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準備幹活
風裹挾著灰燼在冰原上亂竄。
千米高的處決者神軀已經徹底崩潰，被精煉爐榨乾了最後一滴本源。漫天灑下的全是粗糲的灰色骨灰。
李大奎跪在碎冰渣里，粗糙的手背抹掉眼角的血水。他咧開嘴，喉嚨里壓抑的低吼剛剛轉成一聲撕裂嗓音的狂笑。老陳拖著斷腿，跟幾個玄武連殘兵死死抱在一起。
他們贏了。活下來了。
狂喜的情緒在每一寸凍土上蔓延。
滴。
滴。
極其微弱，卻冷硬得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倒計時聲，突然從前方處決者的殘骸中心響起。
它直接切入了所有人的戰術通訊波段。
李大奎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臉部肌肉痙攣，眼角的皺紋死死擠在一起，瞳孔劇烈收縮。
狂喜被生生掐滅。
寒意順著腳底直竄後腦。冰原的溫度本來就在絕對零度邊緣，現在卻讓所有老兵覺得置身於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冰窖。
「檢測到第三繼承人融合高維神格碎片……」
「觸發盤古零號遺落協議。」
這聲音屬於舊藍星遠征軍最底層的絕密軍用頻段。李大奎十四年前聽過一次，那是在下達全體斷後死守指令的時候。
前方殘存的黑色胸骨間，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的暗紅色光影。光影向四周全息投射，瞬間構建出一張覆蓋方圓十里的巨大星系圖。
代表地球的位置，正在以極高的頻率向外發送一種高維脈衝。那是一個被隱藏了十四年的物理坐標。
電子音沒有任何停頓。
「十四年前，盤古001號流浪總旗艦真實坐標已解除物理屏蔽。」
「隱秘定位信號已向深空母體進行全域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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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遊戲，正式開始。」
星圖上，地球外圍那一圈密密麻麻的深空艦隊光點，原本在做無規則的游弋。信號發出的這不到三秒鐘內。三十七道超越行星級的深空引力波，從太空深處筆直垂落，精準鎖定在這個剛剛曝光的坐標上。
「我去他媽的十四年！」王虎雙眼紅得滴血，抬起穿著重型裝甲靴的右腳，狠狠踹碎了身前的一大塊堅冰。碎冰四下崩飛，砸在黑金裝甲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幫上面坐辦公室的雜種！當年騙我們說總旗艦早就飛出太陽系了！讓我們在下邊填命！感情他們根本沒走，自己躲起來還裝個要命的報警器！」王虎額頭青筋暴跳，右手的重機槍提把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二層狙擊位上，唐嵐沒有說一句話。
她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她單膝跪在傾斜的裝甲板上，左手利落地退出高斯重狙打空的高溫彈匣，右手從腰間的戰術掛帶上抽出一個刻著深藍色過載警示線的全新線圈。
咔噠。
線圈被毫無偏差地壓入槍膛。她的大拇指撥開安全鎖，十字準星透過瞄準鏡，直接鎖定了高空正在發生劇變的雲層。
蘇元站在車頭。冰冷的狂風吹開他破爛的戰術服。
他根本不去思考什麼十四年的騙局。他只看重一點：信號正在發射，引來的是無法計數的太空怪物。
他大步走到剛剛被他砸在冰面上的天軌主控塔殘骸前。殘破的塔身還在向外釋放那種極具穿透力的高維脈衝。
蘇元抬起左臂。
「雲」字印記內的紫光轟然暴漲，將他整條手臂包裹在一層實質化的高維能量中。
他反手拔出斷罪之刃，刀尖抵在塔身外殼上。
他要用悖論裝甲的絕對規則，物理掐斷這個破塔的廣播發射源。
「警告。」小火的合成音在控制台直接切出最高級別的紅色警示彈窗。「檢測到信號發射源結構異常。」
蘇元動作不停，刀尖已經切開了主控塔的第一層鈦合金外殼。
「這台廣播並不是依靠天線或者物理髮射器工作。」小火語速極快，屏幕上調出無數條複雜交錯的量子鏈路模型。「十四年前，十四萬天軌人員被抽離髓質時，他們的腦電波被固化成了一張巨大的量子糾纏網。這個廣播協議，就是建立在這十四萬人的殘存意識網絡上。」
蘇元手上的斷罪之刃停在了第二層神經薄膜上方。
「如果強行物理摧毀這台主控塔，切斷廣播迴路。等同於在量子層面，將這十四萬天軌英靈最後的意識徹底抹殺。他們將不復存在。」
寒風卷過。
站在蘇元身後的李大奎和老陳等人，全都聽到了這番話。
老陳剛接好斷骨的手劇烈發抖。李大奎死死咬緊牙關，牙齦滲出的血順著嘴角流在下巴上。
抹殺。
親手殺掉那些在天軌上被折磨了十四年的兄弟姐妹。
不殺，深空艦隊馬上就會順著信號跳躍過來，把地球僅剩的這幾千口子人碾成肉泥。
沒有任何退路。
李大奎撲通一聲跪倒，粗糙的手抓緊地面的碎冰。他仰起頭，看著蘇元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開不了口。
蘇元轉過頭。他看著李大奎，看著那些渾身是傷的老兵。
然後他回頭，視線重新落在那台閃爍著脈衝的主控塔上。
「死都死過了。讓他們連渣都不剩的事，我蘇元不干。」
他左手手腕猛地一翻，斷罪之刃直接改變了下刺的軌跡。
刀鋒擦著那層神經薄膜，狠狠扎進了主控塔最下方的物理連接底座里。
「小火，開啟精煉爐最大功率抽取協議。」
「既然他們用這十四萬人的網發廣播，那就讓這網，給我轉起來。」
斷罪之刃上的灰白概念規則沒有去斬斷量子糾纏。
蘇元利用絕對定義的權柄，強行篡改了廣播的能量流動方向。
原本向太空全域輻射的高維信號，在發出的瞬間，遇到了斷罪之刃構築的吞噬旋渦。
強橫無匹的吸力從噬荒號的精煉爐深處爆發。
信號發出去多少，就被逆向抽吸回戰車多少。這台暴露全人類坐標的死亡發射器，被蘇元當場爆改成了一台持續抽取深空能源的超頻蓄電池。
主控塔內的能量迴路發出一連串堪比雷鳴的爆音。
那些封存在量子網絡中的十四萬英靈意志，在這一刻感受到了迴路的篡改。
哀鳴聲消失了。
原本刺目的暗紅信號脈衝，在幾秒鐘內完成了極端的物理轉變。
幽藍色的數據洪流衝破了主控塔的外殼限制，它們沒有散入虛空，而是化作漫天肉眼可見的幽藍光羽。
十四萬光羽。十四萬道不屈的軍魂。
光羽順著斷罪之刃的牽引，如同倦鳥歸林，主動、瘋狂地湧入噬荒號的引擎迴路之中。
李大奎瞪大了眼睛。那些光羽擦過他的臉頰，沒有冰冷，只有一種屬於人類血脈同源的溫熱。
老兵們死死咬著的牙關鬆開了，熱淚混著臉上的冰渣流淌下來。
他們看著戰車。
噬荒號的精煉爐發出一陣超越承載極限的震天怒吼。車體外那層純黑色的地火湮滅裝甲上，暗金色的岩漿紋路沸騰到了極點。每一根紋路都在向外噴射著極其狂暴的超頻火花。戰車的各項數值在英靈光羽的加持下，直接衝破了原本的物理限制。
天空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
沒有聲音，因為大氣層在這股力量面前直接失去了傳導聲音的資格。
原本漆黑的穹頂，被劇烈的物理摩擦點燃。綿延數千公里的等離子火海在近地軌道鋪開。
七艘長達三千米的「裂星巡弋艦」穿透了火海。
艦體的金屬構造違背了人類對流體力學的認知。它們是純粹的高維幾何體，表面流轉著剝奪生機的死寂黑光。
伴隨著這七艘巨艦的降臨，數以萬計的深空獵犬脫離了艦艙。
這些完全由暗物質結晶和腐爛生物組織構成的小型眷族，頂著高溫摩擦的紅蓮之火，如同暴雨流星一般，朝著極淵冰原狠狠砸落。
空間在它們的重力場下扭曲崩塌。
「全員登車！」蘇元拔出斷罪之刃，刀身直指敞開的車廂尾門。
「既然他們給全宇宙發了請帖。那就去總旗艦門口收禮。」
口令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單純的宣判。
李大奎抹乾臉上的血淚。他站直身體，右拳重重砸在胸口的遠征軍徽記上。
「玄武連！結陣！登車！」
七十多名殘兵沒有半點猶豫，拖著殘破的身軀，以最標準的突擊陣型迅速收縮進噬荒號的車廂內部。
沉重的裝甲車門轟然閉鎖。
姜嶼跌坐在醫療艙的控制台前。右臂斷口處的活體金屬瘋狂震顫，那些暗金色的神經突觸強行接入了剛剛捕獲的廣播餘波。
他強忍著神經元被撕裂的劇痛，冷汗浸透了後背。眼前的屏幕上瀑布般刷下海量的殘缺數據。
「破譯了！廣播信號除了發送物理坐標，底層還掛著一串加密盲文！」姜嶼嗓音嘶啞，語速極快。
「盤古001號流浪總旗艦。它根本不在太空里！它也沒有進入任何飛行軌道！」
所有人盯住他。
「它埋在地下。在這個極淵禁區的正下方，深埋在萬米冰層之下的地核熱寂盲區里。」姜嶼抬頭看著蘇元。「十四年前，高層抽乾了地表的資源，用三十萬天軌活人做屏障，根本不是為了給旗艦點火。他們只是為了挖空那個盲區，給自己造一個能躲避深空探針的死地。他們就藏在我們腳底下。」
棄卒保帥。
幾千萬遠征軍，幾十億地表人類，被當成棄子扔給深空母體。而發號施令的人，在地下萬米舒舒服服地睡了十四年。
第一波砸落的深空獵犬已經抵達地表。
數十隻體重超過千噸的結晶巨獸，揮動著能夠切碎戰列艦裝甲的節肢，向著噬荒號瘋狂撲來。
蘇元推下操作台上的主防禦拉杆。
「弒神羽翼偏轉陣列，全功率展開。」
剛剛從處決者身上剝奪重組的神話級構件，在超頻能源的灌注下徹底復甦。
兩道暗金色的巨大金屬光翼，從噬荒號左右兩側的裝甲接縫處轟然延展。
光翼長度直接突破百米。那不是虛幻的能量，而是密度高到極點的偏導實體。
最先撲上的十幾隻深空獵犬，甚至還沒接觸到車體的邊緣，就被暗金光翼直接拍中。
沒有僵持。沒有任何懸念。
絕對碾壓的物理動能，將這些千噸級的怪物在半空中直接拍成了一團團爆碎的黑色結晶粉末。暗金光翼向前橫掃，將噬荒號前方五百米的扇形區域徹底清空。
高空火海中。
七艘裂星巡弋艦的艦首同時亮起毀滅性的死寂黑光。
這是針對高威脅目標的軌道級火力清除。
三艘處於正前方的巡弋艦主炮率先匯聚完畢。
三道直徑超過百米的凋零死光，呈一個絕對死角的品字形，朝著下方的噬荒號筆直轟落。
死光沒有溫度，所過之處，空氣、冰原、一切物質結構全部被分解為基本粒子。
噬荒號周圍的大片冰原在死光落下的前一瞬，就已經大面積氣化見底，露出了下方漆黑的玄武岩。
「老子跟你們拼了！」
王虎在副駕駛座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全身的肌肉隆起，雙手死死攥住主炮發射杆，狂暴地一推到底。
穿星主炮的發熱圈紅得發白。
融合了精煉爐剛抽取的巨心熔岩能源。一發直徑十米的螺旋狀熔岩光柱，從主炮炮口逆天迎擊。
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車頭向下猛地一沉。
二層狙擊位。
唐嵐的呼吸在這一刻完全停止。
她死死貼著瞄準鏡。在那三道足以毀滅大陸的死光之間，她那被高維視覺加強的右眼，精準捕捉到了三個能量柱交匯時產生的極微小引力節點。
高斯重狙的扳機扣下。
藍白色的超頻高斯穿甲彈拉出筆直的彈道，在零點一秒內穿過重重熱浪，極其精準地點在那個引力節點的最中心。
微觀層面的引力失衡爆發了。
品字形的三道死光，在距離噬荒號頭頂不到兩百米的位置，發生了極其短暫的相互排斥。它們原本完美的火力封鎖網，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寬度只有二十米的物理間隙。
熔岩光柱順著這道間隙狠狠撞入其中一道死光的側面，炸起漫天的能量亂流。
這就是機會。只屬於零點一秒的生存空間。
蘇元沒有任何猶豫，左臂印記徹底點亮。
「深空主宰級神性抗性，過載。」
「地脈共振引力錨，變軌啟動。」
戰車在高速行駛中。龐大的兩千噸質量帶來的是無法逆轉的物理慣性。
但在絕對規則的控制下，噬荒號無視了所有慣性帶來的撕扯力。底盤引力錨與地心引力場反向對接。
戰車在半空中強行完成了一個驚世駭俗的九十度反重力折角變軌。
八馬赫的極速讓車廂內的空氣產生音爆。
噬荒號貼著那道被撕開的物理間隙邊緣，車身擦著凋零死光的絕對殺傷界限，貼地狂飆而出。
死光轟擊在玄武岩層上。
沒有巨響，只有無聲的消融。一個深不見底的萬米巨坑在剛才戰車停靠的位置瞬間成型。
躲過了軌道死光，前方的去路卻並沒有敞開。
通往極淵深處、連接地下熱寂盲區的一條巨大峽谷隘口前。
冰面劇烈炸裂。
上萬頭「千足噬金魔」破冰而出。
這些怪物曾經是十四年前在這裡開鑿地心盲區舊藍星工程兵或者是極淵原住民。如今被深空母體徹底異化。他們的下半身化作無數根鋒利的金屬節肢，上半身則腫脹成巨大的暗物質肉塊。
上萬頭噬金魔在峽谷隘口處層層堆疊，金屬節肢互相鉤掛。
它們用血肉和金屬結成了一面高達百米、厚度超過五十米的肉山盾牆。死死卡住了噬荒號向下的必經之路。
肉山上無數雙人類空洞的眼睛和深空的複眼交織在一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前有百米厚的肉山死堵，身後不到一公里的高空，四艘裂星巡弋艦正在進行第二輪主炮充能。
沒有繞路的時間。更沒有減速的空間。
「開門接客！」李大奎靠在車廂後部的艙壁上，用完好的左腳踩穩地板。
七十名斷腿斷臂的玄武連老兵，在顛簸中接管了車廂左右兩側所有的副炮操作終端和近防蜂巢飛彈陣列。
沒有全息瞄準輔助，他們全靠十四年打出來的肉眼直覺。
一個瞎了左眼的老兵握著副炮搖柄，從乾癟的胸腔里扯著嗓子吼出了第一句調子。
「長城在，老子就不退——」
幾十個沙啞、破損的嗓音跟著附和。戰歌穿透了沉重的裝甲，在車廂內迴蕩。
兩側副炮噴吐出半米長的火舌。蜂巢飛彈陣列拖著白煙傾瀉而出。
狂暴的金屬風暴狠狠砸在撲上車頂的深空獵犬和從側翼包抄的眷族身上。
彈頭撕碎了結晶護甲，炸爛了腐臭的血肉。老兵們硬生生用落後的物理動能火力，在這群高維怪物身上撕開了一片碎肉橫飛的真空區。他們不是累贅，而是噬荒號最鋒利的外甲倒刺。
肉山盾牆近在咫尺。
百米的高度，帶來的是極度壓抑的窒息感。肉山上噴出的大量腐蝕性酸液，像雨點一樣砸向戰車。
蘇元根本沒有去碰減速推桿。
他抬起左臂，悖論裝甲的護手在主控台上重重一拍。紫芒和灰白色的概念符文直接覆蓋了車頭前端的深淵破壁撞角。
「概念賦予。」
「第一規則：絕對破甲。」
「第二規則：無限質量。」
暗金色的撞角在概念的加持下，褪去了所有的金屬光澤，變成了一把純粹由高維規則構築的虛空巨刃。
噬荒號的速度推到了極致。戰車化作一柄燒紅的神罰利劍。
轟！
沒有粘稠的僵持，沒有任何物理碰撞的減速緩衝。
概念級的絕對破甲規則無視了千足噬金魔引以為傲的裝甲和血肉密度。無限質量賦予的動能直接摧毀了肉山盾牆的承力結構。
噬荒號從盾牆的正中心生生穿透。
百米高的肉山從中間直接爆碎。上萬頭噬金魔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巨大的動能擠壓成極其細微的血色粉塵。
血霧在峽谷隘口瀰漫，將整片冰谷染成了駭人的暗紅色。
戰車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沖入被切開的隘口。
前方出現了一條不知通往多深地底的大裂谷。那是當年修建盲區時遺留的運輸通道。
噬荒號車頭下壓，沿著超過六十度的陡峭坡度，朝著萬米地底極速滑降。
上方傳來連綿不絕的崩塌巨響。
第二輪軌道主炮的餘波轟擊在峽谷上方。那些聳立了萬年的萬仞冰山承受不住衝擊，大面積垮塌。無數噸重的堅冰和玄武岩滾落下來，將隘口入口徹底封死。
黑暗籠罩了車身。震耳欲聾的風嘯聲變成了地下沉悶的隆隆回音。
暫時甩開了大氣層外無休止的火力轟炸。這片幽閉的地下大裂谷，安靜得只剩下噬荒號履帶摩擦岩石的咯吱聲。
車廂內的顛簸終於減弱。
幾百個應急燈管接連亮起，灑下冰冷的白光。李大奎等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檢查著手中過熱的槍械。
主控室內的氣氛卻沒有任何放鬆。
蘇元盯著全息雷達上的深度計。已經下降了八千米。周圍的環境溫度開始極其反常地上升。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車廂後方的零號艙傳來。
蘇元回頭。
那個存放著休眠艙，裡面封印著紀雲處於絕對物理靜止狀態的隔離艙。那扇足以抵擋核爆的特種防爆門，正在劇烈地震顫。
不是從外部，而是從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拍擊艙門。
隔著小窗，幽藍色的光芒滲透出來。
那道光芒來自紀雲的右眼。那顆保留著盤古指令、對抗深空異變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高頻波段向外輻射。
小火的主屏上遭到強制介入。
一串由純粹生物電構成的血色字體，在屏幕上快速跳動、顯現。
【別去啟動它。】
【001號是活的。】
死寂。
這兩行簡短的血字，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插進了所有人的神經皮層。
王虎剛點燃一根帶血的煙，菸捲從嘴角掉了下來。他轉頭死死盯著屏幕，喉結僵硬地滾動了一下。
「活的？一艘旗艦，活的？」王虎聲音有些發乾。
原以為那個萬米深底的盲區，是十四年前那些逃亡高層用最高規格合金打造的最後避難所。是擁有超級能源矩陣、堅不可摧的機械堡壘。
姜嶼剛才破譯的情報里，只提到高層藏在裡面躲避。沒提到這東西的本質。
雷達屏中心，發出一聲刺耳的預警蜂鳴。
戰車已經下降到九千五百米。底盤引力錨探測到了巨大的重力場畸變。
聲吶系統收集到了前方地核熱寂盲區內的物理反饋波。
擴音器里傳出了極其沉悶的、類似金屬與血肉摩擦產生的心跳聲。
咚。咚。咚。
每跳動一次，噬荒號的車體裝甲就跟著發生一陣共振。
深度達到一萬米。
大裂谷的盡頭，斷崖下方。
一個龐大到超越噬荒號百倍的巨型輪廓，在黑暗的盲區中緩緩浮現。它的表面覆蓋著裝甲板，但裝甲板的接縫處，呼吸般噴吐著熾熱的紅色毒霧。
而在那艘原本應該是流浪總旗艦的艦橋最高處。
沒有探照燈，沒有雷達陣列。
一雙緩緩睜開的、直徑超過百米的暗紅巨眼。
那巨眼的瞳孔中，翻滾著與深空母體完全同質的極度惡意與貪婪。
它死死盯住了從天而降的噬荒號。那眼神，根本不是機械AI鎖定目標的冰冷，而是獵食者看到食物主動送上門時的狂喜。
盲區裡的怪物，等他們很久了。
蘇元握緊了刀柄。左臂的紫光再次亮起，壓過了車廂內的白熾燈。
「準備幹活。」他語氣冰冷。
沒有任何想要退縮的意圖。戰車引擎發出沉重的咆哮，向著那雙巨眼直衝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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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順著腳底直竄後腦。冰原的溫度本來就在絕對零度邊緣，現在卻讓所有老兵覺得置身於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冰窖。
「檢測到第三繼承人融合高維神格碎片……」
「觸發盤古零號遺落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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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殘存的黑色胸骨間，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的暗紅色光影。光影向四周全息投射，瞬間構建出一張覆蓋方圓十里的巨大星系圖。
代表地球的位置，正在以極高的頻率向外發送一種高維脈衝。那是一個被隱藏了十四年的物理坐標。
電子音沒有任何停頓。
「十四年前，盤古001號流浪總旗艦真實坐標已解除物理屏蔽。」
「隱秘定位信號已向深空母體進行全域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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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圖上，地球外圍那一圈密密麻麻的深空艦隊光點，原本在做無規則的游弋。信號發出的這不到三秒鐘內。三十七道超越行星級的深空引力波，從太空深處筆直垂落，精準鎖定在這個剛剛曝光的坐標上。
「我去他媽的十四年！」王虎雙眼紅得滴血，抬起穿著重型裝甲靴的右腳，狠狠踹碎了身前的一大塊堅冰。碎冰四下崩飛，砸在黑金裝甲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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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層狙擊位上，唐嵐沒有說一句話。
她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她單膝跪在傾斜的裝甲板上，左手利落地退出高斯重狙打空的高溫彈匣，右手從腰間的戰術掛帶上抽出一個刻著深藍色過載警示線的全新線圈。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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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元站在車頭。冰冷的狂風吹開他破爛的戰術服。
他根本不去思考什麼十四年的騙局。他只看重一點：信號正在發射，引來的是無法計數的太空怪物。
他大步走到剛剛被他砸在冰面上的天軌主控塔殘骸前。殘破的塔身還在向外釋放那種極具穿透力的高維脈衝。
蘇元抬起左臂。
「雲」字印記內的紫光轟然暴漲，將他整條手臂包裹在一層實質化的高維能量中。
他反手拔出斷罪之刃，刀尖抵在塔身外殼上。
他要用悖論裝甲的絕對規則，物理掐斷這個破塔的廣播發射源。
「警告。」小火的合成音在控制台直接切出最高級別的紅色警示彈窗。「檢測到信號發射源結構異常。」
蘇元動作不停，刀尖已經切開了主控塔的第一層鈦合金外殼。
「這台廣播並不是依靠天線或者物理髮射器工作。」小火語速極快，屏幕上調出無數條複雜交錯的量子鏈路模型。「十四年前，十四萬天軌人員被抽離髓質時，他們的腦電波被固化成了一張巨大的量子糾纏網。這個廣播協議，就是建立在這十四萬人的殘存意識網絡上。」
蘇元手上的斷罪之刃停在了第二層神經薄膜上方。
「如果強行物理摧毀這台主控塔，切斷廣播迴路。等同於在量子層面，將這十四萬天軌英靈最後的意識徹底抹殺。他們將不復存在。」
寒風卷過。
站在蘇元身後的李大奎和老陳等人，全都聽到了這番話。
老陳剛接好斷骨的手劇烈發抖。李大奎死死咬緊牙關，牙齦滲出的血順著嘴角流在下巴上。
抹殺。
親手殺掉那些在天軌上被折磨了十四年的兄弟姐妹。
不殺，深空艦隊馬上就會順著信號跳躍過來，把地球僅剩的這幾千口子人碾成肉泥。
沒有任何退路。
李大奎撲通一聲跪倒，粗糙的手抓緊地面的碎冰。他仰起頭，看著蘇元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開不了口。
蘇元轉過頭。他看著李大奎，看著那些渾身是傷的老兵。
然後他回頭，視線重新落在那台閃爍著脈衝的主控塔上。
「死都死過了。讓他們連渣都不剩的事，我蘇元不干。」
他左手手腕猛地一翻，斷罪之刃直接改變了下刺的軌跡。
刀鋒擦著那層神經薄膜，狠狠扎進了主控塔最下方的物理連接底座里。
「小火，開啟精煉爐最大功率抽取協議。」
「既然他們用這十四萬人的網發廣播，那就讓這網，給我轉起來。」
斷罪之刃上的灰白概念規則沒有去斬斷量子糾纏。
蘇元利用絕對定義的權柄，強行篡改了廣播的能量流動方向。
原本向太空全域輻射的高維信號，在發出的瞬間，遇到了斷罪之刃構築的吞噬旋渦。
強橫無匹的吸力從噬荒號的精煉爐深處爆發。
信號發出去多少，就被逆向抽吸回戰車多少。這台暴露全人類坐標的死亡發射器，被蘇元當場爆改成了一台持續抽取深空能源的超頻蓄電池。
主控塔內的能量迴路發出一連串堪比雷鳴的爆音。
那些封存在量子網絡中的十四萬英靈意志，在這一刻感受到了迴路的篡改。
哀鳴聲消失了。
原本刺目的暗紅信號脈衝，在幾秒鐘內完成了極端的物理轉變。
幽藍色的數據洪流衝破了主控塔的外殼限制，它們沒有散入虛空，而是化作漫天肉眼可見的幽藍光羽。
十四萬光羽。十四萬道不屈的軍魂。
光羽順著斷罪之刃的牽引，如同倦鳥歸林，主動、瘋狂地湧入噬荒號的引擎迴路之中。
李大奎瞪大了眼睛。那些光羽擦過他的臉頰，沒有冰冷，只有一種屬於人類血脈同源的溫熱。
老兵們死死咬著的牙關鬆開了，熱淚混著臉上的冰渣流淌下來。
他們看著戰車。
噬荒號的精煉爐發出一陣超越承載極限的震天怒吼。車體外那層純黑色的地火湮滅裝甲上，暗金色的岩漿紋路沸騰到了極點。每一根紋路都在向外噴射著極其狂暴的超頻火花。戰車的各項數值在英靈光羽的加持下，直接衝破了原本的物理限制。
天空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
沒有聲音，因為大氣層在這股力量面前直接失去了傳導聲音的資格。
原本漆黑的穹頂，被劇烈的物理摩擦點燃。綿延數千公里的等離子火海在近地軌道鋪開。
七艘長達三千米的「裂星巡弋艦」穿透了火海。
艦體的金屬構造違背了人類對流體力學的認知。它們是純粹的高維幾何體，表面流轉著剝奪生機的死寂黑光。
伴隨著這七艘巨艦的降臨，數以萬計的深空獵犬脫離了艦艙。
這些完全由暗物質結晶和腐爛生物組織構成的小型眷族，頂著高溫摩擦的紅蓮之火，如同暴雨流星一般，朝著極淵冰原狠狠砸落。
空間在它們的重力場下扭曲崩塌。
「全員登車！」蘇元拔出斷罪之刃，刀身直指敞開的車廂尾門。
「既然他們給全宇宙發了請帖。那就去總旗艦門口收禮。」
口令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單純的宣判。
李大奎抹乾臉上的血淚。他站直身體，右拳重重砸在胸口的遠征軍徽記上。
「玄武連！結陣！登車！」
七十多名殘兵沒有半點猶豫，拖著殘破的身軀，以最標準的突擊陣型迅速收縮進噬荒號的車廂內部。
沉重的裝甲車門轟然閉鎖。
姜嶼跌坐在醫療艙的控制台前。右臂斷口處的活體金屬瘋狂震顫，那些暗金色的神經突觸強行接入了剛剛捕獲的廣播餘波。
他強忍著神經元被撕裂的劇痛，冷汗浸透了後背。眼前的屏幕上瀑布般刷下海量的殘缺數據。
「破譯了！廣播信號除了發送物理坐標，底層還掛著一串加密盲文！」姜嶼嗓音嘶啞，語速極快。
「盤古001號流浪總旗艦。它根本不在太空里！它也沒有進入任何飛行軌道！」
所有人盯住他。
「它埋在地下。在這個極淵禁區的正下方，深埋在萬米冰層之下的地核熱寂盲區里。」姜嶼抬頭看著蘇元。「十四年前，高層抽乾了地表的資源，用三十萬天軌活人做屏障，根本不是為了給旗艦點火。他們只是為了挖空那個盲區，給自己造一個能躲避深空探針的死地。他們就藏在我們腳底下。」
棄卒保帥。
幾千萬遠征軍，幾十億地表人類，被當成棄子扔給深空母體。而發號施令的人，在地下萬米舒舒服服地睡了十四年。
第一波砸落的深空獵犬已經抵達地表。
數十隻體重超過千噸的結晶巨獸，揮動著能夠切碎戰列艦裝甲的節肢，向著噬荒號瘋狂撲來。
蘇元推下操作台上的主防禦拉杆。
「弒神羽翼偏轉陣列，全功率展開。」
剛剛從處決者身上剝奪重組的神話級構件，在超頻能源的灌注下徹底復甦。
兩道暗金色的巨大金屬光翼，從噬荒號左右兩側的裝甲接縫處轟然延展。
光翼長度直接突破百米。那不是虛幻的能量，而是密度高到極點的偏導實體。
最先撲上的十幾隻深空獵犬，甚至還沒接觸到車體的邊緣，就被暗金光翼直接拍中。
沒有僵持。沒有任何懸念。
絕對碾壓的物理動能，將這些千噸級的怪物在半空中直接拍成了一團團爆碎的黑色結晶粉末。暗金光翼向前橫掃，將噬荒號前方五百米的扇形區域徹底清空。
高空火海中。
七艘裂星巡弋艦的艦首同時亮起毀滅性的死寂黑光。
這是針對高威脅目標的軌道級火力清除。
三艘處於正前方的巡弋艦主炮率先匯聚完畢。
三道直徑超過百米的凋零死光，呈一個絕對死角的品字形，朝著下方的噬荒號筆直轟落。
死光沒有溫度，所過之處，空氣、冰原、一切物質結構全部被分解為基本粒子。
噬荒號周圍的大片冰原在死光落下的前一瞬，就已經大面積氣化見底，露出了下方漆黑的玄武岩。
「老子跟你們拼了！」
王虎在副駕駛座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全身的肌肉隆起，雙手死死攥住主炮發射杆，狂暴地一推到底。
穿星主炮的發熱圈紅得發白。
融合了精煉爐剛抽取的巨心熔岩能源。一發直徑十米的螺旋狀熔岩光柱，從主炮炮口逆天迎擊。
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車頭向下猛地一沉。
二層狙擊位。
唐嵐的呼吸在這一刻完全停止。
她死死貼著瞄準鏡。在那三道足以毀滅大陸的死光之間，她那被高維視覺加強的右眼，精準捕捉到了三個能量柱交匯時產生的極微小引力節點。
高斯重狙的扳機扣下。
藍白色的超頻高斯穿甲彈拉出筆直的彈道，在零點一秒內穿過重重熱浪，極其精準地點在那個引力節點的最中心。
微觀層面的引力失衡爆發了。
品字形的三道死光，在距離噬荒號頭頂不到兩百米的位置，發生了極其短暫的相互排斥。它們原本完美的火力封鎖網，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寬度只有二十米的物理間隙。
熔岩光柱順著這道間隙狠狠撞入其中一道死光的側面，炸起漫天的能量亂流。
這就是機會。只屬於零點一秒的生存空間。
蘇元沒有任何猶豫，左臂印記徹底點亮。
「深空主宰級神性抗性，過載。」
「地脈共振引力錨，變軌啟動。」
戰車在高速行駛中。龐大的兩千噸質量帶來的是無法逆轉的物理慣性。
但在絕對規則的控制下，噬荒號無視了所有慣性帶來的撕扯力。底盤引力錨與地心引力場反向對接。
戰車在半空中強行完成了一個驚世駭俗的九十度反重力折角變軌。
八馬赫的極速讓車廂內的空氣產生音爆。
噬荒號貼著那道被撕開的物理間隙邊緣，車身擦著凋零死光的絕對殺傷界限，貼地狂飆而出。
死光轟擊在玄武岩層上。
沒有巨響，只有無聲的消融。一個深不見底的萬米巨坑在剛才戰車停靠的位置瞬間成型。
躲過了軌道死光，前方的去路卻並沒有敞開。
通往極淵深處、連接地下熱寂盲區的一條巨大峽谷隘口前。
冰面劇烈炸裂。
上萬頭「千足噬金魔」破冰而出。
這些怪物曾經是十四年前在這裡開鑿地心盲區舊藍星工程兵或者是極淵原住民。如今被深空母體徹底異化。他們的下半身化作無數根鋒利的金屬節肢，上半身則腫脹成巨大的暗物質肉塊。
上萬頭噬金魔在峽谷隘口處層層堆疊，金屬節肢互相鉤掛。
它們用血肉和金屬結成了一面高達百米、厚度超過五十米的肉山盾牆。死死卡住了噬荒號向下的必經之路。
肉山上無數雙人類空洞的眼睛和深空的複眼交織在一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前有百米厚的肉山死堵，身後不到一公里的高空，四艘裂星巡弋艦正在進行第二輪主炮充能。
沒有繞路的時間。更沒有減速的空間。
「開門接客！」李大奎靠在車廂後部的艙壁上，用完好的左腳踩穩地板。
七十名斷腿斷臂的玄武連老兵，在顛簸中接管了車廂左右兩側所有的副炮操作終端和近防蜂巢飛彈陣列。
沒有全息瞄準輔助，他們全靠十四年打出來的肉眼直覺。
一個瞎了左眼的老兵握著副炮搖柄，從乾癟的胸腔里扯著嗓子吼出了第一句調子。
「長城在，老子就不退——」
幾十個沙啞、破損的嗓音跟著附和。戰歌穿透了沉重的裝甲，在車廂內迴蕩。
兩側副炮噴吐出半米長的火舌。蜂巢飛彈陣列拖著白煙傾瀉而出。
狂暴的金屬風暴狠狠砸在撲上車頂的深空獵犬和從側翼包抄的眷族身上。
彈頭撕碎了結晶護甲，炸爛了腐臭的血肉。老兵們硬生生用落後的物理動能火力，在這群高維怪物身上撕開了一片碎肉橫飛的真空區。他們不是累贅，而是噬荒號最鋒利的外甲倒刺。
肉山盾牆近在咫尺。
百米的高度，帶來的是極度壓抑的窒息感。肉山上噴出的大量腐蝕性酸液，像雨點一樣砸向戰車。
蘇元根本沒有去碰減速推桿。
他抬起左臂，悖論裝甲的護手在主控台上重重一拍。紫芒和灰白色的概念符文直接覆蓋了車頭前端的深淵破壁撞角。
「概念賦予。」
「第一規則：絕對破甲。」
「第二規則：無限質量。」
暗金色的撞角在概念的加持下，褪去了所有的金屬光澤，變成了一把純粹由高維規則構築的虛空巨刃。
噬荒號的速度推到了極致。戰車化作一柄燒紅的神罰利劍。
轟！
沒有粘稠的僵持，沒有任何物理碰撞的減速緩衝。
概念級的絕對破甲規則無視了千足噬金魔引以為傲的裝甲和血肉密度。無限質量賦予的動能直接摧毀了肉山盾牆的承力結構。
噬荒號從盾牆的正中心生生穿透。
百米高的肉山從中間直接爆碎。上萬頭噬金魔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巨大的動能擠壓成極其細微的血色粉塵。
血霧在峽谷隘口瀰漫，將整片冰谷染成了駭人的暗紅色。
戰車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沖入被切開的隘口。
前方出現了一條不知通往多深地底的大裂谷。那是當年修建盲區時遺留的運輸通道。
噬荒號車頭下壓，沿著超過六十度的陡峭坡度，朝著萬米地底極速滑降。
上方傳來連綿不絕的崩塌巨響。
第二輪軌道主炮的餘波轟擊在峽谷上方。那些聳立了萬年的萬仞冰山承受不住衝擊，大面積垮塌。無數噸重的堅冰和玄武岩滾落下來，將隘口入口徹底封死。
黑暗籠罩了車身。震耳欲聾的風嘯聲變成了地下沉悶的隆隆回音。
暫時甩開了大氣層外無休止的火力轟炸。這片幽閉的地下大裂谷，安靜得只剩下噬荒號履帶摩擦岩石的咯吱聲。
車廂內的顛簸終於減弱。
幾百個應急燈管接連亮起，灑下冰冷的白光。李大奎等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檢查著手中過熱的槍械。
主控室內的氣氛卻沒有任何放鬆。
蘇元盯著全息雷達上的深度計。已經下降了八千米。周圍的環境溫度開始極其反常地上升。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車廂後方的零號艙傳來。
蘇元回頭。
那個存放著休眠艙，裡面封印著紀雲處於絕對物理靜止狀態的隔離艙。那扇足以抵擋核爆的特種防爆門，正在劇烈地震顫。
不是從外部，而是從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拍擊艙門。
隔著小窗，幽藍色的光芒滲透出來。
那道光芒來自紀雲的右眼。那顆保留著盤古指令、對抗深空異變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高頻波段向外輻射。
小火的主屏上遭到強制介入。
一串由純粹生物電構成的血色字體，在屏幕上快速跳動、顯現。
【別去啟動它。】
【001號是活的。】
死寂。
這兩行簡短的血字，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插進了所有人的神經皮層。
王虎剛點燃一根帶血的煙，菸捲從嘴角掉了下來。他轉頭死死盯著屏幕，喉結僵硬地滾動了一下。
「活的？一艘旗艦，活的？」王虎聲音有些發乾。
原以為那個萬米深底的盲區，是十四年前那些逃亡高層用最高規格合金打造的最後避難所。是擁有超級能源矩陣、堅不可摧的機械堡壘。
姜嶼剛才破譯的情報里，只提到高層藏在裡面躲避。沒提到這東西的本質。
雷達屏中心，發出一聲刺耳的預警蜂鳴。
戰車已經下降到九千五百米。底盤引力錨探測到了巨大的重力場畸變。
聲吶系統收集到了前方地核熱寂盲區內的物理反饋波。
擴音器里傳出了極其沉悶的、類似金屬與血肉摩擦產生的心跳聲。
咚。咚。咚。
每跳動一次，噬荒號的車體裝甲就跟著發生一陣共振。
深度達到一萬米。
大裂谷的盡頭，斷崖下方。
一個龐大到超越噬荒號百倍的巨型輪廓，在黑暗的盲區中緩緩浮現。它的表面覆蓋著裝甲板，但裝甲板的接縫處，呼吸般噴吐著熾熱的紅色毒霧。
而在那艘原本應該是流浪總旗艦的艦橋最高處。
沒有探照燈，沒有雷達陣列。
一雙緩緩睜開的、直徑超過百米的暗紅巨眼。
那巨眼的瞳孔中，翻滾著與深空母體完全同質的極度惡意與貪婪。
它死死盯住了從天而降的噬荒號。那眼神，根本不是機械AI鎖定目標的冰冷，而是獵食者看到食物主動送上門時的狂喜。
盲區裡的怪物，等他們很久了。
蘇元握緊了刀柄。左臂的紫光再次亮起，壓過了車廂內的白熾燈。
「準備幹活。」他語氣冰冷。
沒有任何想要退縮的意圖。戰車引擎發出沉重的咆哮，向著那雙巨眼直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