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零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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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號艙的金屬地板在一秒之內炸裂出上百條放射狀裂紋。

  紀雲坐在敞開的休眠艙里,滿頭白髮狂舞。她左眼的暗紅與右眼的幽藍同時向外擴張出兩股完全對立的力場。暗紅的那一股在試圖撕開車廂內壁——合金板材的分子間距被暴力拉伸,金屬發出尖銳的形變嘯叫。幽藍的那一股拼命拽住暗紅的邊界,兩者交匯的接縫處,空氣直接被碾成了真空。

  重力參數崩了。

  車廂甲板上固定的醫療器械脫離螺栓飛向天花板,維生液袋爆裂,綠色的營養液在失重中炸成無數顆球狀水珠。角落裡的截肢老兵被突然翻轉的重力拍上艙頂,後背撞在橫樑上悶哼一聲,安全帶卡扣直接被扯斷。

  主控室的儀錶盤上,重力數值瘋狂跳動。正一點二G,零G,負三G,正七G。數字翻滾的速度快到屏幕都出現了殘影。

  「車體結構應力超限!」小火的警報連續炸響,「零號艙周圍三米範圍內,空間曲率已突破物理可解析閾值!」

  駕駛艙里,王虎整個人被拍在地上,臉頰緊貼甲板,牙縫裡擠出一句:「老大……那女人……」

  蘇元站在主控台前,腳下的甲板已經碎成了蛛網,但他的身體被左臂印記的紫光牢牢錨定,一動不動。

  他盯著監控畫面。

  紀雲張開了嘴。

  兩個聲音同時從她喉嚨里鑽出來,一個冰冷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金屬質感,一個是紀雲本人被撕裂到變調的嘶啞嗓音。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卻說著完全相反的話。

  「跪下。把鑰匙交出來。」

  「蘇元——開炮——打碎我的頭——快——別讓代碼——」

  紀雲的右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試圖掐斷那個冰冷的聲音。她的左手卻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出,五指張開,暗紅色的能量從指尖滲出,朝著車廂方向蔓延。

  她在和自己打架。

  監控畫面里,那顆從畸變殘兵體內剝出的微型深空晶體殘渣並沒有徹底消亡。碎裂的粉末在零號艙上方重新凝聚,旋轉速度越來越快。一條碗口粗的空間裂縫從粉末中心撕開,黑色的、濃稠到幾乎是固態的深空物質從裂縫裡向下淌。

  第一滴黑泥落在紀雲的肩膀上。

  紀雲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左眼的暗紅色瞬間擴大了一圈,幽藍色被壓縮到了眼角的一小片區域。她口中紀雲自己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更加悽厲。

  「蘇元!別猶豫!一炮的事!防線代碼在我腦子裡,泄露出去你們全完了!」

  深空意志的聲音覆蓋上來,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把鑰匙放在地上。退後。這具軀殼的所有權限將歸於母體。抵抗無意義。」

  第二滴黑泥落下,砸在紀雲的頭頂,順著白髮蔓延。

  主控室里,唐嵐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一隻手抓著高斯步槍,槍口對準監控畫面里紀雲的腦袋。她的目光平靜且殘忍,等待蘇元下令。

  王虎趴在甲板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蘇元沒有下任何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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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走出主控室,步入通往零號艙的通道。

  重力倒錯的區域越來越大。通道里的合金板材在他腳下交替承受著正向和反向的極端重力,有的向下凹陷,有的向上拱起,整條通道扭曲得不成樣子。

  蘇元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臂印記的紫光將他錨定在正常重力中,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他沒有拔槍。

  他拔出了腰間的斷罪之刃。

  青銅底色的刀身上,灰白色的高維符文流轉。通道內反覆震盪的力場在接觸到刀身周圍的規則輻射後,立刻變得溫順,向兩側退避。

  零號艙的門框已經變形,蘇元側身擠了進去。

  紀雲就在面前三米處。

  第三滴黑泥正從空間裂縫中墜落,即將砸在她的面頰上。裂縫的邊緣還在持續撕裂,更多的深空物質在另一端涌動,等待傾瀉。

  紀雲的左眼直直盯著蘇元,暗紅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身影。深空意志再次開口,這次聲音大了一倍:「最後警告。放下武器。」

  紀雲自己的聲音幾乎被壓成了氣音:「……求你……」

  蘇元面無表情。

  他雙手握住刀柄,左腳向前邁出半步,身體重心下沉,刀身斜指天花板。

  斷罪之刃的灰白符文在這一刻全部亮起。

  蘇元沒有劈向紀雲。

  他劈向了她頭頂那條正在擴張的空間裂縫。

  刀刃切入裂縫的瞬間,沒有爆炸,沒有能量對沖。高維抹除規則直接作用在裂縫連接深空母體的能量通道上,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切斷了一根臍帶。

  嗤啦。

  撕裂綢緞的輕響。

  空間裂縫從中間斷開,斷口處的深空黑泥失去了來源,在空氣中凝固成兩坨黑色的固態碎塊,啪嗒摔在地上。那顆重新凝聚的微型晶體被刀罡的餘波直接震碎成粉末,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裂縫消失了。

  深空意志的聲音戛然而止。

  但紀雲左眼的暗紅沒有消退。

  失去了外部能量灌注的深空污染物,轉而全力向內滲透。紀雲的身體猛地從休眠艙里彈起來,雙手十指彎曲如鉤,朝著蘇元的面門直抓過來。她的動作快得不正常,關節發出脆響,身體被暗紅能量驅使著,完全不顧骨骼和肌腱的承受極限。

  蘇元左臂的「雲」字印記紫光暴漲。

  他沒有閃避。

  紀雲的手指堪堪碰到蘇元的領口,蘇元的左手已經探出,五指如鐵箍般死死扣住了她的脖頸。

  力道大到紀雲整個人被生生按回了休眠艙里,後背砸在艙底金屬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蘇元俯身壓下去,左手始終鎖著她的咽喉。

  紫色的淨化規則從他掌心灌入,順著紀雲的頸動脈直衝腦域。紀雲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左眼的暗紅與右眼的幽藍在同一張臉上瘋狂交戰。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牙齒咬到了舌尖,血從嘴角淌下來。

  深空意志最後掙扎了一次,紀雲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上凝聚出暗紅色的能量尖錐,直刺蘇元的太陽穴。

  蘇元頭都沒偏。

  左臂印記的紫光在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隔離膜,暗紅色尖錐戳在上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迸濺,卻連一毫米都沒能刺穿。

  紫色規則在紀雲腦域裡碾壓式地推進,將那些盤踞在神經突觸間隙里的深空污染物一寸寸絞碎、剝離、焚毀。

  紀雲左眼的暗紅開始褪色。

  從濃烈的猩紅,到暗淡的赭紅,到最後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粉色微光,被幽藍色徹底包裹,壓制閉合。

  紀雲的身體停止了痙攣。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急劇起伏,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蘇元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的左臂在微微發抖,印記的紫光黯淡了幾分。這一輪淨化消耗不小。

  「鎖艙。」蘇元頭也不回地說。

  休眠艙的蓋板在液壓機構的驅動下重新合攏,咔噠鎖死。艙內的低溫系統重新啟動,一層薄薄的白霜迅速覆蓋了玻璃觀察窗。

  紀雲在白霜後面閉上了眼睛。右眼角的幽藍色微光透過霜層,隱約可見。

  蘇元把斷罪之刃插回腰間,轉身走出零號艙。

  通道里的重力已經恢復正常。被扭曲的甲板七零八落,踩上去吱嘎作響。

  他走回主控室。

  唐嵐放下了槍。王虎從地上爬起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灰。

  蘇元坐進駕駛座,目光投向正前方的戰術玻璃。

  外面那座由萬千頭骨堆砌的白骨反應堆,正散發著刺目的血紅色光芒。頂端的李修遠始終沒有出手干預車廂內部發生的一切,他坐在那裡,用那隻被深空晶體覆蓋的右眼,饒有興趣地俯瞰著噬荒號。

  通訊頻道里,李修遠的聲音傳了進來。

  「挺有意思。」他的語氣裡帶著看戲的漫不經心,「費這麼大勁救一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可惜,沒用。」

  蘇元沒有回話。

  「她的左眼連接了深空母體整整十四年。你以為掐斷外部通道就乾淨了?她的腦皮層里早就寫滿了坐標數據。剛才那幾秒鐘的連接窗口,百分之一的地球坐標已經泄露出去了。」

  李修遠右手抬起,向下壓。

  白骨反應堆發出一聲沉悶到骨髓的共振。

  數以萬計的人類脊椎和骨盆構成的堆體內部,暗紅色的高維能量像開了閘的洪水,通過那些透明導管瘋狂湧入地下深處的躍遷引擎陣列。

  主控屏上,血紅色的倒計時猛地跳了一下。

  02:47:33。

  02:47:30。

  兩秒變一秒。

  流逝速度翻倍。

  「你看,這東西不需要百分之百的坐標。」李修遠從王座上站了起來,殘破的將軍軍服在無風的空洞裡獵獵作響,「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足夠縮短投送距離。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時間裡,把引擎的能量灌滿。」

  他右手虛握,猛地向外一揮。

  空洞四面八方的岩壁上,暗紅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亮了起來。

  一具。兩具。十具。

  數十名身著舊藍星高級將官制式外骨骼裝甲的人形,從岩壁的暗洞中走了出來。

  不是走。

  是踏著反重力光環,懸浮著飄了出來。

  他們的裝甲表面覆滿暗紅色的深空晶體結殼,面甲後面沒有人類的面孔,只有一團團沸騰的紅色黏液。每個人手中的武器都不一樣——有高頻能量切割鋸,有重型射線發射器,有直接由深空物質凝成的長矛。

  精英叛星者。

  由舊藍星遠征軍高級軍官的遺體改造而成。

  他們沒有嘶吼,沒有喊叫,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標準的三人戰術小組,左右交叉掩護推進,從四面八方同時向噬荒號壓過來。

  「主炮!」王虎撲上武器控制台,雙手拍下發射鍵。

  肅清者主炮轟鳴,等離子彈頭拖著長長的尾焰砸入右側最密集的叛星者編隊。爆炸的火光吞沒了前排三個人影,但他們身上的高維護盾硬抗下了大部分衝擊。裝甲表面的晶體結殼碎裂了一層,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舊藍星制式骨架,人影在火焰中踉蹌了兩步,然後繼續推進。

  「防護等級超過標準叛星者至少三個量級!」小火飛速報出數據。

  唐嵐的重狙同時響了。子彈穿透了一名叛星者的膝關節縫隙,暗紅色的液體噴出來,那傢伙整條左腿折斷,但上半身依然依靠反重力光環懸浮著,端起射線發射器繼續開火。

  高維射線打在噬荒號的力場偏轉模塊上被折射出去,擊中了遠處一根白骨堆砌的支撐柱,柱體瞬間化為飛灰。

  王虎瘋了一樣轉動主炮,副炮齊開。炮管幾乎打紅了,整個空洞被密集的炮火照得如同白晝。但精英叛星者太多了,前排被轟碎的殘骸還沒落地,後排的已經借著反重力光環飛到了噬荒號的車體上方。

  咚!

  第一腳踏上了車頂裝甲。

  緊接著是第二腳,第三腳。五名叛星者同時落在車頂,高頻能量切割鋸嗡嗡啟動,灼熱的橙色光弧咬進了黑金裝甲板。

  金屬切割的尖嘯聲從頭頂傳來。

  車廂里的截肢老兵和殘兵們驚恐地抬頭,天花板上的裝甲板正在肉眼可見地變薄。

  「車頂有人!」王虎大吼。

  此時姜嶼靠在013車廂的角落裡,臉色慘白。他右臂的斷口處,那些被蘇元用精煉爐抽出過的活體金屬殘痕正在戰場高維能量的共振下隱隱發熱。

  他聽到了車頂的切割聲。

  姜嶼咬緊牙關,將斷臂的殘端狠狠懟進車體外壁上一個裸露的控制迴路接口。活體金屬的殘痕瞬間活化,化作極細的神經接駁探針,扎入迴路。

  十四年來與體內寄生體共存的經驗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他熟悉高維金屬頻率的底層邏輯,因為他的身體就是一台活著的接收器。

  同源頻率入侵。

  車頂五名叛星者中的三名,視覺系統突然出現劇烈干擾。他們的光學傳感器被強行寫入了錯誤的敵我識別標籤。

  站在中間那名叛星者眼中,左右兩個同伴瞬間變成了噬荒號的武器終端。

  他條件反射地揮出手中的深空長矛,一矛貫穿了左側同伴的胸腔。與此同時,右側的叛星者也在同樣的視覺欺騙下舉起射線發射器,轟掉了中間那位的頭顱。

  三具精英叛星者在一秒之內自相殘殺,跌落車頂。

  姜嶼拔出斷臂,噴出一口血沫,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下去。

  剩餘兩名叛星者還在切割。

  裝甲板的最後一層被鋸穿,一塊兩米見方的黑金板材轟然墜落,砸在車廂甲板上。五名叛星者從豁口躍入車廂內部,高頻射線槍齊刷刷對準了醫療艙的方向。

  那裡還躺著昏迷的傷員。

  蘇元從通道盡頭走出來。

  他甚至沒有看那五名叛星者。

  斷罪之刃出鞘的動作隨意到像是在拂去肩膀上的灰塵。灰白色的刀罡從刃口盪開,無聲無息地橫掃過五具暗紅色的軀體。

  高維護盾、深空晶體結殼、舊藍星制式外骨骼裝甲。

  在概念級抹除規則面前,全部等於零。

  五名精英叛星者的上半身連同手中的武器一起,從微觀層面開始瓦解。沒有血,沒有火花,沒有任何戲劇化的爆炸效果。他們的物理結構直接被還原成了最基本的灰色粉塵,紛紛揚揚地撒了一地。

  下半身在重力作用下倒了下去,金屬殘肢叮叮噹噹地滾出幾米遠。

  蘇元收刀入鞘,坐回駕駛座。

  「撞過去。」

  他推下動力推桿。

  噬荒號引擎滿載,兩千噸的黑金戰車碾碎腳下的碎石,筆直衝向空洞中央那座百米高的白骨反應堆。

  李修遠居高臨下。

  他的右眼——那顆深空坐標石——急速旋轉。一股不可見的力場從他的眼眶中爆射而出,籠罩了衝鋒中的噬荒號。

  絕對重力塌縮。

  空間扭曲。噬荒號周圍三十米的範圍內,重力瞬間攀升到了一個荒謬的數值。兩千噸的戰車在這股力量下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形變聲。車體兩側的副裝甲板被無形的巨手向內擠壓,鉚釘接連崩飛。

  履帶停轉。車體被釘死在原地。

  王虎被重力壓在座椅里動彈不得,面部肌肉拉伸變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狗東西……在拿我們當罐頭捏……」

  蘇元的右手始終按在操縱台上。

  他冷笑了一聲。

  「力場偏轉。」

  噬荒號底盤的行星級全域力場偏轉模塊全功率啟動。淡藍色的球形力場從車體向外彈開。

  但這一次,蘇元做了一個額外的動作。

  他左臂抬起,「雲」字印記的紫光順著手指流入控制面板,悖論規則直接注入了偏轉模塊的運算核心。

  力場沒有碎。

  它在悖論規則的加持下發生了質變。偏轉不再是簡單的「擋住」或者「化解」,而是變成了一面絕對意義上的鏡面。

  落在噬荒號身上的絕對重力塌縮,被這面鏡子完整地接收,反轉角度,以更加狂暴的形式折射了回去。

  目標:白骨王座。

  李修遠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自己釋放的重力塌縮砸在了自己頭頂。

  由數萬枚人類頭骨堆砌、被暗紅色導管串聯的反應堆,在這股自產自銷的絕對重力下,發出了連綿不斷的骨骼碎裂聲。從頂部開始,頭骨一層層碎裂、粉化、向下坍塌。那些粗壯的透明導管在壓力下扭曲斷裂,暗紅色的高維能量從斷口噴涌而出,濺在岩壁上灼燒出深深的凹坑。

  整座白骨反應堆,從上到下,在三秒之內轟然解體。

  李修遠從百米高處跌落。

  他的左半邊身體摔在碎骨堆上,肋骨斷了幾根,軍服撕裂,一塊將軍銜章的碎片彈飛出去,叮噹落在噬荒號的履帶前方。

  蘇元彈射出艙。

  他的身體越過噬荒號的車頭護欄,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落在李修遠面前兩米處。

  落地的瞬間,蘇元右腳前踏,整個人的重心壓低,速度驟然拉滿。

  李修遠掙扎著抬起右手,深空坐標石瘋狂閃爍,試圖再次釋放重力權柄。

  太慢了。

  蘇元的皮靴踏上他的胸口。

  斷裂的肋骨在這一腳下徹底碎成渣。李修遠的嘴裡噴出一口混雜著黑色晶體碎屑的血沫。他被這股力道死死釘在碎骨堆上,脊椎嵌進了堆積的頭骨碎片裡。

  蘇元蹲下身。

  斷罪之刃從腰間抽出,刀尖以外科手術般的精準,探入李修遠的右眼眶邊緣。

  灰白色的高維符文沿著刀刃滲入顱骨內部,精確鎖定了深空坐標石與視神經、腦幹之間的每一條連接神經叢。

  然後,一根根切斷。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猶豫。


  他的半張人臉扭曲著,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其他什麼。右半邊身體那些深空晶體結殼開始龜裂剝落,失去了坐標石的能量供給,寄生的晶體迅速枯死。

  李修遠恢復了短暫的人類意識。

  他的左眼——唯一一隻還是人類的眼睛——失焦了幾秒,然後重新聚焦在蘇元的臉上。

  「你……」他的聲音變了,沒有了之前金屬摩擦的質感,沙啞、乾裂,一個老人的聲音,「你以為你贏了?」

  蘇元面無表情地站起來。

  李修遠開始笑。

  先是壓抑的悶笑,然後是放肆的大笑,最後變成了悽厲到走調的狂笑。他笑得全身都在發抖,斷裂的肋骨刺穿了肺膜,每一聲笑都帶著血沫。

  「這個引擎……」他用僅存的力氣抬起左手,指著腳下,「根本不是什麼躍遷通道。」

  「深空母體不需要來地球。」

  「它要的是把地球送過去。」

  蘇元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修遠的笑聲停了。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清明無比,一種十四年前舊藍星遠征軍副總指揮才有的清醒與絕望,同時湧上那隻渾濁的左眼。

  「整顆地球。恆星級的餐盤。引擎打穿空間屏障的那一刻,地球會連同太陽系的殘餘物質一起被摺疊、壓縮、投送。母體張開嘴,一口吞掉。」

  「我在這裡守了十四年,不是因為我想當什麼深空的走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是想找到點火開關,親手毀掉它。但它不在這裡。」

  他的手指向下指。

  「真正的開關,在死城的最底層。我挖了十四年,沒挖到。那東西太深了。深到我懷疑它根本就不在物理層面上。」

  他的話音還沒落。

  地下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震動。不是爆炸。

  是心跳。

  一聲古老的、宏大的、沉悶到能穿透萬米岩層的心臟跳動聲。

  嘭。

  噬荒號的車體抖了一下。整個空洞的岩壁都在這一聲中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碎石從穹頂簌簌落下。

  主控屏上的倒計時。

  02:00:17。

  蘇元的目光掃過那串數字。

  02:00:12。

  01:59:58。

  跳了幾下之後。

  數字停住了。

  然後,所有的數字同時開始劇烈閃爍。

  01:59:58。01:59:58。01:59:58。

  閃了三次。

  主屏突然黑了一瞬。

  重新亮起時,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已經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00:00:00。

  沒有警報。沒有爆炸。沒有任何系統提示。

  只是安安靜靜地,從兩個小時,直接跳到了零。

  所有人愣住了。

  然後血光來了。

  從腳下。從地底最深處。一道刺目到能灼傷視網膜的血紅色光芒,穿透了幾十層岩石結構,穿透了引擎陣列,穿透了空洞的地面,直直射向頭頂。

  血光打在穹頂上,折射開來,將整個地下空間染成一片猩紅。

  噬荒號的黑金裝甲在血光中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車廂內的所有儀錶盤同時跳出同一條信息,同一行字,以同一種不屬於任何已知系統的字體。

  「進食開始。」

  李修遠躺在碎骨堆上,看著那道穿透一切的血光,嘴角的笑容終於完全凝固了。

  他的左眼裡,最後一點人類的光彩也熄滅了。

  嘭。

  第二聲心跳。

  比第一聲更重,更近。

  腳下的地面開始龜裂。裂縫沿著空洞的地板向四周蔓延,從縫隙里透出的血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溫度在急速攀升。空氣變得黏稠滾燙。

  噬荒號的底盤傳感器發出刺耳的過載警報。

  小火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穩,機械合成音里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高頻抖動:「檢測到地下……極深層……物理參數正在被改寫……重力常數、普朗克常數、光速上限……全部偏移……」

  「這不是引擎啟動。」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下面,醒過來。」

  蘇元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李修遠。

  這個自稱盤古計劃副總指揮的半人半機械體,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體徵。斷裂的肋骨刺穿了心臟,深空晶體從他體表剝落,化作灰色的粉末隨著地表的震動被顛起又落下。

  他死前最後的表情,是恐懼。

  不是對蘇元的恐懼。

  是對腳下那個東西的恐懼。

  蘇元翻身躍回噬荒號。他落在車頭的瞬間,履帶已經在轟鳴中啟動。王虎不需要命令就把動力推桿推到了待命位置,只等蘇元進駕駛艙。

  唐嵐的重狙槍口掃向四周,血光照在她的面甲上,映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但她握槍的手,指節泛白。

  姜嶼靠在車廂壁上,斷臂的殘端在劇烈發燙。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十四年來與活體金屬共存的經驗告訴他,地下那個正在甦醒的存在,和他體內殘存的金屬碎片之間,存在著某種極其遙遠又極其清晰的血緣關係。

  第三聲心跳。

  空洞的穹頂出現了第一條貫穿性裂縫,大塊的岩石開始墜落。白骨反應堆的殘骸在地面的震動中跳起又落下,骨頭碎片向裂縫方向滑動,被血光吞噬。

  蘇元坐進駕駛座,手掌按在操控台上。

  主屏上,「進食開始」四個字還在閃爍。

  他的左臂印記沒有發出任何警報。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下面那個東西的層級,已經超出了印記能夠感知和評估的範圍。

  印記沉默了。

  這是蘇元獲得它以來的第一次。

  屏幕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子窗口突然彈出來。那是小火在後台運行的地質深層掃描程序。它本來是用來探測引擎陣列結構的,但現在,掃描圖像上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在亞洲01號死城的最底層。

  在躍遷引擎陣列的下方。

  在那個蘇元以為就是終點的位置再往下三千米。

  掃描圖上顯示出一個巨大的、規則的、正在有節奏地收縮和舒張的空腔。

  它的形狀是一顆心臟。

  直徑超過八百米。

  嘭。

  第四聲。

  這一聲近到噬荒號的所有玻璃同時碎裂。血紅色的光從地面裂縫中噴射而出,照亮了整輛戰車的底盤。高溫氣體從裂縫中湧上來,車廂底部的合金板開始微微發紅。

  截肢老兵趴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見過深空巨眼。他見過千眼肉山。他見過零號肅清者。

  但他從未感受過這種程度的壓迫。

  那不是恐懼。那是一種生物面對絕對掠食者時、刻在基因最底層的、連顫抖都做不到的死寂。

  王虎的手搭在推桿上,聲音乾澀:「老大。往哪走。」

  蘇元的手指在操控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盯著掃描圖上那顆八百米直徑的心臟輪廓,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把動力推桿推到了底。

  噬荒號的引擎發出咆哮,履帶碾過碎骨和岩石。戰車調轉車頭,對準了空洞地面上最大的那條裂縫,全速沖了過去。

  「老大!」王虎嗓子都劈了,「那底下——」

  「我知道底下有什麼。」

  蘇元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車頭的深淵破壁穿透撞角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噬荒號帶著兩千噸的質量,一頭扎進了那條血光沖天的地面裂縫。

  下墜開始。

  四周全是血紅色。

  岩層在撞角的開路下碎裂又合攏,噬荒號在垂直的岩體中硬生生鑿出一條通道。精煉爐自動啟動,吞噬導管伸出車體兩側,瘋狂熔化阻擋前進的岩石。

  溫度在飆升。

  一千度。兩千度。三千度。

  黑金裝甲外層開始泛出暗紅色的熱輻射光澤。車廂內的冷卻系統全功率運轉,製冷管道里的液氮在幾秒之內被蒸乾,王虎不得不手動切換到備用冷卻迴路。

  深度:五百米。

  一千米。

  一千五百米。

  每下降一百米,那個心跳聲就更清晰一分。到兩千米的時候,心跳的震動已經能直接通過車體傳導,讓車廂里每個人的內臟都跟著共振。

  唐嵐扣住了安全帶。

  她沒有問蘇元要去哪裡。

  她只是把重狙的彈匣退出來,換上了彈藥箱裡最後三發特製穿甲彈。然後重新上膛,槍口對著正前方。

  車頭的戰術屏幕上,掃描圖像在持續更新。那顆八百米的心臟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它的表面不是肌肉組織。

  是岩石。是金屬。是地球本身的地殼物質。

  這顆心臟,是從地球的物質中長出來的。

  或者說,是某個東西把地球的一部分,改造成了自己的心臟。

  嘭。嘭。嘭。

  心跳的間隔越來越短。

  噬荒號的深度計顯示:兩千八百米。

  距離目標還有兩百米。

  蘇元的左手按在斷罪之刃的刀柄上。

  印記依然沉默。

  但他掌心覆蓋著的那層紫光薄膜,在心跳的共振下,出現了第一條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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