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密報送抵三殿手，彈劾文書急上堂
徐延之離開翰墨軒之後沒有回翰林院后街。
他在東市繞了一個圈子，從布莊後門進去，穿過兩條胡同，最後在一間不起眼的素麵茶館二樓坐下。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一個穿灰褐短褐的漢子從樓梯口上來，走到他桌前坐下，沒點茶，從懷裡掏出一枚銅牌放在桌面上。
銅牌正面光滑，背面一個「信」字。
「說吧。」漢子聲音沙啞。
徐延之把今天在翰墨軒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用詞精準，不添不減，他在三皇子門下辦事有年頭了，這點規矩爛熟於心。
漢子聽完起身就走，樓梯上的腳步聲很快消失了。
這段消息在京城裡走了三道彎，當天入夜之前到了三皇子蕭璟琰的手上。
三殿下的書房在府邸東北角，院子裡種了半畝修竹，竹葉在夜風裡響，聲音不大，像有人在窸窸窣窣地翻紙。
蕭璟琰坐在燈下看那份密報，看了三遍。
「鐵桶一塊」、「舊帳對不上」、「餉銀明細」、「幾筆下面人經手的」。
他把密報擱在桌上，伸手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也沒在意。
貼身幕僚陳詢坐在下首，等他開口。
蕭璟琰放下茶盞。
「顧家世子在翰墨軒說的這番話，你怎麼看？」
陳詢五十出頭，做過兩任知府、一任按察副使，被貶之後投到三皇子門下做了謀主，看人看事有幾分見地。
「世子年輕氣盛，在外頭跟人喝茶說漏嘴，不算稀奇。但顧家這陣子的表現太緊，世子這番話是真話還是假話，屬下不敢一口打包票。」
「不用打包票。」蕭璟琰把密報折起來。「
真話假話不重要，重要的是顧懷遠確實在查北境的餉銀帳目，這個動作是真的。胡庸被貶之後，我在兵部的人基本全廢了，但兵部檔房裡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
陳詢斟酌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趁著顧懷遠自己在翻舊帳、陣腳未穩的時候，先一步把軍餉的彈劾推出去？」
「顧懷遠在查舊帳，說明他知道那些帳目有問題。他在'補洞'。」蕭璟琰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冊黃封面的簿子翻了幾頁。
「北境軍左路營的糧餉撥付表，永和七年下半年到永和八年上半年，這一段的數字有出入。」
「多大的出入？」
「不大，每月三百兩上下，但連續七個月加在一起就是兩千一百兩。」蕭璟琰的手指點在簿子上的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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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手人叫趙德發，永和八年調任的左路營糧餉副官，這個人是顧懷遠的舊部提上來的。」
陳詢往前探了探身子。
「趙德發的帳有實證嗎？」
「兵部撥付表有底檔，趙德發籤收的紅戳在上面。他簽收的數目和實際到營的數目之間有個差額，這個差額在他的交接簿上沒有體現。」
「這就是'虛報冒領'的口子。」
蕭璟琰把簿子合上。
「讓魏和歇著，上回他出了一次丑，再用他御史台那幫人面子掛不住。換一個人，都察院的高宗翰，此人跟顧懷遠沒有私怨，彈劾起來更顯得公允。」
陳詢有一瞬間的猶豫。
「殿下，上回胡庸的事才過去三天，這個節骨眼上再彈劾鎮北侯，聖上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麼？窮追不捨？」蕭璟琰笑了笑。
「這不叫窮追不捨，這叫順藤摸瓜，軍紀案牽出了兵部瀆職，軍餉案是兵部瀆職的後續延伸，聖上貶了胡庸，說明他對兵部這攤渾水已經動了真怒。」
「這時候再遞一份軍餉彈劾上去，是順著聖上的意思往下查，不是逆龍鱗。」
陳詢的猶豫消散了大半。
「高宗翰那邊，需要屬下去打招呼？」
「不用打招呼。」蕭璟琰把那份密報扔進火盆里，紙角蜷縮著燒成黑灰。
「把趙德發的撥付表數據整理成一份清單，連帶兵部底檔的編號，明天送到高宗翰府上。他是個聰明人，看到東西自己知道怎麼做。」
陳詢點頭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蕭璟琰一個人，他站在火盆前看了一會密報燒完的灰燼，伸手撥了撥，確認紙張燒透了，才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還攤著那冊黃封面的簿子。
趙德發這個人，是他半年前就埋好的一顆種子。
左路營的糧餉副官，顧懷遠舊部提拔的底層軍官，本身手腳不算乾淨，每月截留三百兩軍餉中飽私囊，但這點小數目在邊軍里不算出奇，多少人都這麼幹。
他不需要這顆種子幹什麼大事，只需要他在帳面上留下痕跡就夠了。
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爛瘡，長在鎮北侯的腳底下，看著不起眼，但挑出來給皇帝看的時候，說的就不是「一個小官貪了兩千兩」的事了，說的是「鎮北侯治下軍中有貪腐，他或知情不報，或管教不力」。
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上回彈劾軍紀，顧懷遠用兵部自己的軍報打了回來，那是外部的鍋往外甩。
這回不一樣，趙德發是你自己人，你往哪裡甩？
蕭璟琰把燈火撥亮了一些，翻開另一份文檔開始核對數字。
三月十四，大朝會。
高宗翰出列的時候，太和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淺了一層。
這位都察院副都御史今年四十八，不結黨不站隊，在朝中素有「鐵面」之稱。他彈劾過的官員從七品知縣到二品總督，一視同仁，從不挑軟柿子也不怕硬骨頭。
正因為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所以他出面彈劾的分量，比魏和那種老油子重了三倍不止。
「臣彈劾鎮北侯顧懷遠治下北境軍左路營糧餉副官趙德發，虛報兵員冒領軍餉。永和七年八月至永和八年二月，趙德發經手的左路營糧餉撥付，與實際到營數額之間存在累計兩千一百餘兩的差額，此差額在交接簿上未有任何體現。臣請陛下下旨徹查。」
太和殿裡嗡嗡聲起來了，像煮開的水。
上一回彈劾軍紀才過了六天，又來一道軍餉彈劾，兩刀連著砍，砍的還是同一棵樹。
顧懷遠站在武將列里沒有動，臉上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就跟站在校場上聽人報靶數一個樣。
他在等皇帝點名。
皇帝看完高宗翰的摺子，視線落到顧懷遠身上。
「顧卿。」
顧懷遠出列。
他沒有行禮，因為皇帝還沒說讓他說話還是讓他跪。
皇帝盯了他兩息。
「高卿所奏，顧卿知情否？」
「回陛下，」顧懷遠的聲音穩得像山石。「臣知情。」
殿上又靜了。
這兩個字的殺傷力不亞於一塊巨石砸進池塘，彈劾你貪污你說「知情」，那不是自認了？
但顧懷遠下一句話緊跟著來了，不給任何人反應的餘地。
「臣不僅知情，臣已經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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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的書房在府邸東北角，院子裡種了半畝修竹，竹葉在夜風裡響，聲音不大，像有人在窸窸窣窣地翻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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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桶一塊」、「舊帳對不上」、「餉銀明細」、「幾筆下面人經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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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身幕僚陳詢坐在下首，等他開口。
蕭璟琰放下茶盞。
「顧家世子在翰墨軒說的這番話，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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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叫窮追不捨，這叫順藤摸瓜，軍紀案牽出了兵部瀆職，軍餉案是兵部瀆職的後續延伸，聖上貶了胡庸，說明他對兵部這攤渾水已經動了真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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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皇帝點名。
皇帝看完高宗翰的摺子，視線落到顧懷遠身上。
「顧卿。」
顧懷遠出列。
他沒有行禮，因為皇帝還沒說讓他說話還是讓他跪。
皇帝盯了他兩息。
「高卿所奏，顧卿知情否？」
「回陛下，」顧懷遠的聲音穩得像山石。「臣知情。」
殿上又靜了。
這兩個字的殺傷力不亞於一塊巨石砸進池塘，彈劾你貪污你說「知情」，那不是自認了？
但顧懷遠下一句話緊跟著來了，不給任何人反應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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