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十月下旬朝堂變，聖上忽問幾家女
十月二十三，酉時。
坤寧宮擺了晚膳，六道菜，清蒸鱸魚和芙蓉豆腐是皇后平日愛吃的，餘下四道全照乾清宮的口味送來。
這頓飯沒有擺在乾清宮，反倒移到坤寧宮，宮人端盤子時連腳步都放輕了些，誰都知道皇帝今晚不是單為用膳而來。
韓氏挑淨魚刺，把白嫩魚肉撥進皇帝碗裡。
「陛下今日散朝倒早。」
「摺子批得快，沒什麼大事。」皇帝夾起一塊豆腐，嚼了兩下，才又開口，「倒是母后今早又打發人來念叨。」
韓氏筷尖停在魚腹旁，魚湯順著銀筷滑下一點。
「太后又催了？」
「催衍之的親事，說朕這幾個兒子裡，老二早已娶妻，老三那邊賢妃也在張羅側妃人選，只剩衍之還拖著，連個影兒都沒有。」
韓氏把挑好的魚肉撥到碗邊，沒有接得太快。
皇帝又夾了一筷青菜，話說得隨意，像是飯桌上順口問起一樁家常。
「皇后覺得，衍之該找個什麼樣的姑娘？」
筷尖上那片菜葉，被韓氏重新擱回碟中。
她抬眼望向皇帝，御案上見慣了的那張臉，此刻只隔著一張膳桌，神色尋常得叫人更要打起精神。
這話不能當閒談聽。
皇帝問的不是衍之心裡有沒有人，問的是皇后預備把哪一家推到他身側。
韓氏把湯碗端起來，碗沿碰到唇邊時停了片刻，溫熱湯氣熏得她睫毛潮了一點。
說得太露，是後宮干政，說得太空，是沒有領會聖意，說得太偏，又要落一個私心。
湯碗放回桌面，碗底輕碰木案，發出一聲短響。
「衍之身子骨弱，這些年湯藥沒有斷過，臣妾想著，他身邊的人，得知冷知熱，也能把日子過踏實。」
皇帝應了一聲，筷子沒有停。
「家世嘛，太高了，日子過得拘束，太低了，又撐不住場面。」韓氏把話收在中間，「武將世家的姑娘性子爽快，不愛在小事上繞，於他倒合適。」
武將世家四個字落在桌上，韓氏便低頭吃飯，再不往前遞半句。
皇帝望了她一會兒。
「武將世家，京中倒有幾戶。」他吃完最後一塊豆腐，接過帕子擦手，「陸家，沈家，程家，還有顧家。」
韓氏夾魚肉的動作沒有亂，魚肉入口，嚼得慢，咽下去時喉間才動了一下。
「陛下心中自有章程，臣妾不敢替陛下議定。」
皇帝沒有再追問。
晚膳撤下去後，皇帝又在坤寧宮坐了一盞茶，問了幾句太后近日飲食，便起駕回了乾清宮。
韓氏送到殿門口，夜風貼住裙擺，涼意順著腳踝往上鑽，直到儀仗轉過宮牆，她才鬆開袖中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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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被指甲掐出兩道彎痕，顏色發紅。
嬤嬤湊近半步，話落得輕。
「娘娘，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氏轉身回殿，腳步比先前快了些。
「把殿門關嚴。」
門扇合攏，殿內燈火輕晃，只剩韓氏同嬤嬤兩人。
她走到妝檯前坐下，手搭在銅鏡邊框，指腹沿著舊年花紋一點點滑過去。
「陛下提了四家的名字。」
嬤嬤垂手立在側後方，沒敢插話。
「陸家的姑娘剛議親，沈家如今名聲難聽，程家那孩子今年才十一。」韓氏把手收回膝上，「四家裡頭，能擺到衍之身邊的，只剩一家。」
嬤嬤張了張嘴，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韓氏閉眼坐了片刻，再睜開時，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脂粉也遮不住疲色。
「陛下在試我。」
「試娘娘什麼？」
「試我是不是早就盯住顧家，試我有沒有替衍之暗中鋪路。」韓氏望著鏡中人，「他把四個名字一併擺出來，就是要看我接哪一個。」
嬤嬤小心問：「那娘娘方才，沒有接顧家？」
「沒有。」韓氏抬手，把鬢邊散發別到耳後，「我只說武將世家，這幾個字已經夠了。」
夠不夠，得看乾清宮那位怎麼落子。
做了二十年皇后，韓氏比誰都明白，宮裡伸出去的手，常常收不回來。
當晚，乾清宮。
皇帝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回筆架，紅墨在筆尖掛了片刻，才落進硯台旁那點舊痕里。
趙全上前收拾硯台，餘光瞥見皇帝從案角抽出一張紙條，紙上寫了幾行小字。
「趙全。」
趙全立刻躬身。
「奴才在。」
「去一趟謝正和府上，替朕帶句話。」
趙全膝蓋一彎，額頭幾乎要貼到地磚。
「陛下請吩咐。」
皇帝把那張紙條合進掌中。
「問他，鎮北侯之女今年多大了。」
趙全怔了半息，隨即把腰彎得更低。
「奴才這就去。」
出了乾清宮側門，夜風灌進衣領，趙全攏緊袖口，把那句話揣在心裡，沿著長甬道往宮門走。
宮牆上的爬山虎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紅葉落了滿地，靴底踏過時，碎葉沾在磚縫邊。
亥時三刻，謝正和府邸。
書房的燈還亮著，謝正和批完今日公文，剛把茶盞推遠，管家便在門外叩了兩下。
「老爺，宮裡趙公公來了。」
謝正和扶著桌沿起身，理了理衣領。
趙全進門時客客氣氣，話卻只帶來一句。
「謝大人，陛下問您，鎮北侯之女今年多大了。」
謝正和臉上沒露出旁的神色。
「十四。」
「多謝大人，奴才回宮復命。」
趙全走後，管家重新關上書房門。
謝正和坐回椅中，茶碗就在手邊，他端起來，又擱下，如此反覆三回，茶水灑出一圈，暈濕了杯托邊沿。
鎮北侯之女。
五殿下今年二十二。
皇帝夜裡派人來問這一句，問的哪裡只是年紀，分明是在問朝堂上那桿秤該往哪邊偏。
謝正和把茶碗推到桌角，兩手撐在膝上，盯著案前油燈。
燈芯短了一截，火苗把案面照出一片晃動的黃，紙頁邊角被烤得微微捲起。
這一坐，便坐到後半夜。
第二日早朝，百官列在丹墀之下，謝正和站在文臣首位，視線越過前頭幾排朝冠，落向武將那列。
五皇子今日沒有上朝，體弱免朝，本就是宮中慣例。
可謝正和收回視線前，仍在顧懷遠身上停了片刻。
鎮北侯站得筆直，朝服穿得齊整，神色照舊，顯然還不知道昨夜乾清宮遞出去的那句話。
謝正和翻開手中摺子，把視線落回今日要議的第一樁事上。
朝堂上的風向，許多時候就是這樣變的，不見聖旨，不見明旨，只夜裡一句口信，便足夠把幾家人的前路重新洗過一遍。
坤寧宮擺了晚膳，六道菜，清蒸鱸魚和芙蓉豆腐是皇后平日愛吃的，餘下四道全照乾清宮的口味送來。
這頓飯沒有擺在乾清宮，反倒移到坤寧宮，宮人端盤子時連腳步都放輕了些，誰都知道皇帝今晚不是單為用膳而來。
韓氏挑淨魚刺，把白嫩魚肉撥進皇帝碗裡。
「陛下今日散朝倒早。」
「摺子批得快，沒什麼大事。」皇帝夾起一塊豆腐，嚼了兩下，才又開口，「倒是母后今早又打發人來念叨。」
韓氏筷尖停在魚腹旁，魚湯順著銀筷滑下一點。
「太后又催了？」
「催衍之的親事，說朕這幾個兒子裡，老二早已娶妻，老三那邊賢妃也在張羅側妃人選，只剩衍之還拖著，連個影兒都沒有。」
韓氏把挑好的魚肉撥到碗邊，沒有接得太快。
皇帝又夾了一筷青菜，話說得隨意，像是飯桌上順口問起一樁家常。
「皇后覺得，衍之該找個什麼樣的姑娘？」
筷尖上那片菜葉，被韓氏重新擱回碟中。
她抬眼望向皇帝，御案上見慣了的那張臉，此刻只隔著一張膳桌，神色尋常得叫人更要打起精神。
這話不能當閒談聽。
皇帝問的不是衍之心裡有沒有人，問的是皇后預備把哪一家推到他身側。
韓氏把湯碗端起來，碗沿碰到唇邊時停了片刻，溫熱湯氣熏得她睫毛潮了一點。
說得太露，是後宮干政，說得太空，是沒有領會聖意，說得太偏，又要落一個私心。
湯碗放回桌面，碗底輕碰木案，發出一聲短響。
「衍之身子骨弱，這些年湯藥沒有斷過，臣妾想著，他身邊的人，得知冷知熱，也能把日子過踏實。」
皇帝應了一聲，筷子沒有停。
「家世嘛，太高了，日子過得拘束，太低了，又撐不住場面。」韓氏把話收在中間，「武將世家的姑娘性子爽快，不愛在小事上繞，於他倒合適。」
武將世家四個字落在桌上，韓氏便低頭吃飯，再不往前遞半句。
皇帝望了她一會兒。
「武將世家，京中倒有幾戶。」他吃完最後一塊豆腐，接過帕子擦手，「陸家，沈家，程家，還有顧家。」
韓氏夾魚肉的動作沒有亂，魚肉入口，嚼得慢，咽下去時喉間才動了一下。
「陛下心中自有章程，臣妾不敢替陛下議定。」
皇帝沒有再追問。
晚膳撤下去後，皇帝又在坤寧宮坐了一盞茶，問了幾句太后近日飲食，便起駕回了乾清宮。
韓氏送到殿門口，夜風貼住裙擺，涼意順著腳踝往上鑽，直到儀仗轉過宮牆，她才鬆開袖中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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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被指甲掐出兩道彎痕，顏色發紅。
嬤嬤湊近半步，話落得輕。
「娘娘，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氏轉身回殿，腳步比先前快了些。
「把殿門關嚴。」
門扇合攏，殿內燈火輕晃，只剩韓氏同嬤嬤兩人。
她走到妝檯前坐下，手搭在銅鏡邊框，指腹沿著舊年花紋一點點滑過去。
「陛下提了四家的名字。」
嬤嬤垂手立在側後方，沒敢插話。
「陸家的姑娘剛議親，沈家如今名聲難聽，程家那孩子今年才十一。」韓氏把手收回膝上，「四家裡頭，能擺到衍之身邊的，只剩一家。」
嬤嬤張了張嘴，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韓氏閉眼坐了片刻，再睜開時，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脂粉也遮不住疲色。
「陛下在試我。」
「試娘娘什麼？」
「試我是不是早就盯住顧家，試我有沒有替衍之暗中鋪路。」韓氏望著鏡中人，「他把四個名字一併擺出來，就是要看我接哪一個。」
嬤嬤小心問：「那娘娘方才，沒有接顧家？」
「沒有。」韓氏抬手，把鬢邊散發別到耳後，「我只說武將世家，這幾個字已經夠了。」
夠不夠，得看乾清宮那位怎麼落子。
做了二十年皇后，韓氏比誰都明白，宮裡伸出去的手，常常收不回來。
當晚，乾清宮。
皇帝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把硃筆擱回筆架，紅墨在筆尖掛了片刻，才落進硯台旁那點舊痕里。
趙全上前收拾硯台，餘光瞥見皇帝從案角抽出一張紙條，紙上寫了幾行小字。
「趙全。」
趙全立刻躬身。
「奴才在。」
「去一趟謝正和府上，替朕帶句話。」
趙全膝蓋一彎，額頭幾乎要貼到地磚。
「陛下請吩咐。」
皇帝把那張紙條合進掌中。
「問他，鎮北侯之女今年多大了。」
趙全怔了半息，隨即把腰彎得更低。
「奴才這就去。」
出了乾清宮側門，夜風灌進衣領，趙全攏緊袖口，把那句話揣在心裡，沿著長甬道往宮門走。
宮牆上的爬山虎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紅葉落了滿地，靴底踏過時，碎葉沾在磚縫邊。
亥時三刻，謝正和府邸。
書房的燈還亮著，謝正和批完今日公文，剛把茶盞推遠，管家便在門外叩了兩下。
「老爺，宮裡趙公公來了。」
謝正和扶著桌沿起身，理了理衣領。
趙全進門時客客氣氣，話卻只帶來一句。
「謝大人，陛下問您，鎮北侯之女今年多大了。」
謝正和臉上沒露出旁的神色。
「十四。」
「多謝大人，奴才回宮復命。」
趙全走後，管家重新關上書房門。
謝正和坐回椅中，茶碗就在手邊，他端起來，又擱下，如此反覆三回，茶水灑出一圈，暈濕了杯托邊沿。
鎮北侯之女。
五殿下今年二十二。
皇帝夜裡派人來問這一句，問的哪裡只是年紀，分明是在問朝堂上那桿秤該往哪邊偏。
謝正和把茶碗推到桌角，兩手撐在膝上，盯著案前油燈。
燈芯短了一截，火苗把案面照出一片晃動的黃，紙頁邊角被烤得微微捲起。
這一坐，便坐到後半夜。
第二日早朝，百官列在丹墀之下，謝正和站在文臣首位，視線越過前頭幾排朝冠，落向武將那列。
五皇子今日沒有上朝，體弱免朝，本就是宮中慣例。
可謝正和收回視線前，仍在顧懷遠身上停了片刻。
鎮北侯站得筆直，朝服穿得齊整，神色照舊，顯然還不知道昨夜乾清宮遞出去的那句話。
謝正和翻開手中摺子，把視線落回今日要議的第一樁事上。
朝堂上的風向，許多時候就是這樣變的，不見聖旨，不見明旨，只夜裡一句口信，便足夠把幾家人的前路重新洗過一遍。