指揮部的內部專線頻段。
這幾個聲音，李大奎到死都不會認錯。
十四年前，就是這些聲音在廣播裡向全軍下達了死守地表、掩護火種計劃撤離的最高軍令。
他們說，總旗艦會帶著人類的希望離開太陽系。他們要求地表部隊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現在，這些聲音從那頭十公里長的深空肉瘤里傳了出來。
蘇元單手壓著主控推桿。戰車在半空中啟動了底盤反推引力引擎，硬生生停滯在距離巨眼還有五百米的高空。
他的臉色沒有任何波瀾。漆黑的眼眸盯著那隻充血的巨眼。
「原來你們沒走。」
蘇元的聲音很冷，沒有使用任何變聲處理，直接順著頻道反向切了回去。
「把地表幾百萬人當棄子，把天軌三十萬人當電池。你們就為了把自己養成這副鬼樣子。」
揚聲器里的複合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羞恥，更沒有被戳穿的愧疚。
那幾個蒼老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凡人的肉體，根本無法跨越漫長星海。宇宙的殘酷不是你們這些底層士兵能夠理解的。」
「為了文明的延續，必須做出選擇。我們放棄了脆弱的碳基軀殼，主動擁抱了深空主宰。我們已經完成了進化。我們是永生的高維新人類。」
「地表的人類。天軌的髓質。包括你們。」
「都是供養總旗艦蛻變、孕育新文明的飼料。沒有犧牲，哪來的神跡。JY-003，你的任務完成了。帶著你的戰車，獻祭吧。」
去你媽的神跡。
李大奎的喉嚨里爆發出狼一樣的悲鳴。他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艙壁上。手背上的皮肉當場炸開，血水順著鋼板往下流。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十四年。每天都在死人。老兵們跳進焚燒爐，工程兵被改成收割者。全是為了掩護這些東西。
七十多名殘兵的眼睛全都紅了。怒火燒穿了他們理智的最後一根弦。
蘇元沒有再聽揚聲器里的廢話。
他抬起右手，直接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對準主控台上的通訊模塊。
砰。
一發子彈直接將通訊模塊打得粉碎。火花四濺。高高在上的說教聲戛然而止。
「連人都不是了，少在這跟我論軍職。」
蘇元把配槍拍回槍套，雙手重新握住操作杆。
「今天老子把你們全揚了。」
底層的巨眼似乎被蘇元切斷通訊的舉動激怒了。
原本百米直徑的瞳孔驟然向外擴張。暗紅色的光芒亮度提升了十倍。
那艘十公里長的巨艦外殼，發出一連串堪比地震的轟鳴。緊接著，艦體背部的裝甲板像盛開的食人花一樣，向著四面八方暴力裂開。
裝甲板下方的肉質被強行撕裂，暗紅色的地心濁血如同噴泉一樣沖天而起，直接濺起了幾百米高。
濁血中，數萬根直徑超過十米的黑骨觸鬚，從艦體深處暴射而出。
這些觸鬚不是軟體動物的構造，而是由一節一節漆黑的高維骨骼鉸接而成。每一根骨節上都長滿了倒刺。
數萬根觸鬚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絞殺大網。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規避的空隙，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朝著懸停的噬荒號狂抽過來。
「迎客！老兵開火！」
李大奎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車廂兩側的副炮射擊口瞬間全部推開。老兵們強忍著巨眼高維輻射帶來的精神污染，鼻腔和耳道里正在往外滲著黑血。
他們把重型近防蜂巢飛彈的發射架直接推到極限仰角。副炮的搖柄被他們死死卡住。
「開火！」
噬荒號的兩側爆發出密集的火網。
成百上千發高爆穿甲彈和蜂巢飛彈拖著白色的尾煙，毫不留情地砸向那漫天的黑骨觸鬚。
爆炸的火光在半空中連成一片火海。彈頭鑽進觸鬚的骨節縫隙，將上面的深空肉質炸得四分五裂。
焦黑腥臭的爛肉雨點般掉落。
老兵們根本不顧神經的劇痛，沒有人鬆開扳機。火線死死封鎖著戰車的十米防禦圈。
但這些觸鬚不是普通的生物組織。
它們附帶極強的規則腐化。
一大塊被副炮炸碎的觸鬚肉屑，正好落在了噬荒號右側的車體下方。
肉屑接觸到裝甲板的瞬間，沒有掉落。它那殘破的斷口處，立刻長出了成百上千個細小的金屬吸盤。
啪。啪。啪。
這些吸盤以極其不講理的物理規則，硬生生吸附在了噬荒號右側第二組和第三組重載履帶的傳動軸上。
正在全速運轉維持平衡的傳動軸，直接被這塊肉屑卡死。
刺耳的齒輪摩擦聲響起。履帶引擎發出超載的尖嘯。右側的行進速度驟降到底。
戰車在半空中瞬間失去了推力平衡。龐大的車身向著右側猛地一沉，直接發生了四十五度的危險傾斜。
被卡死的履帶下方，三根最粗壯的黑骨主觸鬚趁機穿透了火力網，狠狠纏住了底盤的引力偏導器。
巨大的拖拽力從底盤傳來。
噬荒號被這股力量生生往下拉扯，朝著旗艦裂開的巨口深淵極速滑落。
車廂內部天旋地轉。沒有固定安全帶的老兵被甩向右側艙壁，撞成一團。
二層狙擊位上，唐嵐左手死死抓著護欄，身體懸空。
剛才戰車傾斜的瞬間，她的左臂撞在了合金牆角。骨裂的聲音很清晰。
劇痛讓她握槍的姿勢出現了毫釐的偏差。
她咬緊牙關，直接從腰帶上拔出一管戰術止痛針。沒有時間找靜脈，她用牙齒狠狠咬掉套管，握著針筒對著自己的鎖骨下方狠狠扎了進去。
強效藥劑順著動脈泵入全身。痛覺被強行屏蔽。
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
下方那三根纏住底盤的主觸鬚，表面覆蓋著一層吸收動能的高維護盾。盲目開槍根本打不穿。
「姜嶼。」
唐嵐在頻道里喊了一聲。
姜嶼蜷縮在醫療艙的地板上，右臂斷口處的活體金屬正在瘋狂抽搐。
「左邊那根。往下數第三個骨節處。那裡的神經突觸在收縮。是它的發力核心。」
姜嶼的嗓音嘶啞到了極點。
十字準星瞬間移動，死死套住了那個位置。
唐嵐的手指扣下扳機。
高斯重狙槍口爆出一團刺目的藍光。一髮帶著高頻震盪規則的特製穿甲彈，直接切開了漫天的濁血。
彈頭無視了高維護盾的偏轉，極其精準地鑽進了那個骨節的微小縫隙里。
砰。
高頻震盪在骨節內部徹底引爆。那根水缸粗細的主觸手核心節，直接炸成了漫天碎末。
纏住底盤的力量出現了一瞬間的鬆懈。戰車的下墜停滯了零點幾秒。
王虎坐在副駕駛上，滿臉是血。他早就把主炮的發射權限接管了過來。
他沒有瞄準天上繼續抽打過來的觸鬚網。他把穿星主炮的炮管搖到了極端的向下俯角。
炮口直接對準了噬荒號正下方的岩盤。
「坐穩了！老子帶你們起飛！」
王虎雙手握住發射推桿，直接壓到底。
穿星主炮發出一聲震碎岩層的怒吼。一發融合了地火熔岩和暗物質能量的十米粗光柱，結結實實地轟在下方的地核邊緣。
恐怖的爆炸在極近距離炸開。巨大的後坐力和岩層崩塌產生的反衝力，直接倒撞在噬荒號的黑金底盤上。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粗暴戰術，讓戰車內部的減震系統全部爆表。
但效果極其顯著。
兩千噸的戰車借著這股狂暴的反衝力，硬生生掙斷了剩餘兩根觸鬚的纏繞，像一顆炮彈一樣從泥淖中反向炸上了半空。徹底擺脫了地面的吸附。
戰車重新升空，穩住姿態。
上方，三根長達百米、如同黑色鐵塔般的超級主骨刺，已經破開火網，朝著噬荒號的頭頂狠狠砸下。
蘇元根本沒有在主控室里坐以待斃。
他一腳踹開頂部的戰術脫離艙口，身形直接拔地而起，躍上了車頂裝甲。
迎面砸下來的罡風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左臂的雲字印記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紫光。他反手拔出斷罪之刃。
同時，剛剛在車體兩側收攏的弒神羽翼偏轉陣列被他強行激活。兩道長達百米的暗金光翼在蘇元背後展開。
他沒有藉助戰車的動力，而是憑藉光翼的推力，迎著那三根主骨刺直衝而上。
純粹的高維鋒芒在這一刻展現出絕對的壓制力。
沒有金屬碰撞的火花，沒有僵持的力道比拼。
蘇元雙手握緊刀柄，身體在半空中急速迴旋，連帶起一片灰白色的概念刀罡。
第一根骨刺被橫向切斷。
第二根骨刺被從中間劈開。
第三根骨刺的尖端剛碰到蘇元的刀鋒，就直接化作了漫天的飛灰。
三個光滑如鏡的斷截面出現在半空中。失去了規則支撐的骨刺殘骸向下跌落。
總旗艦的深處，那隻巨眼猛地閉合。
緊接著，從旗艦的內腹深處傳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高頻尖嘯。
這聲尖嘯帶著摧毀一切物質結構的頻率。戰車外層的護盾開始急劇閃爍。
整艘十公里巨艦發生了異變。艦體兩側無數個鼓包同時亮起幽藍色的強光。
核心聚變爐和分布在艦體四周的深空神經索，在這一刻進入了毀滅性的超載狀態。
艦首原本裂開的位置，那些肉質向四周翻卷，露出了一個隱藏在血肉深處的恐怖機械結構。
那是一門直徑達到三十米的虛空泯滅死光炮。
純黑色的湮滅光暈在炮口深處瘋狂蓄能。周圍的空間被這股力量拉扯得產生了肉眼可見的物理塌陷。
小火的報警聲變得極其尖銳。
「高維能量反應突破閾值。主炮蓄力倒計時，十秒。」
「經過計算，當前車體任何力場偏轉模塊，都無法在五百米距離內抵抗這種強度的泯滅轟擊。存活率，零。」
無解的死局。
一發就能把萬米盲區連同噬荒號直接抹成絕對虛無。
倒計時開始跳動。九。
後方被焊死的零號隔離艙再度發生劇烈的震動。
被封印在絕對物理靜止狀態下的紀雲，她的意志衝破了部分封鎖。
隔離艙門上的觀察窗爆出一團刺眼的幽藍色光芒。
那道光芒直接穿透了車廂的阻隔，射向了車外。
光束越過總旗艦艦首那門正在蓄能的主炮，筆直地打在艦橋下方七百米處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蘇元落在車頂，低頭順著光束看去。
那裡被大量的深空肉質覆蓋，但在幽藍光束的照射下，肉質迅速枯萎剝落，露出了下方一個直徑三十米的巨大圓形閘門。
閘門表面布滿了鏽跡。這是一個純機械構造的排氣閥門。
紀雲在十四年前建造這艘旗艦時，親自留下的物理死門。它沒有接入任何電子網絡，完全依靠機械齒輪運作。
這塊死門，即便是深空的肉瘤覆蓋了十公里，也未能將其完全同化修復。
七。六。五。
倒計時還在繼續跳動。泯滅光炮的黑色能量圈已經開始向外溢出致命的電弧。
王虎的雙手死死捏著操縱杆，額頭冷汗直冒。
蘇元直接順著頂艙口跳回駕駛座。他的雙手猛地推上面前的兩根主控推桿。
「抓穩了。」
蘇元的聲音冰冷得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撞進去。」
噬荒號的引擎轟鳴聲瞬間蓋過了所有系統警報。
四。三。二。
蘇元把推桿直接推到了百分之二百的極限超頻。底盤深處的地核能源毫無保留地灌入四台主動力爐。
規則絕對定義。無限質量。極致破堅。
他左臂的印記光芒順著操作台流遍了整個車體。
純黑色的戰車在半空中瞬間失去了所有慣性束縛，化作一顆倒懸的黑色隕石。
速度直接突破了超音速，帶著一圈白色的音爆雲，筆直地撞向那個生鏽的排氣閥。
一。
虛空泯滅死光炮的發射矩陣完成閉合，一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光柱轟然射出。
就在死光離膛的千分之一秒內。
噬荒號的深淵破壁撞角，悍然鑿穿了那扇生鏽的排氣閥厚重裝甲。
刺耳到極點的金屬撕裂聲在狹窄的通道里炸開。
兩千噸的戰車就像一柄無堅不摧的重錘，硬生生砸碎了十幾層防爆隔離艙門。粗暴地順著通風管道，扎進了總旗艦的血肉內腹。
外面那發虛空泯滅死光炮，因為排氣閥死門被強行鑿穿，內部的能量傳導迴路遭到了毀滅性的物理切斷。
蓄力完成的主炮能量失去了發射通道，在炮管內部直接引發了恐怖的啞火反噬。
總旗艦的艦首發出一聲悶響，大片肉質被內部爆開的能量炸得四分五裂。
戰車在旗艦內腹的地板上犁出一條長達百米的深深溝壑，終於停了下來。
周圍的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福馬林和腐血混合的味道。
總旗艦的內部，根本沒有高科技戰艦的整潔。這裡是一片真正的修羅場。
而在那些角落裡，堆積著成千上萬乾枯的人類軀殼。
就在噬荒號停穩的瞬間，這些原本像乾屍一樣的軀殼，突然全部活了過來。
它們是被抽乾神智、剝奪了靈魂的舊時代艦員。如今已經被深空組織改造成了沒有痛覺的血肉防衛兵。
它們的四肢發生了嚴重的變異，有的手臂被替換成了高速旋轉的高周波鏈鋸，有的肩膀上長出了噴吐強酸的肉管。
四面八方的血肉防衛兵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噬荒號包圍過來。
內腹空間極其狹窄，層高只有十幾米，穿星主炮根本無法開火。一旦開炮，這種密閉空間下的爆炸威力會直接把戰車自己也撕成碎片。
戰鬥轉入極度壓抑殘酷的車體肉搏戰。
「開門！跟這幫雜碎拼了！」
李大奎怒吼著，一腳踢開了車廂的尾門。
他帶著七十多名老兵，直接堵在了艙門口。
老兵們放棄了重型副炮，抄起了掛在艙壁上的近戰單兵噴火器和大口逕自動步槍。
老陳咬著牙，把一條重機槍的子彈帶纏在手臂上，槍托死死頂住肩膀，對著沖在最前面的血肉兵就是一通狂掃。
子彈打在那些怪物身上，濺起一片片腥臭的污血。怪物的身體被打爛了一半，依然揮舞著鏈鋸衝上來。
李大奎扣下噴火器的扳機。一條三十米長的烈焰火龍橫掃而出。高溫將衝上來的十幾個血肉兵直接燒成了焦炭。
烈火和硝煙迅速充斥了整個內腹空間。
老兵們的陣列嚴絲合縫，硬生生組成了一台鋼鐵絞肉機。他們把湧上來的血肉兵死死壓制在戰車兩米開外。
殘肢斷臂在門口堆起了一座小山。沒有一個老兵後退半步，更不會讓怪物碰到主控室的艙門。
蘇元根本沒有管車尾的防禦戰。他知道老兵們能守住。
他拉開駕駛室的艙門，再次孤身躍出車頂。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郁得化不開。
他抬頭，視線穿過昏暗的空間，鎖定了頭頂上方那三十六根連接著整座內腹和上層裝甲的巨型神經中繼索。
這些中繼索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細，裡面流淌著綠色的高維神經液，正在向周圍的血肉兵瘋狂下達攻擊指令。
斷罪之刃被他單手舉起。
刀身上的灰白概念符文在這片污穢之地爆發出璀璨到極點的紫芒。
概念抹除。神經割裂。
蘇元一刀揮出。沒有砍中任何實體，但刀鋒帶起了一道長達百米的無形刀罡。
刀罡如同熱刀切黃油，直接掃過了半空。
三十六根巨型神經中繼索被齊刷刷地連根斬斷。沒有任何物理阻力，綠色的神經液像瀑布一樣噴灑下來。
神經連接被切斷的瞬間。
整個內腹空間裡成千上萬的血肉兵，就像是被同時拔掉了電源。
它們揮舞鏈鋸的動作驟然僵死。前一秒還在瘋狂衝鋒，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具具靜止的雕像。
老兵們的火力趁機傾瀉，將大片僵死的怪物打成碎肉。
蘇元沒有停手。
他的視線轉向了正前方那個最大的、宛如一座小山般搏動的主心房。
三十六根被斬斷的神經索斷口就在那裡。
「精煉爐，滿載。」
蘇元心念一動，噬荒號底盤深處傳來一陣齒輪咬合的巨響。
三十六根暗金色的移動精煉爐吞噬導管，從車頭兩側彈射而出。它們像精準的標槍，劃破空氣，狠狠地扎進了那座巨大的搏動主心房之中。
導管前端的倒刺直接鎖死了心房的血肉組織。
「給我抽乾它。」
精煉爐全功率反向運轉。
這不再是簡單的補充能源，這是在以一種近乎吞噬星神的狂暴姿態，瘋狂掠奪。
這艘十公里長的巨艦，蓄積了十四年的龐大地核能源與深空物質。此刻變成了噬荒號的專屬移動充電寶。
龐大的能量順著三十六根導管，發出江河倒灌般的轟鳴，瘋狂湧入戰車內部。
噬荒號的主控屏幕上，各項屬性數值開始瘋狂飆升。裝甲的厚度在自我重組，武器的冷卻時間被強制清零。
總旗艦發出了一聲極其慘烈的哀嚎。這聲音仿佛是一整顆行星在崩塌。
艦體外面的觸鬚開始無力地垂下，內腹的燈光接連熄滅。
在精煉爐狂暴的抽吸下，那座小山般的主心房外層的紅色肉皮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
就像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氣球，外皮迅速萎縮、發黑。
最終，那層厚厚的脂肪徹底崩碎成灰，露出了隱藏在最深處的真正控制核心。
那根本不是什麼精密的主腦伺服器，也不是常規的聚變核心堆。
而是一具高達千米的巨大人形維生艙。
艙體由一種完全透明、散發著微光的未知高維材質構成。裡面注滿了發著幽暗藍光的營養液。
在營養液中，靜靜地浮沉著一具巨大的人類軀體。
那具軀體蒼白、完美，肌肉線條蘊含著足以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具軀體的皮膚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深空複眼。這些複眼全都緊緊閉合著。
更讓人感到極度驚悚的，是那具軀體的臉。
五官輪廓，骨骼構造。
與站在車頂的蘇元，一模一樣。完全就是放大了無數倍的翻版。
就在主心房外皮脫落的瞬間，那具軀體上成千上萬隻複眼，齊齊睜開。
猩紅色的目光直接穿透了維生艙的液體，死死釘在了蘇元的身上。
與此同時，噬荒號主控室的屏幕上，所有的警報全部消失。
黑色背景上，極其突兀地跳出了一行暗金色的文字。這文字不屬於遠征軍系統，它直接改寫了小火的底層代碼。
【歸位吧，JY-000號原生母體。】
這一行字，直接砸碎了蘇元認知里的一切前提。
他不是殘次品003。他甚至不是一個克隆的容器。
真正的零號母體，從來就沒有死，而是深埋在這艘總旗艦的心臟里。
那麼，現在的蘇元，到底是一把鑰匙，還是被這具母體當年剝離出去的一絲意識分身？
維生艙內，那具巨大的軀體緩緩抬起了右手。
一股完全無法用物理常識去理解的意識奪舍洪流，無視了所有的裝甲和規則護盾，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直接撞進了蘇元的腦海深處。
左臂的雲字印記在這股洪流面前，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奪舍危機，在一瞬間爆發。
蘇元眼前的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剩下那行暗金色的文字，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歸位。歸位。歸位。
蘇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他反手握緊了斷罪之刃，刀尖直接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想吃我。看你有沒有這個牙口。」
他手腕猛地下壓。刀鋒向著自己的皮肉狠狠刺了下去。
狂風從車頂刮過，原本尖銳的氣流聲越來越小。下方湧上來一股黏稠的摩擦聲。巨大的肉塊在互相擠壓、蠕動。聲音直接穿透了雙層隔音裝甲，鑽進所有人的耳朵。
溫度在反常地飆升。
底盤探照燈打向深淵底部。白色的高壓氙氣燈柱無法穿透底下的黑暗。黑暗中亮起一團暗紅色的光暈。
兩千噸的戰車繼續下砸。
光暈的輪廓徹底清晰。那根本不是什麼地下燈塔或反應堆餘光。那是一隻眼睛。一隻直徑超過百米的巨眼。
巨眼的瞳孔中涌動著暗紅色的神經迴路，視線死死鎖定了半空中的噬荒號。
高維輻射瞬間爆發。不需要物理接觸。
啪。
噬荒號駕駛艙正前方的防彈玻璃發出一聲脆響。能夠硬扛穿甲彈直射的高純度盤古級裝甲玻璃，表面憑空爆開一片蜘蛛網般的密集裂痕。
主控台上的全息屏幕瘋狂閃爍。猩紅色的警報彈窗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幾乎將整個屏幕填滿。
小火的機械合成音因為數據超載出現了嚴重的卡頓和失真。
「檢測到極強精神干擾。主頻算力斷崖式跌落。當前算力，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三十九。」
「掃描完成。下方目標並非避難所結構。」
小火調出了下方盲區的雷達地形圖。
屏幕上沒有鋼鐵堡壘的幾何線條。雷達波反饋回來的，是一團巨大的生物脂肪和錯綜複雜的經絡管線。
那艘長達十公里的盤古001號流浪總旗艦，正靜靜地趴在地核邊緣的岩盤上。它的外殼原本是舊藍星最高規格的軍工裝甲，此刻百分之九十的艦體裝甲已經被深空肉質徹底包裹。
裝甲的接縫處，沒有機油，只有不斷冒泡的暗紅色膿血。粗大的神經管線像藤蔓一樣纏繞著艦橋和主炮塔。
這是一頭寄生在地球地核內的千足母胎。
紀雲留下的血字得到了印證。
高層躲藏的盲區，從來就不是什麼避難所。這是深空母體設在地球最深處的一處育雛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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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死一般的安靜。
李大奎用裝甲假腿撐著身體，瞪著屏幕上的掃描圖。他身後的老兵們握著槍，手指骨節發白。十四年的絕望死守，換來的是這樣一個東西。
巨眼的瞳孔突然急劇收縮。
一股強橫的高頻干擾波直接穿透了噬荒號的物理防護網。
主控室的揚聲器發出刺耳的電流麥克風嘯叫。
隨後，聲音傳了出來。
不是深空怪物的嘶吼。不是雜亂無章的電子噪音。
而是一個極其清晰、字正腔圓的人類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語調，蒼老，冷酷。
「JY-003，你逾期了十四年，終於把鑰匙送回中樞了。」
這是一種通過多個聲帶波形合成出來的複合音色。好幾個老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王虎坐在副駕駛，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額頭的青筋直接蹦了起來。他猛地一拳砸在合金操作台上。操作台直接凹陷下去一個拳印。
車廂後面的老兵陣型里傳出一陣劇烈的騷動。
老陳手裡的彈匣掉在了金屬甲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渾身打著擺子，眼球因為極度的不可置信而向外暴突。
這是當年遠征軍最高指揮部的內部專線頻段。
這幾個聲音，李大奎到死都不會認錯。
十四年前，就是這些聲音在廣播裡向全軍下達了死守地表、掩護火種計劃撤離的最高軍令。
他們說，總旗艦會帶著人類的希望離開太陽系。他們要求地表部隊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現在，這些聲音從那頭十公里長的深空肉瘤里傳了出來。
蘇元單手壓著主控推桿。戰車在半空中啟動了底盤反推引力引擎，硬生生停滯在距離巨眼還有五百米的高空。
他的臉色沒有任何波瀾。漆黑的眼眸盯著那隻充血的巨眼。
「原來你們沒走。」
蘇元的聲音很冷，沒有使用任何變聲處理，直接順著頻道反向切了回去。
「把地表幾百萬人當棄子，把天軌三十萬人當電池。你們就為了把自己養成這副鬼樣子。」
揚聲器里的複合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羞恥，更沒有被戳穿的愧疚。
那幾個蒼老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凡人的肉體，根本無法跨越漫長星海。宇宙的殘酷不是你們這些底層士兵能夠理解的。」
「為了文明的延續，必須做出選擇。我們放棄了脆弱的碳基軀殼，主動擁抱了深空主宰。我們已經完成了進化。我們是永生的高維新人類。」
「地表的人類。天軌的髓質。包括你們。」
「都是供養總旗艦蛻變、孕育新文明的飼料。沒有犧牲，哪來的神跡。JY-003，你的任務完成了。帶著你的戰車，獻祭吧。」
去你媽的神跡。
李大奎的喉嚨里爆發出狼一樣的悲鳴。他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艙壁上。手背上的皮肉當場炸開，血水順著鋼板往下流。他根本感覺不到疼。
十四年。每天都在死人。老兵們跳進焚燒爐，工程兵被改成收割者。全是為了掩護這些東西。
七十多名殘兵的眼睛全都紅了。怒火燒穿了他們理智的最後一根弦。
蘇元沒有再聽揚聲器里的廢話。
他抬起右手，直接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對準主控台上的通訊模塊。
砰。
一發子彈直接將通訊模塊打得粉碎。火花四濺。高高在上的說教聲戛然而止。
「連人都不是了，少在這跟我論軍職。」
蘇元把配槍拍回槍套，雙手重新握住操作杆。
「今天老子把你們全揚了。」
底層的巨眼似乎被蘇元切斷通訊的舉動激怒了。
原本百米直徑的瞳孔驟然向外擴張。暗紅色的光芒亮度提升了十倍。
那艘十公里長的巨艦外殼，發出一連串堪比地震的轟鳴。緊接著，艦體背部的裝甲板像盛開的食人花一樣，向著四面八方暴力裂開。
裝甲板下方的肉質被強行撕裂，暗紅色的地心濁血如同噴泉一樣沖天而起，直接濺起了幾百米高。
濁血中，數萬根直徑超過十米的黑骨觸鬚，從艦體深處暴射而出。
這些觸鬚不是軟體動物的構造，而是由一節一節漆黑的高維骨骼鉸接而成。每一根骨節上都長滿了倒刺。
數萬根觸鬚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絞殺大網。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規避的空隙，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朝著懸停的噬荒號狂抽過來。
「迎客！老兵開火！」
李大奎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車廂兩側的副炮射擊口瞬間全部推開。老兵們強忍著巨眼高維輻射帶來的精神污染，鼻腔和耳道里正在往外滲著黑血。
他們把重型近防蜂巢飛彈的發射架直接推到極限仰角。副炮的搖柄被他們死死卡住。
「開火！」
噬荒號的兩側爆發出密集的火網。
成百上千發高爆穿甲彈和蜂巢飛彈拖著白色的尾煙，毫不留情地砸向那漫天的黑骨觸鬚。
爆炸的火光在半空中連成一片火海。彈頭鑽進觸鬚的骨節縫隙，將上面的深空肉質炸得四分五裂。
焦黑腥臭的爛肉雨點般掉落。
老兵們根本不顧神經的劇痛，沒有人鬆開扳機。火線死死封鎖著戰車的十米防禦圈。
但這些觸鬚不是普通的生物組織。
它們附帶極強的規則腐化。
一大塊被副炮炸碎的觸鬚肉屑，正好落在了噬荒號右側的車體下方。
肉屑接觸到裝甲板的瞬間，沒有掉落。它那殘破的斷口處，立刻長出了成百上千個細小的金屬吸盤。
啪。啪。啪。
這些吸盤以極其不講理的物理規則，硬生生吸附在了噬荒號右側第二組和第三組重載履帶的傳動軸上。
正在全速運轉維持平衡的傳動軸，直接被這塊肉屑卡死。
刺耳的齒輪摩擦聲響起。履帶引擎發出超載的尖嘯。右側的行進速度驟降到底。
戰車在半空中瞬間失去了推力平衡。龐大的車身向著右側猛地一沉，直接發生了四十五度的危險傾斜。
被卡死的履帶下方，三根最粗壯的黑骨主觸鬚趁機穿透了火力網，狠狠纏住了底盤的引力偏導器。
巨大的拖拽力從底盤傳來。
噬荒號被這股力量生生往下拉扯，朝著旗艦裂開的巨口深淵極速滑落。
車廂內部天旋地轉。沒有固定安全帶的老兵被甩向右側艙壁，撞成一團。
二層狙擊位上，唐嵐左手死死抓著護欄，身體懸空。
剛才戰車傾斜的瞬間，她的左臂撞在了合金牆角。骨裂的聲音很清晰。
劇痛讓她握槍的姿勢出現了毫釐的偏差。
她咬緊牙關，直接從腰帶上拔出一管戰術止痛針。沒有時間找靜脈，她用牙齒狠狠咬掉套管，握著針筒對著自己的鎖骨下方狠狠扎了進去。
強效藥劑順著動脈泵入全身。痛覺被強行屏蔽。
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
下方那三根纏住底盤的主觸鬚，表面覆蓋著一層吸收動能的高維護盾。盲目開槍根本打不穿。
「姜嶼。」
唐嵐在頻道里喊了一聲。
姜嶼蜷縮在醫療艙的地板上，右臂斷口處的活體金屬正在瘋狂抽搐。
「左邊那根。往下數第三個骨節處。那裡的神經突觸在收縮。是它的發力核心。」
姜嶼的嗓音嘶啞到了極點。
十字準星瞬間移動，死死套住了那個位置。
唐嵐的手指扣下扳機。
高斯重狙槍口爆出一團刺目的藍光。一髮帶著高頻震盪規則的特製穿甲彈，直接切開了漫天的濁血。
彈頭無視了高維護盾的偏轉，極其精準地鑽進了那個骨節的微小縫隙里。
砰。
高頻震盪在骨節內部徹底引爆。那根水缸粗細的主觸手核心節，直接炸成了漫天碎末。
纏住底盤的力量出現了一瞬間的鬆懈。戰車的下墜停滯了零點幾秒。
王虎坐在副駕駛上，滿臉是血。他早就把主炮的發射權限接管了過來。
他沒有瞄準天上繼續抽打過來的觸鬚網。他把穿星主炮的炮管搖到了極端的向下俯角。
炮口直接對準了噬荒號正下方的岩盤。
「坐穩了！老子帶你們起飛！」
王虎雙手握住發射推桿，直接壓到底。
穿星主炮發出一聲震碎岩層的怒吼。一發融合了地火熔岩和暗物質能量的十米粗光柱，結結實實地轟在下方的地核邊緣。
恐怖的爆炸在極近距離炸開。巨大的後坐力和岩層崩塌產生的反衝力，直接倒撞在噬荒號的黑金底盤上。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粗暴戰術，讓戰車內部的減震系統全部爆表。
但效果極其顯著。
兩千噸的戰車借著這股狂暴的反衝力，硬生生掙斷了剩餘兩根觸鬚的纏繞，像一顆炮彈一樣從泥淖中反向炸上了半空。徹底擺脫了地面的吸附。
戰車重新升空，穩住姿態。
上方，三根長達百米、如同黑色鐵塔般的超級主骨刺，已經破開火網，朝著噬荒號的頭頂狠狠砸下。
蘇元根本沒有在主控室里坐以待斃。
他一腳踹開頂部的戰術脫離艙口，身形直接拔地而起，躍上了車頂裝甲。
迎面砸下來的罡風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左臂的雲字印記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紫光。他反手拔出斷罪之刃。
同時，剛剛在車體兩側收攏的弒神羽翼偏轉陣列被他強行激活。兩道長達百米的暗金光翼在蘇元背後展開。
他沒有藉助戰車的動力，而是憑藉光翼的推力，迎著那三根主骨刺直衝而上。
純粹的高維鋒芒在這一刻展現出絕對的壓制力。
沒有金屬碰撞的火花，沒有僵持的力道比拼。
蘇元雙手握緊刀柄，身體在半空中急速迴旋，連帶起一片灰白色的概念刀罡。
第一根骨刺被橫向切斷。
第二根骨刺被從中間劈開。
第三根骨刺的尖端剛碰到蘇元的刀鋒，就直接化作了漫天的飛灰。
三個光滑如鏡的斷截面出現在半空中。失去了規則支撐的骨刺殘骸向下跌落。
總旗艦的深處，那隻巨眼猛地閉合。
緊接著，從旗艦的內腹深處傳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高頻尖嘯。
這聲尖嘯帶著摧毀一切物質結構的頻率。戰車外層的護盾開始急劇閃爍。
整艘十公里巨艦發生了異變。艦體兩側無數個鼓包同時亮起幽藍色的強光。
核心聚變爐和分布在艦體四周的深空神經索，在這一刻進入了毀滅性的超載狀態。
艦首原本裂開的位置，那些肉質向四周翻卷，露出了一個隱藏在血肉深處的恐怖機械結構。
那是一門直徑達到三十米的虛空泯滅死光炮。
純黑色的湮滅光暈在炮口深處瘋狂蓄能。周圍的空間被這股力量拉扯得產生了肉眼可見的物理塌陷。
小火的報警聲變得極其尖銳。
「高維能量反應突破閾值。主炮蓄力倒計時，十秒。」
「經過計算，當前車體任何力場偏轉模塊，都無法在五百米距離內抵抗這種強度的泯滅轟擊。存活率，零。」
無解的死局。
一發就能把萬米盲區連同噬荒號直接抹成絕對虛無。
倒計時開始跳動。九。
後方被焊死的零號隔離艙再度發生劇烈的震動。
被封印在絕對物理靜止狀態下的紀雲，她的意志衝破了部分封鎖。
隔離艙門上的觀察窗爆出一團刺眼的幽藍色光芒。
那道光芒直接穿透了車廂的阻隔，射向了車外。
光束越過總旗艦艦首那門正在蓄能的主炮，筆直地打在艦橋下方七百米處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蘇元落在車頂，低頭順著光束看去。
那裡被大量的深空肉質覆蓋，但在幽藍光束的照射下，肉質迅速枯萎剝落，露出了下方一個直徑三十米的巨大圓形閘門。
閘門表面布滿了鏽跡。這是一個純機械構造的排氣閥門。
紀雲在十四年前建造這艘旗艦時，親自留下的物理死門。它沒有接入任何電子網絡，完全依靠機械齒輪運作。
這塊死門，即便是深空的肉瘤覆蓋了十公里，也未能將其完全同化修復。
七。六。五。
倒計時還在繼續跳動。泯滅光炮的黑色能量圈已經開始向外溢出致命的電弧。
王虎的雙手死死捏著操縱杆，額頭冷汗直冒。
蘇元直接順著頂艙口跳回駕駛座。他的雙手猛地推上面前的兩根主控推桿。
「抓穩了。」
蘇元的聲音冰冷得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撞進去。」
噬荒號的引擎轟鳴聲瞬間蓋過了所有系統警報。
四。三。二。
蘇元把推桿直接推到了百分之二百的極限超頻。底盤深處的地核能源毫無保留地灌入四台主動力爐。
規則絕對定義。無限質量。極致破堅。
他左臂的印記光芒順著操作台流遍了整個車體。
純黑色的戰車在半空中瞬間失去了所有慣性束縛，化作一顆倒懸的黑色隕石。
速度直接突破了超音速，帶著一圈白色的音爆雲，筆直地撞向那個生鏽的排氣閥。
一。
虛空泯滅死光炮的發射矩陣完成閉合，一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光柱轟然射出。
就在死光離膛的千分之一秒內。
噬荒號的深淵破壁撞角，悍然鑿穿了那扇生鏽的排氣閥厚重裝甲。
刺耳到極點的金屬撕裂聲在狹窄的通道里炸開。
兩千噸的戰車就像一柄無堅不摧的重錘，硬生生砸碎了十幾層防爆隔離艙門。粗暴地順著通風管道，扎進了總旗艦的血肉內腹。
外面那發虛空泯滅死光炮，因為排氣閥死門被強行鑿穿，內部的能量傳導迴路遭到了毀滅性的物理切斷。
蓄力完成的主炮能量失去了發射通道，在炮管內部直接引發了恐怖的啞火反噬。
總旗艦的艦首發出一聲悶響，大片肉質被內部爆開的能量炸得四分五裂。
戰車在旗艦內腹的地板上犁出一條長達百米的深深溝壑，終於停了下來。
周圍的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福馬林和腐血混合的味道。
總旗艦的內部，根本沒有高科技戰艦的整潔。這裡是一片真正的修羅場。
而在那些角落裡，堆積著成千上萬乾枯的人類軀殼。
就在噬荒號停穩的瞬間，這些原本像乾屍一樣的軀殼，突然全部活了過來。
它們是被抽乾神智、剝奪了靈魂的舊時代艦員。如今已經被深空組織改造成了沒有痛覺的血肉防衛兵。
它們的四肢發生了嚴重的變異，有的手臂被替換成了高速旋轉的高周波鏈鋸，有的肩膀上長出了噴吐強酸的肉管。
四面八方的血肉防衛兵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噬荒號包圍過來。
內腹空間極其狹窄，層高只有十幾米，穿星主炮根本無法開火。一旦開炮，這種密閉空間下的爆炸威力會直接把戰車自己也撕成碎片。
戰鬥轉入極度壓抑殘酷的車體肉搏戰。
「開門！跟這幫雜碎拼了！」
李大奎怒吼著，一腳踢開了車廂的尾門。
他帶著七十多名老兵，直接堵在了艙門口。
老兵們放棄了重型副炮，抄起了掛在艙壁上的近戰單兵噴火器和大口逕自動步槍。
老陳咬著牙，把一條重機槍的子彈帶纏在手臂上，槍托死死頂住肩膀，對著沖在最前面的血肉兵就是一通狂掃。
子彈打在那些怪物身上，濺起一片片腥臭的污血。怪物的身體被打爛了一半，依然揮舞著鏈鋸衝上來。
李大奎扣下噴火器的扳機。一條三十米長的烈焰火龍橫掃而出。高溫將衝上來的十幾個血肉兵直接燒成了焦炭。
烈火和硝煙迅速充斥了整個內腹空間。
老兵們的陣列嚴絲合縫，硬生生組成了一台鋼鐵絞肉機。他們把湧上來的血肉兵死死壓制在戰車兩米開外。
殘肢斷臂在門口堆起了一座小山。沒有一個老兵後退半步，更不會讓怪物碰到主控室的艙門。
蘇元根本沒有管車尾的防禦戰。他知道老兵們能守住。
他拉開駕駛室的艙門，再次孤身躍出車頂。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郁得化不開。
他抬頭，視線穿過昏暗的空間，鎖定了頭頂上方那三十六根連接著整座內腹和上層裝甲的巨型神經中繼索。
這些中繼索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細，裡面流淌著綠色的高維神經液，正在向周圍的血肉兵瘋狂下達攻擊指令。
斷罪之刃被他單手舉起。
刀身上的灰白概念符文在這片污穢之地爆發出璀璨到極點的紫芒。
概念抹除。神經割裂。
蘇元一刀揮出。沒有砍中任何實體，但刀鋒帶起了一道長達百米的無形刀罡。
刀罡如同熱刀切黃油，直接掃過了半空。
三十六根巨型神經中繼索被齊刷刷地連根斬斷。沒有任何物理阻力，綠色的神經液像瀑布一樣噴灑下來。
神經連接被切斷的瞬間。
整個內腹空間裡成千上萬的血肉兵，就像是被同時拔掉了電源。
它們揮舞鏈鋸的動作驟然僵死。前一秒還在瘋狂衝鋒，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具具靜止的雕像。
老兵們的火力趁機傾瀉，將大片僵死的怪物打成碎肉。
蘇元沒有停手。
他的視線轉向了正前方那個最大的、宛如一座小山般搏動的主心房。
三十六根被斬斷的神經索斷口就在那裡。
「精煉爐，滿載。」
蘇元心念一動，噬荒號底盤深處傳來一陣齒輪咬合的巨響。
三十六根暗金色的移動精煉爐吞噬導管，從車頭兩側彈射而出。它們像精準的標槍，劃破空氣，狠狠地扎進了那座巨大的搏動主心房之中。
導管前端的倒刺直接鎖死了心房的血肉組織。
「給我抽乾它。」
精煉爐全功率反向運轉。
這不再是簡單的補充能源，這是在以一種近乎吞噬星神的狂暴姿態，瘋狂掠奪。
這艘十公里長的巨艦，蓄積了十四年的龐大地核能源與深空物質。此刻變成了噬荒號的專屬移動充電寶。
龐大的能量順著三十六根導管，發出江河倒灌般的轟鳴，瘋狂湧入戰車內部。
噬荒號的主控屏幕上，各項屬性數值開始瘋狂飆升。裝甲的厚度在自我重組，武器的冷卻時間被強制清零。
總旗艦發出了一聲極其慘烈的哀嚎。這聲音仿佛是一整顆行星在崩塌。
艦體外面的觸鬚開始無力地垂下，內腹的燈光接連熄滅。
在精煉爐狂暴的抽吸下，那座小山般的主心房外層的紅色肉皮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
就像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氣球，外皮迅速萎縮、發黑。
最終，那層厚厚的脂肪徹底崩碎成灰，露出了隱藏在最深處的真正控制核心。
那根本不是什麼精密的主腦伺服器，也不是常規的聚變核心堆。
而是一具高達千米的巨大人形維生艙。
艙體由一種完全透明、散發著微光的未知高維材質構成。裡面注滿了發著幽暗藍光的營養液。
在營養液中，靜靜地浮沉著一具巨大的人類軀體。
那具軀體蒼白、完美，肌肉線條蘊含著足以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具軀體的皮膚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深空複眼。這些複眼全都緊緊閉合著。
更讓人感到極度驚悚的，是那具軀體的臉。
五官輪廓，骨骼構造。
與站在車頂的蘇元，一模一樣。完全就是放大了無數倍的翻版。
就在主心房外皮脫落的瞬間，那具軀體上成千上萬隻複眼，齊齊睜開。
猩紅色的目光直接穿透了維生艙的液體，死死釘在了蘇元的身上。
與此同時，噬荒號主控室的屏幕上，所有的警報全部消失。
黑色背景上，極其突兀地跳出了一行暗金色的文字。這文字不屬於遠征軍系統，它直接改寫了小火的底層代碼。
【歸位吧，JY-000號原生母體。】
這一行字，直接砸碎了蘇元認知里的一切前提。
他不是殘次品003。他甚至不是一個克隆的容器。
真正的零號母體，從來就沒有死，而是深埋在這艘總旗艦的心臟里。
那麼，現在的蘇元，到底是一把鑰匙，還是被這具母體當年剝離出去的一絲意識分身？
維生艙內，那具巨大的軀體緩緩抬起了右手。
一股完全無法用物理常識去理解的意識奪舍洪流，無視了所有的裝甲和規則護盾，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直接撞進了蘇元的腦海深處。
左臂的雲字印記在這股洪流面前，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奪舍危機，在一瞬間爆發。
蘇元眼前的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剩下那行暗金色的文字，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歸位。歸位。歸位。
蘇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他反手握緊了斷罪之刃，刀尖直接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想吃我。看你有沒有這個牙口。」
他手腕猛地下壓。刀鋒向著自己的皮肉狠狠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