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四百一十章：你們怎麼不吃啊？是不餓嗎？
第411章 四百一十章：你們怎麼不吃啊？是不餓嗎？
R3營地主帳篷內，燈光昏黃而溫暖。
那盞掛在帳篷中央的晶石燈，是從那艘帝國巨艦殘骸里撈出來的老古董，光線柔和，不刺眼，照的每個人臉上都鍍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燈罩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但不影響使用，反而讓光線多了一層碎金色的質感。
主帳篷是用堅韌的、曬乾後泡過某種樹汁的獸皮縫製的，厚實，防風，還能隔絕外面那些時不時飄來的古怪氣味。
帳篷裡面的地面鋪了一層乾燥的、壓扁的樹絨，踩上去軟綿綿的，比舊世界的地毯還舒服。
那樹絨是從某種巨型蕨類植物上採集的，曬乾後會變得蓬鬆而有彈性，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帳篷不算很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靠門的位置掛著一張用獸皮繪製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紅點是已探明的安全區域，黃叉是危險區域，藍圈是資源點，還有幾條用炭筆畫出的粗線，是規劃中的探索路線。
那是這段時間來探索隊一點一點測繪出來的，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記都是用腳步丈量、用命換來的。
地圖旁擺著幾盞小油燈，燈油是從某種脂肪豐富的生物身上煉出來的，燃燒時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但火光明亮，比晶石燈的亮度要高很多，照在地圖上能把那些細小的字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帳篷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肉香、果酒味和某種不知名草藥氣息的複雜味道。
方桌上擺著幾個大陶盆，裡面盛著剛從大鐵鍋里撈出來的燉肉，湯汁濃稠，肉塊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旁邊還有幾碟用這個區域的特產醃製的醬菜，一壺後勤部用一種紫紅色果子釀的果酒，以及一大摞木碗木勺。
帳篷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裡面裝著備用的晶石、武器、藥劑，還有一些從外面採回來的樣本。
最裡面是一面用粗布隔出來的「牆」，後面是李劍白臨時休息的地方，鋪著幾張獸皮和一條薄毯。
薄毯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好了，一看便知住在這裡的人，有著怎樣嚴謹的性格。
此刻，帳篷中央的方桌旁，四個人正圍坐在一起。
說「圍坐」其實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四個人各自占據方桌的一邊，面前都擺著餐盤和刀叉，但此刻真正在吃東西的，只有一個人。
李劍白坐在方桌靠里的位置，背對著那面粗布隔出的「牆」。
他穿著一身赭紅色的制服，袖口和領口都有些褶皺，顯然已經穿了好幾天。
制服是標準制式，但他身上那件比別人的多了一道痕跡左邊袖口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開的口子，用同色的線粗粗縫了幾針，針腳不太整齊，應該是自己弄的。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到顴骨的劃痕，已經不流血了，但傷口邊緣微微發紅，像是沒來得及處理。
左手手背上纏著一圈繃帶，繃帶下面隱約可見幾道細長的、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開的傷口。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在這個位置上養成的習慣不管多累，姿勢不能垮。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顯然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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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咲坐在李劍白右手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於活動的緊身衣，外面套著研發部那件標誌性的灰白色罩衫。
長發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露出線條流暢的頸側。
她面前擺著一碗肉湯，湯還冒著熱氣，但她沒怎麼動。
她只是偶爾端起那碗後勤部新釀的果酒，抿一小口，然後繼續聽桌上的人說話。
她的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新鮮的割痕那是今天在處理那批針葉花樹樣本時留下的。
胡靜坐在方桌靠外的位置，側對著帳篷入口。
她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寬鬆的修女袍，袍角沾著幾片細碎的葉子和一些不知名的粉末。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也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綠絲從鬢角垂下來，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她的神色比美咲好一些因為那些異化的人陸續恢復之後，她終於能把心放下一些了。
但眼下的青黑還沒完全褪去，嘴角那道習慣性的溫和笑意，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的面前擺著一碗湯和一小塊肉，已經涼了，她也沒有動過。
手邊放著一沓用粗紙釘成的記錄本，封面上寫著「後勤物資清單·第三版」
幾個字，字跡娟秀端正。
那記錄本有厚厚一摞，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顯然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婁貴斌坐在她對面。
那張特製的大椅子被他那龐大的身軀填得滿滿當當，黑色長袍散開，露出裡面那堆暗紅色的、層層疊疊的肉褶。
他的「左臂」也纏著好幾圈繃帶，繃帶上滲著暗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更像是某種組織液。
那組織液的顏色比血液淡一些，帶著一絲透明的質感，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他的左側脖頸到肩胛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已經結痂的裂口，裂口邊緣微微捲起，露出裡面嫩紅色的新肉。
看起來相當嚴重，但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那完好的另一隻手，正從面前的碗裡往嘴裡送肉。
吃東西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持續不斷，像一台永不停止的粉碎機。
每一口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咀嚼幾下，咽下去，然後又伸手去拿下一塊。
帳篷外，夜色濃稠。
偶爾有風吹過，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竊竊私語。
遠處傳來換崗的腳步聲，和一兩聲壓得很低的咳嗽。
更遠處，營地邊緣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旁，有人正撥弄著餘燼，火星濺起來，在黑暗中明滅一下，又暗下去。
帳篷內，胡靜最先開口。
「李總管，」她的聲音不高，很柔和，「按正常流程，我這邊已經派人前去進行後續的交接了。」
李劍白正在用一塊干布擦拭手指。
聞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不大，但胡靜看懂了。
她跟李劍白共事這麼久，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簡潔的回應方式。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她對面的那團黑袍婁貴斌正拿著一塊肉往嘴裡塞，咀嚼的聲音隔著那堆肉褶都能聽見。
「不過這次因為比較特殊嘛，」胡靜頓了頓，「可能需要婁大哥你那裡派一批巡邏隊進行協助。」
婁貴斌的咀嚼聲停了。
他抬起那堆肉褶上方兩個暗紅色的小點——姑且能叫眼睛——看向胡靜。
那兩隻眼睛在肉褶的縫隙里，平時不怎麼顯眼，但認真看人的時候，會讓人
覺得被什麼猛獸盯住了。
胡靜繼續說：「另外幾個營地的資源，需要往岸邊營地那裡運送了。
這個需要後勤、研發以及巡邏部那邊進行協調合作。」
她的目光依次掃過其他三人，最後落在李劍白臉上。
李劍白把擦完手的干布放在桌上，開口了：「後勤那邊，人手夠嗎？」
「勉強夠。」胡靜說，「但如果加上運送物資，就有些緊張了。所以才需要巡邏隊協助。」
美咲把果酒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研發部這邊，也需要調一批針葉花群的萃取液到岸邊營地。
那邊的實驗到了關鍵階段，不能斷。」
婁貴斌把那塊肉咽下去，發出一聲滿足的悶響。
他用大手擦了擦嘴角，那大手油乎乎的，在黑袍前襟上蹭了兩下，然後瓮聲瓮氣地說：「外勤和巡邏隊這邊，明天能調兩支小隊出來。
但只能跟到岸邊，再往裡就不行了。
我那邊還有一些點位沒探查完呢。」他說著，又伸手去抓了一塊肉。
「夠了。」胡靜說，「送到岸邊就行，那邊有人接。」
她看著其他三人全部點頭，並且表示沒有問題，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因為現在的人手實在是太緊張了。
她手裡能調動的後勤人員，已經都在連軸轉了。
不僅要管所有營地的吃喝拉撒，還要負責物資調配、傷員安置、異化者的隔離和恢復————
每一件事都要人，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
此刻三人雖然臉上都有些猶豫之色，但好在是都點頭應下了。
這樣的話，自己這邊工作也會好展開一些。
只有婁貴斌咀嚼的聲音，和晶石燈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那嗡嗡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環境裡，像一隻蜜蜂在耳邊飛。
婁貴斌把面前那碗的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了幾下，咽下去。
然後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推，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相比較於其它三人來說，他面前的餐盤已經空了不是那種斯文的空，是那種被舔過的空。
盤子裡的肉汁都被他用一塊乾麵包刮乾淨了，那乾麵包沾滿了肉汁，也被他幾口吞下去了。
他伸手把餐盤推到一邊，然後從桌子中間那盆堆得冒尖的肉塊里，直接抓起一大塊，塞進嘴裡。
那肉塊大概有他半個腦袋那麼大，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從指縫間淌下來，滴在黑袍前襟上，他也不在意。
腮幫子鼓得像兩個球，咀嚼的時候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哎，你們怎麼不吃啊？是不餓嗎？」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聲音含含糊糊的，一邊說一邊又撕下一塊肉塞進嘴裡。
肉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抹，繼續嚼。
空氣寂靜了幾秒。
李劍白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美咲的眉毛挑了一下，沒說話。
胡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湯，又抬頭看了看婁貴斌那副吃相，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眼神有些溫柔。
婁貴斌則渾然不覺。
他把嘴裡那塊肉咽下去，然後用油膩膩的大手在黑袍前襟上蹭了蹭那個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隨後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菸捲，比普通的長出一截，也粗出一圈。
這是專門給他特製的，加料，加粗，加長。
普通菸捲他拿在手裡像根牙籤，只有這種特製的才能捏得住。
他把煙叼在嘴裡，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火石，「嚓」地擦了一下，點燃。
那火石也是特製的，比普通的大三倍，握在他手裡剛好。
深吸一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氣。
那煙氣濃得像霧，在帳篷頂部聚成一團，久久不散。
「一個個也都別哭喪個臉了，兄弟們。」
他眯著眼，語氣裡帶著那種特有的、粗聲粗氣的隨性。
「現在雖然難了一點，主教大人也不在。
但起碼是往好方向走的呀，對吧？
沒事的，沒事的。不行，我下面那幫負責外勤作戰的小子，休息一天就能再接著用。
都是年輕人嘛，讓他們多輪兩班也沒什麼的。
再說也是給他們鍛鍊的機會，看，這不就解決了嗎！
所以你們就別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他說完，又咬了一大口肉，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這話說得大大咧咧，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
但話音還沒落「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李劍白放下手中的刀叉，美咲放下手中的筆記本。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幾乎同時開口「老婁————
「婁主管————」
然後同時停住。
李劍白微微側頭，示意美咲先說。
美咲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筆記本，意思是讓他說。
李劍白轉向婁貴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老婁，不要這樣。一定要讓他們恢復好。
進度可以減緩一些，但一定要最大限度保證安全——儘量不要減員。」
他的語氣平靜，卻很堅決。
他太清楚「多輪兩班」意味著什麼了。
那些外勤隊員，雖然大多都是綜合素質遠超普通成員的優異之人，但那也是人，也會累，也會出錯。
在這種地方，出一次錯，可能就是一條命。
他說完，又隱蔽地嘆了一口氣，隨後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裡是後勤部用他指定的果子釀的果酒，顏色金黃，入口酸甜。
但此刻他喝下去，只覺得嗓子眼裡都是澀的。
一旁，婁貴斌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油膩膩的大手在黑袍上又蹭了蹭，然後把那根粗大的菸捲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
煙氣裊裊上升，在帳篷頂部的布面上聚成一團灰白色的雲。
「唉，劍白總管，我知道的，我就是看你們..
」
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正經了幾分。
「你們都這麼說了，我肯定配合呀。但我也不是看你們這愁眉苦臉的，想給你們想想辦法嘛。」
說完，他又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然後伸手又撕了一塊肉。
一口肉，一口煙，一口肉，一口煙。
菸捲的暗紅色火星在他指間明滅，烤肉的油脂在他嘴角泛著光。
肉是油亮油亮的，煙是辛辣辛辣的。
他吃得那叫一個開心，那堆肉褶都跟著微微顫動。
他那副吃相，說好聽點是豪邁，說難聽點就是餓死鬼投胎。
但偏偏就是這副吃相，讓帳篷里那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散了不少。
胡靜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她低頭，拿起面前的勺子，舀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湯。
湯是肉湯，用的是那種「種出來」的肉，加了一些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和野菜
o
涼了之後有點腥，但入口還是鮮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美咲。
美咲也正在看她。
兩人對視一眼，都微微笑了一下。
「行了，別愣著了，快吃吧。」婁貴斌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
「還真別說，你們研發和後勤合作研發出來的這個，用那個樹里的什麼什麼液體，然後結合那個豬狗獸和培育植株，種出來」的這些肉，效果真的不錯啊！」
他說著，好像覺得這樣吃有點不太過癮，便把手裡那還剩大半的菸捲直接掐滅，扔在桌角。
然後兩隻手抱起那塊啃了一半的肉，直接往嘴裡塞。
李劍白看著他，終於也拿起刀叉。
他的姿態還算優雅畢竟跟沈白一起吃過幾頓飯，次數雖不多，卻也學了幾分樣子。
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後端起果酒抿一口。
動作流暢，不急不慢。
只是他那條纏著繃帶的左臂，在切肉時微微抖了一下，看來傷口還沒完全好o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
這肉的口感確實不錯，比之前那些乾巴巴的儲備糧強太多了。
肉質緊實卻不柴，脂肪分布均勻，咬下去有汁水溢出來，帶著一種很奇特的、說不上來的鮮味。
而且還有不錯的加速恢復能力，就是產量不太高，要不然————
他嘆了口氣，咽下第一口，又切了一塊。
美咲也開始吃了。
但她只吃了幾口，拿起旁邊的果酒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對李劍白說：「李總管，關於第三次探索的事————」
R3營地主帳篷內，燈光昏黃而溫暖。
那盞掛在帳篷中央的晶石燈，是從那艘帝國巨艦殘骸里撈出來的老古董，光線柔和，不刺眼，照的每個人臉上都鍍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燈罩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但不影響使用，反而讓光線多了一層碎金色的質感。
主帳篷是用堅韌的、曬乾後泡過某種樹汁的獸皮縫製的，厚實，防風，還能隔絕外面那些時不時飄來的古怪氣味。
帳篷裡面的地面鋪了一層乾燥的、壓扁的樹絨，踩上去軟綿綿的，比舊世界的地毯還舒服。
那樹絨是從某種巨型蕨類植物上採集的，曬乾後會變得蓬鬆而有彈性，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帳篷不算很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靠門的位置掛著一張用獸皮繪製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紅點是已探明的安全區域，黃叉是危險區域，藍圈是資源點，還有幾條用炭筆畫出的粗線，是規劃中的探索路線。
那是這段時間來探索隊一點一點測繪出來的，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記都是用腳步丈量、用命換來的。
地圖旁擺著幾盞小油燈，燈油是從某種脂肪豐富的生物身上煉出來的，燃燒時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但火光明亮，比晶石燈的亮度要高很多，照在地圖上能把那些細小的字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帳篷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肉香、果酒味和某種不知名草藥氣息的複雜味道。
方桌上擺著幾個大陶盆，裡面盛著剛從大鐵鍋里撈出來的燉肉，湯汁濃稠，肉塊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旁邊還有幾碟用這個區域的特產醃製的醬菜，一壺後勤部用一種紫紅色果子釀的果酒，以及一大摞木碗木勺。
帳篷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裡面裝著備用的晶石、武器、藥劑，還有一些從外面採回來的樣本。
最裡面是一面用粗布隔出來的「牆」，後面是李劍白臨時休息的地方，鋪著幾張獸皮和一條薄毯。
薄毯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好了，一看便知住在這裡的人，有著怎樣嚴謹的性格。
此刻，帳篷中央的方桌旁，四個人正圍坐在一起。
說「圍坐」其實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四個人各自占據方桌的一邊，面前都擺著餐盤和刀叉，但此刻真正在吃東西的，只有一個人。
李劍白坐在方桌靠里的位置，背對著那面粗布隔出的「牆」。
他穿著一身赭紅色的制服，袖口和領口都有些褶皺，顯然已經穿了好幾天。
制服是標準制式，但他身上那件比別人的多了一道痕跡左邊袖口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開的口子，用同色的線粗粗縫了幾針，針腳不太整齊，應該是自己弄的。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到顴骨的劃痕，已經不流血了，但傷口邊緣微微發紅，像是沒來得及處理。
左手手背上纏著一圈繃帶，繃帶下面隱約可見幾道細長的、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開的傷口。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在這個位置上養成的習慣不管多累，姿勢不能垮。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顯然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美咲坐在李劍白右手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於活動的緊身衣，外面套著研發部那件標誌性的灰白色罩衫。
長發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露出線條流暢的頸側。
她面前擺著一碗肉湯，湯還冒著熱氣，但她沒怎麼動。
她只是偶爾端起那碗後勤部新釀的果酒，抿一小口，然後繼續聽桌上的人說話。
她的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新鮮的割痕那是今天在處理那批針葉花樹樣本時留下的。
胡靜坐在方桌靠外的位置，側對著帳篷入口。
她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寬鬆的修女袍，袍角沾著幾片細碎的葉子和一些不知名的粉末。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也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綠絲從鬢角垂下來，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她的神色比美咲好一些因為那些異化的人陸續恢復之後，她終於能把心放下一些了。
但眼下的青黑還沒完全褪去，嘴角那道習慣性的溫和笑意，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的面前擺著一碗湯和一小塊肉，已經涼了，她也沒有動過。
手邊放著一沓用粗紙釘成的記錄本，封面上寫著「後勤物資清單·第三版」
幾個字，字跡娟秀端正。
那記錄本有厚厚一摞，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顯然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婁貴斌坐在她對面。
那張特製的大椅子被他那龐大的身軀填得滿滿當當，黑色長袍散開，露出裡面那堆暗紅色的、層層疊疊的肉褶。
他的「左臂」也纏著好幾圈繃帶，繃帶上滲著暗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更像是某種組織液。
那組織液的顏色比血液淡一些，帶著一絲透明的質感，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他的左側脖頸到肩胛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已經結痂的裂口，裂口邊緣微微捲起，露出裡面嫩紅色的新肉。
看起來相當嚴重，但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那完好的另一隻手，正從面前的碗裡往嘴裡送肉。
吃東西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持續不斷，像一台永不停止的粉碎機。
每一口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咀嚼幾下，咽下去，然後又伸手去拿下一塊。
帳篷外，夜色濃稠。
偶爾有風吹過，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竊竊私語。
遠處傳來換崗的腳步聲，和一兩聲壓得很低的咳嗽。
更遠處，營地邊緣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旁，有人正撥弄著餘燼，火星濺起來，在黑暗中明滅一下，又暗下去。
帳篷內，胡靜最先開口。
「李總管，」她的聲音不高，很柔和，「按正常流程，我這邊已經派人前去進行後續的交接了。」
李劍白正在用一塊干布擦拭手指。
聞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不大，但胡靜看懂了。
她跟李劍白共事這麼久，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簡潔的回應方式。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她對面的那團黑袍婁貴斌正拿著一塊肉往嘴裡塞，咀嚼的聲音隔著那堆肉褶都能聽見。
「不過這次因為比較特殊嘛，」胡靜頓了頓，「可能需要婁大哥你那裡派一批巡邏隊進行協助。」
婁貴斌的咀嚼聲停了。
他抬起那堆肉褶上方兩個暗紅色的小點——姑且能叫眼睛——看向胡靜。
那兩隻眼睛在肉褶的縫隙里，平時不怎麼顯眼，但認真看人的時候，會讓人
覺得被什麼猛獸盯住了。
胡靜繼續說：「另外幾個營地的資源，需要往岸邊營地那裡運送了。
這個需要後勤、研發以及巡邏部那邊進行協調合作。」
她的目光依次掃過其他三人，最後落在李劍白臉上。
李劍白把擦完手的干布放在桌上，開口了：「後勤那邊，人手夠嗎？」
「勉強夠。」胡靜說，「但如果加上運送物資，就有些緊張了。所以才需要巡邏隊協助。」
美咲把果酒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研發部這邊，也需要調一批針葉花群的萃取液到岸邊營地。
那邊的實驗到了關鍵階段，不能斷。」
婁貴斌把那塊肉咽下去，發出一聲滿足的悶響。
他用大手擦了擦嘴角，那大手油乎乎的，在黑袍前襟上蹭了兩下，然後瓮聲瓮氣地說：「外勤和巡邏隊這邊，明天能調兩支小隊出來。
但只能跟到岸邊，再往裡就不行了。
我那邊還有一些點位沒探查完呢。」他說著，又伸手去抓了一塊肉。
「夠了。」胡靜說，「送到岸邊就行，那邊有人接。」
她看著其他三人全部點頭，並且表示沒有問題，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因為現在的人手實在是太緊張了。
她手裡能調動的後勤人員，已經都在連軸轉了。
不僅要管所有營地的吃喝拉撒，還要負責物資調配、傷員安置、異化者的隔離和恢復————
每一件事都要人，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
此刻三人雖然臉上都有些猶豫之色，但好在是都點頭應下了。
這樣的話，自己這邊工作也會好展開一些。
只有婁貴斌咀嚼的聲音，和晶石燈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那嗡嗡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環境裡，像一隻蜜蜂在耳邊飛。
婁貴斌把面前那碗的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了幾下，咽下去。
然後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推，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相比較於其它三人來說，他面前的餐盤已經空了不是那種斯文的空，是那種被舔過的空。
盤子裡的肉汁都被他用一塊乾麵包刮乾淨了，那乾麵包沾滿了肉汁，也被他幾口吞下去了。
他伸手把餐盤推到一邊，然後從桌子中間那盆堆得冒尖的肉塊里，直接抓起一大塊，塞進嘴裡。
那肉塊大概有他半個腦袋那麼大，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從指縫間淌下來，滴在黑袍前襟上，他也不在意。
腮幫子鼓得像兩個球，咀嚼的時候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哎，你們怎麼不吃啊？是不餓嗎？」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聲音含含糊糊的，一邊說一邊又撕下一塊肉塞進嘴裡。
肉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抹，繼續嚼。
空氣寂靜了幾秒。
李劍白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美咲的眉毛挑了一下，沒說話。
胡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湯，又抬頭看了看婁貴斌那副吃相，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眼神有些溫柔。
婁貴斌則渾然不覺。
他把嘴裡那塊肉咽下去，然後用油膩膩的大手在黑袍前襟上蹭了蹭那個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隨後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菸捲，比普通的長出一截，也粗出一圈。
這是專門給他特製的，加料，加粗，加長。
普通菸捲他拿在手裡像根牙籤，只有這種特製的才能捏得住。
他把煙叼在嘴裡，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火石，「嚓」地擦了一下，點燃。
那火石也是特製的，比普通的大三倍，握在他手裡剛好。
深吸一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氣。
那煙氣濃得像霧，在帳篷頂部聚成一團，久久不散。
「一個個也都別哭喪個臉了，兄弟們。」
他眯著眼，語氣裡帶著那種特有的、粗聲粗氣的隨性。
「現在雖然難了一點，主教大人也不在。
但起碼是往好方向走的呀，對吧？
沒事的，沒事的。不行，我下面那幫負責外勤作戰的小子，休息一天就能再接著用。
都是年輕人嘛，讓他們多輪兩班也沒什麼的。
再說也是給他們鍛鍊的機會，看，這不就解決了嗎！
所以你們就別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他說完，又咬了一大口肉，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這話說得大大咧咧，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
但話音還沒落「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李劍白放下手中的刀叉，美咲放下手中的筆記本。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幾乎同時開口「老婁————
「婁主管————」
然後同時停住。
李劍白微微側頭，示意美咲先說。
美咲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筆記本，意思是讓他說。
李劍白轉向婁貴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老婁，不要這樣。一定要讓他們恢復好。
進度可以減緩一些，但一定要最大限度保證安全——儘量不要減員。」
他的語氣平靜，卻很堅決。
他太清楚「多輪兩班」意味著什麼了。
那些外勤隊員，雖然大多都是綜合素質遠超普通成員的優異之人，但那也是人，也會累，也會出錯。
在這種地方，出一次錯，可能就是一條命。
他說完，又隱蔽地嘆了一口氣，隨後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裡是後勤部用他指定的果子釀的果酒，顏色金黃，入口酸甜。
但此刻他喝下去，只覺得嗓子眼裡都是澀的。
一旁，婁貴斌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油膩膩的大手在黑袍上又蹭了蹭，然後把那根粗大的菸捲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
煙氣裊裊上升，在帳篷頂部的布面上聚成一團灰白色的雲。
「唉，劍白總管，我知道的，我就是看你們..
」
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正經了幾分。
「你們都這麼說了，我肯定配合呀。但我也不是看你們這愁眉苦臉的，想給你們想想辦法嘛。」
說完，他又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然後伸手又撕了一塊肉。
一口肉，一口煙，一口肉，一口煙。
菸捲的暗紅色火星在他指間明滅，烤肉的油脂在他嘴角泛著光。
肉是油亮油亮的，煙是辛辣辛辣的。
他吃得那叫一個開心，那堆肉褶都跟著微微顫動。
他那副吃相，說好聽點是豪邁，說難聽點就是餓死鬼投胎。
但偏偏就是這副吃相，讓帳篷里那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散了不少。
胡靜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她低頭，拿起面前的勺子，舀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湯。
湯是肉湯，用的是那種「種出來」的肉，加了一些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和野菜
o
涼了之後有點腥，但入口還是鮮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美咲。
美咲也正在看她。
兩人對視一眼，都微微笑了一下。
「行了，別愣著了，快吃吧。」婁貴斌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
「還真別說，你們研發和後勤合作研發出來的這個，用那個樹里的什麼什麼液體，然後結合那個豬狗獸和培育植株，種出來」的這些肉，效果真的不錯啊！」
他說著，好像覺得這樣吃有點不太過癮，便把手裡那還剩大半的菸捲直接掐滅，扔在桌角。
然後兩隻手抱起那塊啃了一半的肉，直接往嘴裡塞。
李劍白看著他，終於也拿起刀叉。
他的姿態還算優雅畢竟跟沈白一起吃過幾頓飯，次數雖不多，卻也學了幾分樣子。
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後端起果酒抿一口。
動作流暢，不急不慢。
只是他那條纏著繃帶的左臂，在切肉時微微抖了一下，看來傷口還沒完全好o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
這肉的口感確實不錯，比之前那些乾巴巴的儲備糧強太多了。
肉質緊實卻不柴，脂肪分布均勻，咬下去有汁水溢出來，帶著一種很奇特的、說不上來的鮮味。
而且還有不錯的加速恢復能力，就是產量不太高，要不然————
他嘆了口氣，咽下第一口，又切了一塊。
美咲也開始吃了。
但她只吃了幾口，拿起旁邊的果酒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對李劍白說：「李總管，關於第三次探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