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個女記者,別再跟著我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紅旗車駛出瀾江匯,像把黑色的利刃切開夜幕。

  大壯一邊穩穩地把著方向盤,一邊頻繁地瞥向後視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闆,那娘們兒還跟著呢。」

  後視鏡里,一輛白色的大眾甲殼蟲,像個甩不掉的幽靈,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面。從市委大院跟到瀾江匯,又從瀾江匯跟到了這兒。

  車裡坐著的,正是省報駐鐵瀾市的頭牌記者,顧傾城。

  「這女人是屬狗皮膏藥的嗎?」大壯有些不耐煩,腳尖在油門上點了點,「要不要我甩了她?前面有個路口,我也就一腳油門的事兒。」

  秦峰坐在后座,手裡把玩著那個從高啟強那兒「帶」回來的打火機,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照著他那張晦暗不明的臉。

  「不用。」

  秦峰合上蓋子,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停車。」

  「啊?」大壯一愣,但身體比腦子反應快,一腳剎車踩死。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在寂靜的濱江大道上格外刺耳。

  後面的甲殼蟲顯然沒料到前車會突然急剎,嚇得方向盤猛打,車頭一歪,堪堪停在紅旗車的屁股後面,差一點就追了尾。

  秦峰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驚魂未定的甲殼蟲。

  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一張精緻卻略顯蒼白的臉,還有那雙因為緊張而瞪得圓圓的杏眼。

  顧傾城緊緊抓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汗。她看著那個逆著光走來的男人,高大,壓迫感十足,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山。

  「顧大記者。」

  秦峰彎下腰,雙手撐在車窗框上,臉湊得很近,近到顧傾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剛才在酒局上沾染的一絲酒氣。

  「大晚上的不睡覺,跟著我一個大男人到處跑。」

  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怎麼,是看上我了,還是想跟我回家過夜?」

  顧傾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呸!誰看上你了!少自作多情!」

  她梗著脖子,舉起掛在胸前的單眼相機,像舉著一把槍,「我是記者!我有權監督公職人員!你剛才拎著那個……那個骨灰盒去見黑社會頭子,搞什麼名堂?是不是在進行不可告人的權錢交易?我要曝光你!」

  「權錢交易?」

  秦峰笑了,他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那黑洞洞的鏡頭,「想像力不錯。不去寫小說可惜了。」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別碰我相機!」

  顧傾城像護犢子一樣把相機抱在懷裡,眼神警惕,「秦峰,別以為你那是骨灰盒我就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那肯定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裡面裝的是錢吧?還是金條?」

  秦峰看著她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倔強模樣,原本到了嘴邊的呵斥,突然咽了回去。

  這女人,雖然有點煩,但骨子裡那股較真的勁兒,倒是挺少見。

  在這爛透了的鐵瀾市,還有敢追蹤紀委書記、敢硬剛黑惡勢力的記者,簡直就是大熊貓一樣的稀有物種。

  筆桿子。

  殺人不見血的刀。

  秦峰的腦海里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他現在正在孤軍奮戰,雖然有省里的支持,但在輿論場上,他還是太被動了。雷萬鈞和高啟強把持著本地媒體,想怎麼抹黑他就怎麼抹黑。

  如果能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刀」……

  秦峰的眼神變了。

  那種戲謔和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算計。

  「想知道裡面裝的什麼?」

  秦峰直起身,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漆黑,「想挖大新聞?」

  「當然!」顧傾城毫不示弱。

  「好。」

  秦峰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不容置疑。

  「車扔這兒,上我的車。」

  「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有你想要的大新聞,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膽子看,有沒有那個膽子寫。」

  顧傾城愣了一下,看著秦峰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跳漏了一拍。

  直覺告訴她,這可能是個陷阱。

  但記者的本能,讓她無法拒絕那個「大新聞」的誘惑。

  「上就上!誰怕誰!」

  她拔下車鑰匙,抓起相機像個赴死的女戰士,鑽進了秦峰的紅旗車。

  ……

  半小時後。

  車子駛離了繁華的市中心,周圍的路燈越來越稀疏,最後徹底消失。路面也變得坑坑窪窪,車身劇烈顛簸。

  「你要帶我去哪?殺人滅口啊?」顧傾城緊緊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那如同鬼域般的黑暗,心裡開始打鼓。

  「到了。」

  大壯一腳剎車,車子停在了一片巨大的陰影面前。

  秦峰推門下車,點燃了一根煙,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側臉。

  「下車。」

  顧傾城小心翼翼地鑽出來,借著車燈的光芒,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片巨大的爛尾樓工地。

  幾十棟灰色的水泥框架矗立在荒草叢中,像是一具具被剔光了肉的巨大骨架,在夜風中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這是……錦繡家園?」顧傾城驚呼出聲。

  這是鐵瀾市最大的爛尾樓盤,開發商正是高啟強的龍騰集團。據說幾千戶老百姓交了首付,最後卻換來了一堆廢墟。

  「沒錯。」

  秦峰深吸了一口煙,指著那片廢墟的深處,「新聞就在裡面。」

  他打開手電筒,帶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顧傾城咬咬牙,打開相機的夜視模式,緊緊跟在後面。

  越往裡走,那股發霉、腐爛的味道就越重。

  在一棟只蓋了三層的主體樓里,原本應該是地下車庫的地方,此時卻掛著破破爛爛的塑料布,透出昏黃微弱的燈光。

  「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蒼老的咳嗽聲,從塑料布後面傳了出來。

  秦峰沒有說話,上前輕輕掀開了帘子。

  眼前的景象,讓顧傾城瞬間捂住了嘴巴,瞳孔劇烈收縮。

  潮濕陰暗的地下室里,積水沒過了腳踝,幾塊磚頭架著發霉的木板,就是床。七八個衣衫襤褸的民工,正蜷縮在那發黑的被褥里,凍得瑟瑟發抖。

  中間的一口破鐵鍋里,煮著清水掛麵,連滴油星子都看不見。

  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塊撿來的水泥磚上寫作業,小手凍得通紅,像胡蘿蔔一樣腫著。

  聽到動靜,那些民工驚恐地抬起頭,眼神麻木而畏縮,像是受驚的老鼠。

  「你們是……是要來趕我們走嗎?」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吃完的麵條,聲音裡帶著哭腔,「老闆……能不能再寬限兩天?外面下雨了,娃兒沒地方去啊……」

  顧傾城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是記者,她見過很多陰暗面。

  但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苦難,就這樣毫無遮掩地展現在她面前時,那種衝擊力,足以擊碎所有的心理防線。

  「大爺,我們不是來趕人的。」

  秦峰走過去,皮鞋踩在髒水裡,卻絲毫不在意。他從口袋裡掏出身上所有的現金,塞進老人的手裡。

  「我們是來看看大家的。」

  「看?有啥好看的……」

  老人看著手裡的錢,渾濁的眼淚奪眶而出,「兩年了……樓爛了,老闆跑了,工錢一分沒給。我們回不去家,也沒臉回家……就在這兒守著,像孤魂野鬼一樣守著……」

  「那高老闆說,誰敢鬧事,就打斷誰的腿……老劉的腿上個月就被打斷了,現在還在床上躺著沒錢治……」

  老人的哭訴,像是一把把生鏽的刀,鋸在顧傾城的心上。

  她舉起相機,想要記錄下這一幕。

  可是透過取景器,看著小女孩那雙清澈卻充滿恐懼的眼睛,她的手指顫抖著,怎麼也按不下快門。

  視線模糊了。

  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砸在昂貴的鏡頭上。

  秦峰站在陰影里,看著顧傾城顫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平靜。

  「這就是高啟強的『龍騰集團』。」

  「這就是剛才我在酒桌上,面對的那個『成功企業家』。」

  「一百萬美金的茶葉,三十年的茅台,一桌子幾萬塊的盛宴……那是用這些人的血汗,甚至骨頭渣子堆出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顧傾城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顧大記者,你不是要挖大新聞嗎?」

  「你不是覺得我在搞權錢交易嗎?」

  秦峰指著這滿屋子的苦難,指著那一個個絕望的眼神,語氣變得凌厲起來。

  「這,就是你要的真相。」

  「這,就是鐵瀾市光鮮亮麗的表皮下,潰爛流膿的傷口。」

  「現在,你看到了。」

  秦峰逼近一步,眼神如刀,直刺顧傾城的靈魂。

  「你敢寫嗎?」

  「你敢把這些發出去,去得罪那個手眼通天的高啟強,去撕開雷萬鈞的遮羞布嗎?」

  顧傾城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滲出血絲。

  她擦了一把眼淚,猛地舉起相機,對著那個正在寫作業的小女孩,對著那個滿臉滄桑的老人,瘋狂地按動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閃光燈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不斷亮起,像是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閃電。

  每一聲快門,都像是一聲宣戰的號角。

  拍完最後一張,顧傾城放下相機,轉過身直視著秦峰的眼睛。

  那雙原本有些嬌氣的杏眼裡,此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那是憤怒。

  也是覺醒。

  「秦峰。」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卻堅定得讓人動容。

  「你別激我。」

  「我不管你是好官還是貪官,也不管你想利用我幹什麼。」

  她指著身後那片黑暗的廢墟,一字一頓地說道:

  「只要你能把這幫吸血鬼送進監獄。」

  「我的筆,借你用!」

  「我要曝光這裡的一切!我要讓全省,不,讓全國都看到這群畜生的真面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