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1 章 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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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程盯著,蠱屋罩著,地脈的每一次起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方圓十里,沒有第二個人出手,沒有第二隻蠱蟲的氣息。

  誰?

  什麼時候?

  麻蚩把神念開到了極致,一寸一寸犁過整條峽谷。

  祭台的殘骸,燒塌的蠱屋灰燼,噴漿凝成的黑石,逃光的祭隊,屍首,血跡,獸毛。

  每一粒塵土他都碾過去看了。

  一無所獲。

  連那頭兕遁地時刮下來的石屑都看得一清二楚,唯獨「取蠱的人」這四個字,乾乾淨淨,像從來不存在。

  冷汗從麻蚩的後脊一層一層往上爬。

  他活了幾百年,盤王峒的峒老,苗疆叫得響名號的六階蠱仙,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今夜這個不一樣,能在一頭六階荒獸腹中摘蠱,能在他麻蚩的眼皮底下取物,能做得這麼幹淨,這麼無聲無息……

  七階。

  至少是七階。

  而且不是尋常七階,尋常七階蠱仙路過,他麻蚩未必發現不了蹤跡,對方既然連痕跡都懶得留,那就是根本沒把他這號人算進「需要提防」的名單里。

  這個念頭一冒頭,麻蚩忽然覺得脖子發涼,他抬起枯手,摸了摸自己的咽喉。

  對方若要殺他,需要費什麼事麼?

  不需要。

  七階對六階,一個大境界的鴻溝,碾死他跟碾死一隻蠱蟲差不多,他此刻蠱屋破了一角,心血兩傷,七竅的血都沒擦乾,對方方才若是順手給他一掌,他連遺言都來不及留。

  可對方沒動手。

  人家只是來取東西的,取完了,走了,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

  麻蚩沒有立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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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倖存的三個峒中弟子拎到眼前,一個一個問,問的話也只有一句,就是方才瞧見什麼了。

  三個弟子面無人色。

  年紀最小的那個說,他就看見岩漿噴起來,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年長些的那個想了想,說好像有一陣風從臉上過去,冷了一下,別的沒有,第三個最機靈,猶豫了半天,說自己恍惚瞧見谷口有個人影,一晃就沒了。

  麻蚩盯著第三個弟子看了很久。

  人影,一晃就沒了。

  他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信了,就是有個七階之上的大人物,大搖大擺從他眼前走過去,順手取走了仙蠱,不信,那仙蠱是自己長腿跑的。

  兩個答案,一樣瘮人。

  他一揮手,把三個弟子也卷進遁光里。

  這幾個活口他得帶回峒里去,他們的口供,是他今夜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走之前,麻蚩站在原地,朝著空無一人的峽谷,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不知是哪位前輩路過。」他的聲音又干又澀,「盤王峒麻蚩,謝前輩不殺之恩。」

  峽谷寂靜,只有岩漿冷凝的滋滋聲。

  沒有人應答。

  麻蚩直起身,臉色灰敗。

  他一揮袖,收了場中還能回收的蠱蟲殘軀,化作一道遁光,走得比來時快了十倍。

  還有一筆帳壓在他心口,比那個看不見的七階更沉。

  仙蠱沒了。

  峒主等這枚仙蠱煉蠱屋,等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峒主就開始備料,蠱屋的圖樣改了十一稿,就差這一枚鎮屋的仙蠱。

  如今東西在他麻蚩眼皮底下被人摘走,他連賊的影子都沒摸著。

  回峒之後怎麼回話?

  麻蚩在遁光里把說辭翻來覆去想了十幾遍,每一遍說到「對方是誰」這一句,都是同一個詞。

  不明。

  堂堂盤王峒,被人從鍋里撈走了肉,守著鍋的人連鍋都沒看著。

  這話說出去,苗疆的同道能笑上十年,十二峒同氣連枝,盤王峒丟這麼大的臉,其餘十一峒會怎麼「幫襯」,他閉著眼都想得出來。

  可再難受,他也只能咽著。

  查?拿什麼查?連對方是男是女、用的是哪道流派都不知道,只知道對方「大概在七階以上」。

  這個境界往上數,整個苗疆才有幾個?一個一個查過去,查到哪個頭上,都是給盤王峒招滅門之禍。

  這筆債,十二峒只能爛在肚子裡。

  遁光里,麻蚩越想越是心驚,又越想越是「慶幸」,他摸了摸脖子,第二次。

  今夜能撿回一條命,是那位不知名的大人物,不屑於多看他一眼。

  ……

  百里之外,一座無名山樑上。

  方寒負手立在樹影里,看著天邊那道灰濛濛的遁光亡命般遠去,一直到它徹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殺麻蚩,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七階對六階,一個大境界壓著,正面碾過去,麻蚩那五層護身手段跟紙糊的沒有區別。


  可他終究沒有動手。

  帳不是這麼算的。

  殺一個麻蚩,容易,麻蚩死了,十二峒就是另一番動靜了。

  一位峒老隕落在十萬大山,盤王峒傾巢而出,十一峒幫拳,苗疆的蠱仙圈子會被翻個底朝天。

  六階蠱仙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死一個,超級勢力必然追查到底,查到查不動為止。

  而仙蠱丟了,是另一筆帳。

  賊無影,賊無名,賊在七階之上,這個案子,十二峒連立案都不知道往哪兒立,這口惡氣,他們只能咽下去,或者撒在那頭逃進地肺的兕身上。

  畢竟一頭失了仙蠱的六階荒獸,正好夠他們出一口氣。

  方寒要的是仙蠱,不是仇恨,為了省一次後患無窮的風險,放棄一樁隨手可得的殺業,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賺的。

  「還算知趣。」

  他最後看了一眼遁光消失的方向,轉身,一步跨出,人已到了三百里外。

  該辦正事了。

  兩百里外,一座孤峰。

  方寒以君子不器蠱在峰腰鑿出一座洞府,石門封死,又以冰道法則在洞口凝了一層與山岩同色的玄冰。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面再尋常不過的絕壁。

  洞中方丈之地,他一坐,就是九日。

  心界裡,負山仙蠱被單獨封在一角。

  這枚仙蠱自摘出來那天起就沒有安分過,土黃的蠱身一明一暗,九道山嶽紋路輪番亮起,每一次亮起,都在本能地勾連地脈,想回到大山里去,回到它住了幾百年的獸腹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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