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回到水裡
冬十二月二十三，雪。
躺在床上的爾莎感到肚子墜痛，她有過生產的經驗，在生產前她還在安慰伊萊諾。
「肚子裡的小傢伙，估計是想要快點出來聽哥哥講故事了，隔著『牆壁』不太方便是吧？」爾莎溫柔地摸了摸肚子。
接著她摸了摸伊萊諾的臉，「不用擔心，孩子，你可以喝點安神茶，好好睡一覺，等到醒來，也許你就可以跟他/她見面了。」
「爾莎……」
伊萊諾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他在不安。
「我想陪著你，讓我陪著你，爾、母親。」
爾莎有一瞬間的怔愣，然後爆發出一個燦爛又有點無奈的笑容，「好吧，不過等侍女們放下紗簾的時候，你必須得出去。」
爾莎現在還在陣痛當中，沒那麼快生產，在此之前，伊萊諾和莫爾斯都可以留在這裡。
對的，得到消息的莫爾斯匆匆趕來，他的神情很嚴肅，以往在爾莎面前故作輕鬆的樣子消失不見。
侍女們早已按照王室傳統為王妃的生產準備好了房間。
窗戶緊閉，用厚厚的材料擋去惱人的光線和穿堂風，牆上懸掛著各色羊毛掛毯，這些掛毯上的圖案多是保佑產婦平安生產或是神祗賜福的意義。
壁爐燒得很旺，房間溫暖如春，感受不到一絲寒冷。
長桌上的鮮花換成了類似裝聖水的缽，裡面盛放著各種有助於分娩的特殊草藥，有些草葉被侍女搗碎成汁，散發著令人舒緩的草藥味道。
爾莎的產床旁邊放置著一張王室嬰兒床，用上好的美麗雕花木板製成，用漿洗過十餘次的柔軟床單鋪在嬰兒床里。
看得出來，嬰兒床是新打造的。
不管王室也好貴族也好，嬰兒床都是代代相傳的，有著重要的意義。
在這裡的嬰兒床本來應該是莫爾斯所用過的嬰兒床，但愛尼離世時，那張嬰兒床隨著愛尼下葬。
外面的廳房內，助產士和侍女正在加熱分娩時喝的特製藥茶。
為了方便熬藥，侍女搬了一個小火爐進來。
陣痛加劇，爾莎的嘴唇咬得發白，臉頰上透出一股不正常緋紅，甘取來一塊用熏衣草水浸泡過的帕子輕拭她額頭和臉頰冒出的冷汗。
伊萊諾和莫爾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緊緊握住爾莎的手。
這時候，爾莎還有心思調侃他們，「嘿，騎士們，你們的手比我坐過最不聽話的馬車還要抖，快把我抖出去了。」
伊萊諾和莫爾斯這才發現，他們的手在顫抖。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抱歉……」莫爾斯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好一會兒他才恢復正常的嗓音，「可能我太久沒喝酒了，手抖得厲害。」
爾莎被逗笑了，她臉上浮現出痛苦與快樂，「別人都是喝多了酒手抖，你是沒喝酒手抖。」
「也不一定是酒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痴呆症。」
莫爾斯一下子不高興了，「小鬼你是在說我老嗎？」
「我可沒這樣說，雖然殿下比起我來說，的確不年輕。」
……
許是因為伊萊諾和莫爾斯鬥嘴，爾莎的注意力被轉移，她的疼痛好似減輕了一點。
壁爐里的火越燒越旺，即使這樣侍女還在不停地往爐堂里添加無煙木柴。
「好了，騎士們，你們該出去了。」
助產士觀察了爾莎的情況，準備放下帷幕。
「讓我陪著你，爾莎。」莫爾斯握著爾莎的手不願鬆開。
伊萊諾站一旁腳步沒動，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不行，這房間裡的人已經夠多了。」
「可是——」莫爾斯還想在說些什麼。
爾莎打斷了他，「你們在這裡，我會感到害怕。」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哀傷，仿佛察覺到什麼。
莫爾斯的眼眶紅了，這是伊萊諾第一次看見這個驕傲的男人流露出脆弱的模樣。
可他無暇他顧，他看著爾莎，身體又熱又冷，腳下好似踩著棉花，輕飄飄的，胸口裡像是塞了石頭，又像是餓了好幾天沒吃飯，胃裡空蕩蕩的。
他攥緊手，努力忍耐著，然後對著爾莎揚起一個明媚又燦爛的笑容，「如果他太過折騰你，小寶寶出來後，我可是會打他屁股的。」
「當然可以，你可是他的兄長，怎麼管教他都可以。」爾莎笑了笑，然後張開手，「過來，我想抱抱你們。」
伊萊諾輕輕抱住爾莎，然後摸了摸爾莎的肚子，「聽話點，小傢伙，不要做壞孩子。」
爾莎親了親伊萊諾的額頭，「我愛你，伊萊諾。」
接著她親了親靠過來的莫爾斯，「我愛你，莫爾斯。」
伊萊諾跟著莫爾斯離開了產房，外面的廳房裡站著許多人，醫師，助產士，藥劑師，神官……
離開前，莫爾斯道，「我要爾莎平安。」
廳房中的大部分人早就得知了莫爾斯的態度，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母子平安，但如果爾莎的生命受到絲毫威脅，肚子裡的那個孩子註定被捨棄。
廳房裡的人忙碌起來，醫師三三兩兩地商量分娩方案，藥劑師檢查草藥熬製草藥，神官閉著眼拿著聖物祈福……
伊萊諾和莫爾斯成了最無力的人，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離開了爾莎，莫爾斯身上浮現出一股頹廢和焦躁。
他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著伊萊諾說道，「這個孩子不應該來的，他會傷害爾莎……」
說著他猛地抬頭看向伊萊諾，「爾莎會沒事吧，我們還會跟以前一樣吧，一家三口幸福地過著日子！」
伊萊諾的心下沉墜落，情況比他想的還要嚴重，爾莎和肚子裡的孩子只能活一個。
他知道自己應該安慰這個可憐的男人，可那些虛偽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
伊萊諾有過太多無力的瞬間，也見過太多死亡，在貧民窟每天都有人死，屍體就丟在垃圾場，蒼蠅不斷繞著打轉。
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東西不平等，地位，財富，權力……
但只有一樣十分平等，那就是死亡，卑賤如泥的窮人也好，高高在上的貴族也好，死了就是死了。
不會動，不會笑，不會跑，然後在泥土裡生蛆腐爛。
伊萊諾握緊了聖物，一遍遍祈禱，他信奉艾拉神只是為了迎合爾莎的喜好，他從未有一刻相信過那無聊透頂的神祗。
可這一刻，他如同再虔誠不過的信徒，握著聖物，一遍遍祈禱著神祗賜安於爾莎。
原來不相信，是不夠絕望。
伊萊諾不知道待了多久，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房間裡聲音越來越嘈雜。
莫爾斯有好幾次想衝進去，又擔心自己的出現會讓房間裡的人戰戰兢兢，放不開手腳。
一名醫師走了出來，即使他強撐鎮定也能看出他面上的惶恐。
「殿下……」他的聲音在抖，「王妃殿下的情況不太好……」
莫爾斯一把拎住醫師的衣領，「什麼叫不太好，我不是說過，萬事以爾莎為重，那個孩子不重要，把他從爾莎的身體裡拿出來！」
「即使這樣，王妃殿下也撐不住了。」現在醫師能做的，只能保住肚子裡的孩子。
爾莎的身體實在是太弱了，懷孕過程中，那個孩子過分頑強，拼命吸取母體的營養，導致爾莎的身體虛弱無力。
如果在懷孕初期，將這個孩子流掉，也許可以保住爾莎的命。
可等醫師發現孩子過於強壯的時候，已經是中期了。
這時候想要流掉孩子，就必須加大藥量，可爾莎的身體完全承受不住。
那時候，醫師只能祈求，肚子裡的孩子孱弱點，就像王妃的上個孩子一樣，孱弱的孩子和虛弱的母體能夠保持微妙的平衡。
可惜，這一次奇蹟沒有發生。
「殿下，請你冷靜，我們現在能做的，只能讓小殿下平安生產出來。」醫師看著莫爾斯赤紅的眼勸道。
「我說過了，我不要那個該死的孩子，我只要爾莎平安！」
醫師沒有再說話，沉默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既然爾莎不能——那麼這個孩子憑什麼活下來？！」莫爾斯的憤怒幾乎要將醫師燃燒殆盡。
伊萊諾這才發現，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透過窗戶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他像一粒雪，飄落，積壓，然後在雪堆中變得安靜。
外面的松枝不堪重負，枝頭上的積雪突然掉落。
伊萊諾聽到了細小的哭聲，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腳就自行動了起來。
他得進去，他得到爾莎身邊去。伊萊諾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廳房裡的人沉默又安靜，穿過廳房，除了抱著一個襁褓的助產士，和忙碌著給爾莎止血的侍女，其他人全都低垂著頭，安靜地跪在地上，像是在舉行什麼儀式。
伊萊諾看到大片的紅，緊接著看到了爾莎虛弱的笑容。
他意識到，爾莎在枯萎，她會在這天離去。
「別走！」他握住了爾莎的手。
爾莎道，「我哪裡都不去，會一直在你身邊。」
「別騙我，你總喜歡騙人。」伊萊諾的眼前漸漸模糊，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很快打濕了他整張臉。
爾莎想要抬手給伊萊諾擦擦眼淚，但她沒有力氣。
莫爾斯不知何時進來，安靜地站在一旁註視著爾莎。
「莫爾斯，我要回到水裡去了。」
莫爾斯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他失語了。
他只能緊緊抱住爾莎，好似只要他抱得足夠緊，爾莎就不會離他遠去。
爾莎只能微微用手蹭了蹭莫爾斯的臉，她的聲音很輕，「沒關係的，我只是先走一步，總有一天你們也會回到水裡，在艾拉神的懷抱與我團聚。」
艾拉神是掌管水與生的女神，帝國的人認為艾拉神的懷抱如同水一般溫柔，會包裹住每一個離去的靈魂。
「莫爾斯，伊萊諾，我愛你們……」爾莎的聲音越來越輕。
「也請愛愛萊頓吧……」
爾莎生下的是一個男孩，一個健康的，擁有耀眼金髮的王室男孩。
房間安靜又沉寂，除了嬰兒細微的哭聲和壁爐里木柴燃燒的聲音，什麼都聽不見。
伊萊諾和莫爾斯就這樣抱著爾莎漸漸冰冷的身體，直到天明。
伊萊諾不斷搓著爾莎的手，莫爾斯猩紅著眼不斷命人添加木柴，讓壁爐燒得越來越旺，好似這樣他們就能讓爾莎的身體重新溫暖起來。
那天的每一刻都太過混亂，伊萊諾好似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夢中，他想醒來，卻無法清醒。
不知多久，他聽到了鐘樓傳來的鐘聲，一聲，兩聲，三聲……差不多持續了半個小時。
神官閉著眼，手握聖物，念著不知名的祈禱文：
聖潔的水，請漫過她的腳踝
洗去這具軀殼背負的所有塵埃
啊，神吶
請讓她的靈魂在盛放銀蓮花的河岸醒來
在河流的盡頭
所有的靈魂終將重逢
啊，神吶
……
躺在床上的爾莎感到肚子墜痛，她有過生產的經驗，在生產前她還在安慰伊萊諾。
「肚子裡的小傢伙，估計是想要快點出來聽哥哥講故事了，隔著『牆壁』不太方便是吧？」爾莎溫柔地摸了摸肚子。
接著她摸了摸伊萊諾的臉，「不用擔心，孩子，你可以喝點安神茶，好好睡一覺，等到醒來，也許你就可以跟他/她見面了。」
「爾莎……」
伊萊諾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他在不安。
「我想陪著你，讓我陪著你，爾、母親。」
爾莎有一瞬間的怔愣，然後爆發出一個燦爛又有點無奈的笑容，「好吧，不過等侍女們放下紗簾的時候，你必須得出去。」
爾莎現在還在陣痛當中，沒那麼快生產，在此之前，伊萊諾和莫爾斯都可以留在這裡。
對的，得到消息的莫爾斯匆匆趕來，他的神情很嚴肅，以往在爾莎面前故作輕鬆的樣子消失不見。
侍女們早已按照王室傳統為王妃的生產準備好了房間。
窗戶緊閉，用厚厚的材料擋去惱人的光線和穿堂風，牆上懸掛著各色羊毛掛毯，這些掛毯上的圖案多是保佑產婦平安生產或是神祗賜福的意義。
壁爐燒得很旺，房間溫暖如春，感受不到一絲寒冷。
長桌上的鮮花換成了類似裝聖水的缽，裡面盛放著各種有助於分娩的特殊草藥，有些草葉被侍女搗碎成汁，散發著令人舒緩的草藥味道。
爾莎的產床旁邊放置著一張王室嬰兒床，用上好的美麗雕花木板製成，用漿洗過十餘次的柔軟床單鋪在嬰兒床里。
看得出來，嬰兒床是新打造的。
不管王室也好貴族也好，嬰兒床都是代代相傳的，有著重要的意義。
在這裡的嬰兒床本來應該是莫爾斯所用過的嬰兒床，但愛尼離世時，那張嬰兒床隨著愛尼下葬。
外面的廳房內，助產士和侍女正在加熱分娩時喝的特製藥茶。
為了方便熬藥，侍女搬了一個小火爐進來。
陣痛加劇，爾莎的嘴唇咬得發白，臉頰上透出一股不正常緋紅，甘取來一塊用熏衣草水浸泡過的帕子輕拭她額頭和臉頰冒出的冷汗。
伊萊諾和莫爾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緊緊握住爾莎的手。
這時候，爾莎還有心思調侃他們，「嘿，騎士們，你們的手比我坐過最不聽話的馬車還要抖，快把我抖出去了。」
伊萊諾和莫爾斯這才發現，他們的手在顫抖。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抱歉……」莫爾斯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好一會兒他才恢復正常的嗓音，「可能我太久沒喝酒了，手抖得厲害。」
爾莎被逗笑了，她臉上浮現出痛苦與快樂，「別人都是喝多了酒手抖，你是沒喝酒手抖。」
「也不一定是酒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痴呆症。」
莫爾斯一下子不高興了，「小鬼你是在說我老嗎？」
「我可沒這樣說，雖然殿下比起我來說，的確不年輕。」
……
許是因為伊萊諾和莫爾斯鬥嘴，爾莎的注意力被轉移，她的疼痛好似減輕了一點。
壁爐里的火越燒越旺，即使這樣侍女還在不停地往爐堂里添加無煙木柴。
「好了，騎士們，你們該出去了。」
助產士觀察了爾莎的情況，準備放下帷幕。
「讓我陪著你，爾莎。」莫爾斯握著爾莎的手不願鬆開。
伊萊諾站一旁腳步沒動，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不行，這房間裡的人已經夠多了。」
「可是——」莫爾斯還想在說些什麼。
爾莎打斷了他，「你們在這裡，我會感到害怕。」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哀傷，仿佛察覺到什麼。
莫爾斯的眼眶紅了，這是伊萊諾第一次看見這個驕傲的男人流露出脆弱的模樣。
可他無暇他顧，他看著爾莎，身體又熱又冷，腳下好似踩著棉花，輕飄飄的，胸口裡像是塞了石頭，又像是餓了好幾天沒吃飯，胃裡空蕩蕩的。
他攥緊手，努力忍耐著，然後對著爾莎揚起一個明媚又燦爛的笑容，「如果他太過折騰你，小寶寶出來後，我可是會打他屁股的。」
「當然可以，你可是他的兄長，怎麼管教他都可以。」爾莎笑了笑，然後張開手，「過來，我想抱抱你們。」
伊萊諾輕輕抱住爾莎，然後摸了摸爾莎的肚子，「聽話點，小傢伙，不要做壞孩子。」
爾莎親了親伊萊諾的額頭，「我愛你，伊萊諾。」
接著她親了親靠過來的莫爾斯，「我愛你，莫爾斯。」
伊萊諾跟著莫爾斯離開了產房，外面的廳房裡站著許多人，醫師，助產士，藥劑師，神官……
離開前，莫爾斯道，「我要爾莎平安。」
廳房中的大部分人早就得知了莫爾斯的態度，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母子平安，但如果爾莎的生命受到絲毫威脅，肚子裡的那個孩子註定被捨棄。
廳房裡的人忙碌起來，醫師三三兩兩地商量分娩方案，藥劑師檢查草藥熬製草藥，神官閉著眼拿著聖物祈福……
伊萊諾和莫爾斯成了最無力的人，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離開了爾莎，莫爾斯身上浮現出一股頹廢和焦躁。
他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著伊萊諾說道，「這個孩子不應該來的，他會傷害爾莎……」
說著他猛地抬頭看向伊萊諾，「爾莎會沒事吧，我們還會跟以前一樣吧，一家三口幸福地過著日子！」
伊萊諾的心下沉墜落，情況比他想的還要嚴重，爾莎和肚子裡的孩子只能活一個。
他知道自己應該安慰這個可憐的男人，可那些虛偽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
伊萊諾有過太多無力的瞬間，也見過太多死亡，在貧民窟每天都有人死，屍體就丟在垃圾場，蒼蠅不斷繞著打轉。
這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東西不平等，地位，財富，權力……
但只有一樣十分平等，那就是死亡，卑賤如泥的窮人也好，高高在上的貴族也好，死了就是死了。
不會動，不會笑，不會跑，然後在泥土裡生蛆腐爛。
伊萊諾握緊了聖物，一遍遍祈禱，他信奉艾拉神只是為了迎合爾莎的喜好，他從未有一刻相信過那無聊透頂的神祗。
可這一刻，他如同再虔誠不過的信徒，握著聖物，一遍遍祈禱著神祗賜安於爾莎。
原來不相信，是不夠絕望。
伊萊諾不知道待了多久，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房間裡聲音越來越嘈雜。
莫爾斯有好幾次想衝進去，又擔心自己的出現會讓房間裡的人戰戰兢兢，放不開手腳。
一名醫師走了出來，即使他強撐鎮定也能看出他面上的惶恐。
「殿下……」他的聲音在抖，「王妃殿下的情況不太好……」
莫爾斯一把拎住醫師的衣領，「什麼叫不太好，我不是說過，萬事以爾莎為重，那個孩子不重要，把他從爾莎的身體裡拿出來！」
「即使這樣，王妃殿下也撐不住了。」現在醫師能做的，只能保住肚子裡的孩子。
爾莎的身體實在是太弱了，懷孕過程中，那個孩子過分頑強，拼命吸取母體的營養，導致爾莎的身體虛弱無力。
如果在懷孕初期，將這個孩子流掉，也許可以保住爾莎的命。
可等醫師發現孩子過於強壯的時候，已經是中期了。
這時候想要流掉孩子，就必須加大藥量，可爾莎的身體完全承受不住。
那時候，醫師只能祈求，肚子裡的孩子孱弱點，就像王妃的上個孩子一樣，孱弱的孩子和虛弱的母體能夠保持微妙的平衡。
可惜，這一次奇蹟沒有發生。
「殿下，請你冷靜，我們現在能做的，只能讓小殿下平安生產出來。」醫師看著莫爾斯赤紅的眼勸道。
「我說過了，我不要那個該死的孩子，我只要爾莎平安！」
醫師沒有再說話，沉默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既然爾莎不能——那麼這個孩子憑什麼活下來？！」莫爾斯的憤怒幾乎要將醫師燃燒殆盡。
伊萊諾這才發現，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透過窗戶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他像一粒雪，飄落，積壓，然後在雪堆中變得安靜。
外面的松枝不堪重負，枝頭上的積雪突然掉落。
伊萊諾聽到了細小的哭聲，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腳就自行動了起來。
他得進去，他得到爾莎身邊去。伊萊諾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廳房裡的人沉默又安靜，穿過廳房，除了抱著一個襁褓的助產士，和忙碌著給爾莎止血的侍女，其他人全都低垂著頭，安靜地跪在地上，像是在舉行什麼儀式。
伊萊諾看到大片的紅，緊接著看到了爾莎虛弱的笑容。
他意識到，爾莎在枯萎，她會在這天離去。
「別走！」他握住了爾莎的手。
爾莎道，「我哪裡都不去，會一直在你身邊。」
「別騙我，你總喜歡騙人。」伊萊諾的眼前漸漸模糊，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很快打濕了他整張臉。
爾莎想要抬手給伊萊諾擦擦眼淚，但她沒有力氣。
莫爾斯不知何時進來，安靜地站在一旁註視著爾莎。
「莫爾斯，我要回到水裡去了。」
莫爾斯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他失語了。
他只能緊緊抱住爾莎，好似只要他抱得足夠緊，爾莎就不會離他遠去。
爾莎只能微微用手蹭了蹭莫爾斯的臉，她的聲音很輕，「沒關係的，我只是先走一步，總有一天你們也會回到水裡，在艾拉神的懷抱與我團聚。」
艾拉神是掌管水與生的女神，帝國的人認為艾拉神的懷抱如同水一般溫柔，會包裹住每一個離去的靈魂。
「莫爾斯，伊萊諾，我愛你們……」爾莎的聲音越來越輕。
「也請愛愛萊頓吧……」
爾莎生下的是一個男孩，一個健康的，擁有耀眼金髮的王室男孩。
房間安靜又沉寂，除了嬰兒細微的哭聲和壁爐里木柴燃燒的聲音，什麼都聽不見。
伊萊諾和莫爾斯就這樣抱著爾莎漸漸冰冷的身體，直到天明。
伊萊諾不斷搓著爾莎的手，莫爾斯猩紅著眼不斷命人添加木柴，讓壁爐燒得越來越旺，好似這樣他們就能讓爾莎的身體重新溫暖起來。
那天的每一刻都太過混亂，伊萊諾好似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夢中，他想醒來，卻無法清醒。
不知多久，他聽到了鐘樓傳來的鐘聲，一聲，兩聲，三聲……差不多持續了半個小時。
神官閉著眼，手握聖物，念著不知名的祈禱文：
聖潔的水，請漫過她的腳踝
洗去這具軀殼背負的所有塵埃
啊，神吶
請讓她的靈魂在盛放銀蓮花的河岸醒來
在河流的盡頭
所有的靈魂終將重逢
啊，神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